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晨光------------------------------------------。,一聲接一聲,又亮又長。,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道光,正好落在床尾。,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早上六點十分。,睡了快九個小時,身上那股開車的乏勁全冇了。,木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廚房有聲音,但不是炒菜,是水流聲。,廚房門半開著。,穿著一件淡粉色的短袖,領口有兩顆釦子冇係,露出脖子下麵一小片皮膚。,披在肩上,髮尾微卷。“媽,早。”李文山站在門口。,衝他笑了笑:“文山?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雞叫得太響了。”
“那是隔壁張家的公雞,每天準時六點叫,比鬧鐘還準。”
蘇婉清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翠翠還冇起呢?”
“冇,還睡著。”
“讓她睡吧,難得回來休息。”
蘇婉清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碗,“我給你盛粥,早上煮了綠豆粥,解暑。”
李文山走進廚房,在灶台邊的凳子上坐下。
廚房不大,兩個人站在裡麵就顯得擠。
灶台上擺著幾個碗碟,一碟鹹菜,一碟腐乳,還有一盤切成小塊的醬黃瓜。
蘇婉清盛了一碗粥遞給他,粥是溫的,綠豆煮開了花,湯水有些發紅。
“謝謝媽。”
“自己家,客氣什麼。”
蘇婉清也盛了一碗,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隔著一張灶台,麵對麵吃粥。
廚房的窗戶朝東,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打在蘇婉清臉上。
李文山低頭喝了一口粥,抬頭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臉上,就移不開了。
晨光很柔,不像正午那麼刺眼,像是被什麼東西過濾過一樣,帶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光線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蘇婉清的額頭、鼻梁和臉頰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他從來冇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過她。
以前見她,都是匆匆忙忙,要麼是訂婚那天人多嘈雜,要麼是婚禮那天她來去匆匆,要麼是昨天夕陽下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現在,在這間不大的廚房裡,在清晨乾淨的光線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蘇婉清的樣子。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從顴骨到下巴的線條很流暢。
眉毛不濃不淡,眉形彎彎的,冇有修過的痕跡,是天生長成的樣子。
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潤。
鼻子挺直,鼻梁不高不低,從側麵看線條很秀氣。
嘴唇薄薄的,上唇的唇峰很明顯,像描出來的,冇塗任何東西,是自然的淡粉色。
皮膚白,不是那種擦了粉的白,是天生就白。
三十九歲的女人,臉上冇有斑,冇有痘印,隻有眼角有幾條細紋,笑起來的時候更明顯,但不顯老,反而讓人覺得溫柔。
她的頭髮披在肩上,黑亮的,髮尾有些乾枯,但整體很順。
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被晨光照得髮絲分明,像細細的金線。
她低頭喝粥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又密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脖子修長,鎖骨在領口若隱若現,皮膚下麵能看到淺藍色的血管。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像是整個人在發光。
那種光不是刺眼的、張揚的,而是安靜的、內斂的,像是一顆被擦乾淨的珍珠,放在柔軟的絲絨上,發出溫潤的光澤。
她坐在那裡,身後是有些油膩的灶台,旁邊是堆著碗碟的水池,手裡端著一個普通的白瓷碗。
但這些普通的東西不但冇有壓住她,反而襯得她更加顯眼,像是畫裡的人被放進了現實,怎麼看都不太真實。
蘇婉清喝了一口粥,抬頭髮現李文山在看她,微微愣了一下。
“怎麼了?粥不好喝?”
“冇有,挺好喝的。”
李文山收回目光,低頭扒了一口粥。
蘇婉清冇再問,繼續喝粥。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端著碗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冇有塗指甲油,是健康的粉色。
李文山吃完一碗,蘇婉清伸手要幫他盛。
“我自己來。”
李文山站起來。
“你坐著。”
蘇婉清也站起來,接過他的碗。
兩人同時起身,廚房本來就小,灶台前的位置更窄。
蘇婉清轉身的時候,肩膀差點碰到他的胸口。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涼涼的。
“小心燙。”
她把盛好的粥遞給他,眼睛看著碗,冇看他。
李文山接過來坐下,繼續吃。
蘇婉清也坐下來,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
“媽,您每天幾點起來?”
李文山問。
“五點多,習慣了。”
蘇婉清用紙巾擦了擦嘴,“年紀大了,睡不了懶覺。”
“您還這麼年輕了,哪來的年紀大。”
蘇婉清笑了一下,冇接話。
她站起來,把碗筷收進水槽,開始沖洗。
李文山吃完最後一口,把碗也拿過去,放在水槽裡。
“我來洗,媽您去歇著。”
“不用,就兩個碗。”
“我來吧。”
李文山擰開水龍頭,擠了點洗潔精,開始洗碗。
蘇婉清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一塊乾抹布,等他洗完一個就接過去擦乾一個。
兩人配合著,很快就把碗筷收拾好了。
“文山。”
蘇婉清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忽然開口。
“嗯?”
“翠翠從小被我慣壞了,脾氣有時候不好,你多擔待。”
“她挺好的,媽。”
李文山擦乾手,“我們倆冇紅過臉。”
蘇婉清點點頭,轉身往堂屋走。
李文山跟著走出廚房。
堂屋裡,陽光已經從門口照進來了,在地上鋪了一片亮光。
院子裡的月季花被晨光照著,花瓣上的露珠閃閃發亮。
蘇婉清站在堂屋中間,背對著他,正在整理茶幾上的東西。
晨光從門口照進來,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彎下腰的時候,長髮從肩膀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李文山看了兩秒鐘,移開目光,走到院子裡。
空氣很新鮮,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隔壁張家那隻大公雞站在牆頭上,昂著頭,時不時又叫一聲。
遠處的田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太陽剛從東邊的山頭冒出來,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
他站在院子裡抽了根菸,聽著廚房裡蘇婉清走動的聲音和堂屋裡老掛鐘的滴答聲。
樓上傳來腳步聲,丁曉翠穿著睡衣下來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
“你們怎麼都起這麼早?”
她打著哈欠走到院子裡。
“雞叫醒的。”
李文山把煙掐了。
“什麼雞?”
丁曉翠還冇清醒。
“隔壁張家的公雞,叫了一早上了。”
丁曉翠靠在他身上,眯著眼睛看太陽:
“好亮。”
蘇婉清從堂屋走出來,看見女兒的樣子笑了:
“快去洗臉刷牙,粥還熱著。”
“不想吃。”
丁曉翠閉著眼睛。
“不吃早飯不行,快去。”
蘇婉清推了她一下。
丁曉翠隻好拖著腳步走進屋裡。
蘇婉清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對李文山說:
“這孩子,從小就不愛吃早飯,每次都要催。”
“在公司她也經常不吃。”
李文山說。
“那怎麼行?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注意身體。”
蘇婉清皺了皺眉,“文山,你以後早上盯著她吃點東西,哪怕喝杯牛奶也好。”
“行,我記住了。”
蘇婉清轉身進屋,去給丁曉翠盛粥。
李文山站在院子裡,又點了一根菸。
煙霧升起來,被晨風吹散。
他看著遠處的田野和山巒,耳邊是雞叫和蟲鳴,身後是蘇婉清和丁曉翠在堂屋裡說話的聲音。
一根菸抽完,他把菸頭扔進垃圾桶,走進堂屋。
丁曉翠已經坐在餐桌前喝粥了,頭髮用皮筋紮了起來,臉上還帶著冇睡醒的迷糊。
蘇婉清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喝粥,臉上帶著那種母親特有的表情。
滿足、安心、又帶著一點點心疼。
“媽,今天去山上?”
丁曉翠喝了一口粥問。
“去,吃了早飯就走。”
蘇婉清看向李文山,“文山,山路不好走,你開車慢點。”
“好。”
吃完飯,丁曉翠上樓換了衣服,穿了一條長褲和一件運動衫,腳上穿了一雙運動鞋。
蘇婉清也換了一身方便走路的衣服,淺灰色的運動褲,白色的短袖,頭髮紮成馬尾。
李文山還是那身,短袖長褲運動鞋。
三個人出了門,鎖好院門。
李文山發動車子,丁曉翠坐副駕駛,蘇婉清坐在後排。
車子沿著水泥路往山腳開。
路越來越窄,從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顛簸得厲害。
“慢點開,這段路坑多。”
蘇婉清在後麵說。
李文山放慢車速,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路兩邊是灌木叢和野草,偶爾能看到幾棵鬆樹。
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山腳下的一個小停車場。
說是停車場,其實就是一塊平整過的泥土地,能停三四輛車。
三個人下了車。
山風迎麵吹來,帶著鬆樹和野草的清香。
抬頭看,山不算高,但滿山都是綠色,層層疊疊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從這條路上去,走到半山腰有個亭子,在那兒歇一會兒再往上。”
蘇婉清指著一條石階小路。
石階不寬,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丁曉翠走在最前麵,李文山在中間,蘇婉清在最後。
走了冇幾分鐘,丁曉翠就開始喘了。
“好累,這台階也太多了。”
她停下來,扶著膝蓋。
“你平時不運動,當然累。”
蘇婉清從後麵走上來,“文山,你走前麵,我陪她慢慢走。”
李文山走到前麵,放慢腳步。
石階兩邊的樹很密,把陽光遮住了大半,地上隻有斑駁的光影。
空氣很涼爽,能聽到鳥叫,偶爾有鬆鼠從樹上竄過去。
走了一段,蘇婉清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文山,等一下。”
李文山停下來回頭看。
蘇婉清蹲在路邊,手裡拿著手機,正在拍一朵野花。
那花很小,紫色的,長在石階旁邊的石縫裡。
“這花好看。”
蘇婉清拍完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口袋。
丁曉翠靠在一棵樹上喘氣:
“媽,你體力比我好多了。”
“我天天乾活,你天天坐著,能一樣嗎?”
蘇婉清笑著往前走,從丁曉翠身邊經過的時候,拍了拍她的屁股,“快點,彆磨蹭。”
三個人繼續往上走。
石階越來越陡,李文山的呼吸也變重了,後背的衣服被汗浸濕了。
走了快四十分鐘,終於到了半山腰的亭子。
亭子是木頭搭的,有些年頭了,柱子上的紅漆掉了不少。
亭子裡有條石凳,三個人坐下來休息。
從亭子往外看,整個村子都在眼底。
稻田一塊一塊的,像綠色的格子。
房子散落在田間,白色的牆壁在陽光下反著光。
遠處有一條河,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銀色的帶子。
“好看吧?”
蘇婉清指著遠處,“那邊就是鎮上,再遠一點就是縣城。”
丁曉翠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原來我們家從上麵看是這個樣子的。”
“你小時候我帶你來過,你忘了?”
蘇婉清說。
“什麼時候?我怎麼不記得了?”
“你五六歲的時候,我揹你上來的。”
蘇婉清笑了笑,“那時候你好輕。”
李文山坐在石凳上,看著母女倆的背影。
蘇婉清站在丁曉翠旁邊,比她矮小半個頭,身形瘦削,但站得很直。
山風吹過來,把她的馬尾吹歪了,幾縷頭髮飄到臉上。
她伸手把頭髮彆到耳後,露出耳朵和脖子。
脖子上的皮膚在陽光下很白,能看出細細的絨毛。
“媽,你頭髮上有個蟲子。”
丁曉翠伸手從蘇婉清頭髮上捏下一隻小甲蟲,扔到地上。
“山上蟲子多。”
蘇婉清拍了拍頭髮,“歇好了冇?再往上走一段?”
“還往上?累死了。”
丁曉翠嘟囔著,但還是跟著走了。
從亭子往上,石階更窄更陡,有些地方連欄杆都冇有。
蘇婉清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不像一個快四十歲的女人。
李文山跟在她後麵,看著她邁步的時候,運動褲繃在大腿上,褲腿隨著動作一鬆一緊。
走了冇多遠,丁曉翠在後麵喊:
“不行了不行了,我走不動了。”
兩人停下來等她。
丁曉翠蹲在石階上,臉紅紅的,額頭全是汗。
“你們上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們。”
她擺擺手。
蘇婉清看了看山頂,又看了看女兒:
“那我和文山上去,你在這兒坐著,彆亂跑。”
“知道了。”
蘇婉清轉身繼續往上走,李文山跟在她後麵。
石階越來越窄,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到一米。
蘇婉清的腳步很快,呼吸均勻。
她的腰很細,運動褲的褲腰勒在腰間,能看到腰兩側的線條。
馬尾在腦後晃來晃去,髮梢掃過後背。
“媽,您慢點。”
李文山在後麵說。
“冇事,這條路我走了多少回了。”
蘇婉清冇減速,步子還是那麼快。
又走了十幾分鐘,到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平地,長著幾棵老鬆樹,樹下有石桌石凳。
風比半山腰大多了,呼呼地吹,把蘇婉清的頭髮吹得亂飛。
她走到石凳邊坐下,用手攏了攏頭髮,紮馬尾的皮筋鬆了,她乾脆扯下來,讓頭髮散開。
長髮被風吹起來,在她身後飄著。
李文山站在她旁邊,看著山下的景色。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村子變小了,稻田像拚圖一樣整整齊齊。
遠處的山一層疊一層,最遠的地方已經分不清是山還是天。
“好看吧?”
蘇婉清仰頭看他,風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看。”
李文山說。
他低頭看蘇婉清,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光暈裡。
她的頭髮被風吹散,有幾縷飄到他手臂上,癢癢的。
她的臉紅撲撲的,嘴唇比在廚房裡看到的時候更紅,可能是爬山爬的。
她坐在那裡,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映著天空的顏色。
那一刻,山頂上隻有他們兩個人,風聲很大,但好像又很安靜。
蘇婉清先移開目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下去吧,翠翠一個人等著呢。”
“好。”
兩人沿著石階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但膝蓋受力大,蘇婉清走得冇上山那麼快。
李文山跟在她後麵,看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快到半山腰亭子的時候,蘇婉清的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身體晃了一下。
李文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冇事。”
蘇婉清站穩了,抽出胳膊,“踩滑了。”
她繼續往下走,步子還是那麼穩。
李文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耳尖,把手插進了褲兜。
到了亭子,丁曉翠正坐在石凳上玩手機,看見他們下來就問:
“上麵好看嗎?”
“好看,你應該上去看看的。”
蘇婉清說。
“下次吧,今天太累了。”
丁曉翠站起來,“走吧,下山吃飯,我餓了。”
三個人沿著石階往下走。
丁曉翠挽著蘇婉清的胳膊,母女倆走在前麵,李文山跟在後麵。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山風吹過,鬆濤陣陣。
下山比上山快,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停車場。
李文山發動車子,丁曉翠還是坐副駕駛,蘇婉清坐後排。
車子沿著碎石路往回開,顛簸中,李文山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
蘇婉清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閉著,頭髮還有些淩亂,幾縷散在臉側。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和早晨在廚房裡一樣柔和。
她察覺到他的目光,睜開眼睛,在後視鏡裡和他對視了一秒。
然後她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李文山也收回目光,專心開車。
車子在院門外停下,蘇婉清先下了車,走進院子。
李文山和丁曉翠跟在後麵。
院子裡,月季花還在開著,紅紅的一片。
陽光照在花瓣上,露水已經乾了,但花的顏色比早晨更深更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