女人大抵是因為緊張。
眼淚就這樣漣漣而下。
她的身子往前俯著,前襟緊緊的靠在了床榻邊緣。
離得裴執玉這樣近。
近得可以從她含著水光的眼眸裏,瞧見自己的倒影。
近得……可以聞見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裴執玉的指尖微微一顫。
緩慢地斂下眼眸。
鄭時芙清晰地看見他腕骨處冒出的青玉色青筋。
見他肩頸處的肌肉在薄薄的衣裳下痙攣。
室內寂靜無聲。
隻餘男人極力壓低的喘息。
一息。
兩息。
“……到底如何才能讓您好受些?”
鄭時芙心下慌亂,耳畔響起青書最後的話。
她不明白。
隻能六神無主的又喚一聲。
奢求英明的先生給她一個答案。
便見眼前的男人倏地掀了鳳眸。
裴執玉看著她。
眼眸一點點的深了下來。
沉到時芙心尖發起了顫時。
然後聽見男人冷淡的聲音說:
“出去。”
時芙一怔。
對上他寒潭似的眼眸。
淡漠疏離。
高不可攀。
時芙的指尖輕顫。
她忽然覺得身上一點點的冷了下來。
連帶著眼前的殿下,都變得冷冰冰的。
時芙躊躇著,身子未動:“可是……您的風寒……”
這句話幾乎用去了她全部的膽色。
可裴執玉重新閉上了眼眸。
他的聲音冷平無波:
“本王的話不想說第二次。”
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起。
時芙隻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輕。
她緩慢地垂下眉眼,然後跪了下去,將頭一點點地埋在了胸前。
“奴婢……冒犯主子,請殿下恕罪。”
男人的目光一點一點地落下。
月光如水,照在那截細白的玉頸上。
她薄薄的脊背顫顫巍巍。
女人沒有過多言語,也不敢多餘停留。
她安靜的後退半步,默默轉身。
沉默無聲的退出了內室。
………………
時芙最後是與小公子在馬車上入睡的。
車廂堅固,車廂鋪著毛毯。
炭火也足。
睡起來倒是比從前那小小的耳房還要更暖一些。
天色破曉,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昏暗的日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照進來。
時芙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
便瞧見了身上蓋著的狐裘。
昨夜狐裘最後是被青書收著的。
大抵是青書夜裏又蓋在了她和小公子的身上。
時芙想著,手臂支撐著車廂緩慢起身。
身上的狐裘便不慎滑落了下去。
她急忙伸手想拽,卻發現了身側閉目的殿下。
鄭時芙一頓,她小心翼翼地往殿下身上望。
就看見殿下很冷很冷的臉色。
他仍然穿著昨日那件深衣服,頭戴玉冠。
矜貴又冷清。
彷彿連身上都發著寒。
時芙突然覺得是她在王府太過逾矩。
就跟周培方從前說過的一樣。
不知尊卑。
她想著,緩慢從車廂爬起來。
指尖扯過狐裘的一角,小心翼翼的蓋在了殿下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便想安靜的退出車廂。
誰知身側的殿下突然睜開了眼睛。
在微弱的光線中,他眉眼朦朧。
漆黑的眼瞳無聲的凝望她。
時芙指尖一顫。
那抹熟悉的沉水香近在咫尺。
她隻覺得這寬敞的車廂,彷彿都在此刻變得狹小逼仄了起來。
比起以往,此刻的時芙莫名的有些侷促。
她隻能緊忙地跪了下來,低低垂了頭。
車廂內寂靜良久。
靜默到身上起了些寒意。
卻聽男人突然開口,打破滿室沉寂。
“香燭紙錢買了多少銀子?”
低啞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時芙一頓,愣愣的抬起頭。
………………
等鄭時芙迴了王府,便收到了青書送來的銀子。
沉甸甸的兩個荷包。
開啟一個來瞧,裏麵裝滿碎銀子。
時芙徹底愣住了。
這荷包分量極重,掂量著一個怕是有五十兩重。
兩個,便是一百兩。
明媚的陽光從半敞的窗戶外照進來。
照得她渾身暖烘烘的。
曬得時芙的腦袋有些發懵。
她呆呆地抬頭望向青書:“我買香燭紙錢隻花了二十兩銀子。”
青書對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多餘的便是給你的賞賜。”
“另外五十兩,便是王府補貼你休沐還出門照顧小主子,又在山上受了驚。”
“……專門換了碎銀子給你。”
鄭時芙聽見這話。
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昨夜那雙漆黑的眼瞳。
平靜、幽深。
帶著濕淋淋的霧。
她有些惘然:“……可是我昨日,什麽忙都沒幫上。”
青書一頓,他的喉結滾了滾,又是笑笑說:
“殿下從前在外征戰,身子骨一向不好,風寒便來得更急些。”
“誰都幫不了什麽忙,我進去了也要被趕出來。”
“……可總歸要有人進去看了。”
時芙手裏捧著銀子,抿著唇點了點頭。
殿下身份尊貴,染上風寒卻變成那副模樣。
不願她瞧見……也是正常的事情。
她想著,便覺得懷裏的銀子是越發沉了。
兩隻手顫顫巍巍。
幾乎是要捧不住兩個鼓鼓囊囊的荷包了。
怪不得外頭人人說譽王府顯赫。
主家竟大方成了這副模樣……
時芙包了一方自己做的糕點,送走了青書。
她便開始清點自己攢下的銀子。
明媚的暖陽曬在她鵝黃色的夾襖上。
時芙埋著頭數數。
她來王府才一月有餘,平日吃喝用度都不用銀子。
冬衣首飾也是王府添置的。
她竟已經攢了整整一百五十兩銀子!
這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數。
一個……把她賣了都賺不到的數。
今日是她休沐。
鄭時芙看了一眼桌上習到一半的字帖。
縱使她習字半月,還學不會寫和離書。
卻也得迴去瞧瞧小寶。
鄭時芙想著,往懷裏揣了些銀子,便出王府朝周府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