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鬱逢笙 第7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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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過後的週末，天朗氣清。

雨後的南城褪去連日悶熱，空氣乾淨通透，彆墅區的綠植被雨水洗得翠綠髮亮，微風掠過樹梢，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周家彆墅安靜閒適，周父周母一早就出門拜訪老友，偌大的房子裡，隻剩周兼嶼和江阮笙兩個人。

時隔多年，每次隻剩他們獨處時，周兼嶼總會恍惚想起第一次見到江阮笙的那天。

那是六年前。

十二歲的江阮笙，還待在城郊的公立孤兒院。

彼時周兼嶼十五歲，剛中考結束，少年心性散漫，趁著漫長暑假騎著單車亂逛，誤打誤撞闖入了孤兒院後方那正在落葉的大樹。

這是江阮笙認定的秘密基地。

孤兒院孩子多、吵鬨多、規矩多，她性子安靜怯懦，不愛爭搶，不愛紮堆，被欺負了也隻會默默忍著。冇人陪她玩，冇人在意她的情緒，久而久之，她就養成了獨自躲起來的習慣。

那間破舊雜物棚，是她唯一能躲開喧囂、安安靜靜待著的小天地。

那天午後悶熱，蟬鳴聒噪。

周兼嶼推著單車穿過長長舊巷，剛拐進巷尾，就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十二歲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衣，抱著雙膝蜷縮在木板角落，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陽光透過破舊棚頂的縫隙落下來，碎碎地灑在她單薄的肩頭，她眉眼溫順，睫毛長長的，小臉白皙乾淨，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孤寂。

她太累了，躲在這裡偷偷睡覺。

連日被同伴排擠、爭搶零食、無人撐腰的委屈積攢在心，冇人哄、冇人問、冇人疼，她隻能躲在自己的秘密基地裡，靠著冰涼的牆壁，沉沉睡了過去。

呼吸淺淺，眉頭微蹙，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像一隻無人收留、怯生生的小獸。

周兼嶼那一刻腳步頓住。

他長到十五歲，見慣了熱鬨喧囂，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安靜、這麼孤單的小孩。

周遭蟬鳴震天，巷外車水馬龍，偏偏這一方小小的破敗棚子裡，安靜得讓人心軟。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生怕驚擾了她的睡夢。

小姑娘睡得很沉，許是做了不好的夢，鼻尖微微泛紅，小嘴輕輕抿著，眉頭越皺越緊，細碎的不安寫滿整張稚嫩的小臉。

周兼嶼蹲在她身前，靜靜看了她很久。

不知道她在這裡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一個人躲在這裡偷偷難過了多少次。

他從來不是心軟氾濫的人，少年時的他清冷、寡言、隨性，對陌生人向來漠不關心。

可看著眼前這副脆弱無助的模樣，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細碎的不忍。

午後風涼，巷尾穿堂風陣陣吹來，帶著涼意，吹得她單薄的身子輕輕發抖。

再睡下去，一定會著涼。

周兼嶼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溫軟：“小朋友，醒醒。”

懷裡的小人冇醒，隻是無意識地往溫暖的方向蹭了蹭，眉頭稍稍舒展，依舊沉睡著。

完全醒不過來。

周兼嶼無奈輕歎。

他隻能小心翼翼俯身，單手托住她的膝彎，一手穩穩護住她的後背，動作極輕、極穩，將這個小小的、輕飄飄的小姑娘打橫抱了起來。

少女的身子很輕、很軟，小小的一團，乖乖靠在他懷裡，鼻尖無意識蹭著他乾淨的白T恤，睡得愈發安穩。

徹底卸下了所有防備。所以她的記憶，認定是周兼嶼搶走了她的秘密基地，實則也是他闖入了她昏暗的生活。

周兼嶼抱著她，單手推著單車，慢慢走出長長的舊巷。

陽光落在懷裡小孩柔軟的發頂，溫熱細碎。

一路上，她安安靜靜，冇有哭鬨，冇有睜眼，隻是下意識輕輕攥著他胸前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是攥住了唯一的安穩。

那一刻，周兼嶼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帶她回家。

彼時周家恰好商議收養一名孤兒，性情溫和、乾淨乖巧，陪伴家中，也算積福。

他抱著熟睡的江阮笙回到周家，父母初見也滿心柔軟。

就這樣，十二歲的江阮笙，被他從無人知曉的秘密基地抱了出來，從此落地周家，擁有了姓名、家人、歸宿，擁有了安穩無憂的家。

三年轉瞬即逝。

當年那個瘦小怯懦、獨自躲在破巷睡覺的小姑娘，長成了眉眼清秀、溫順乖巧的少女。

這三年來，周兼嶼待她，從來都是純粹的兄長之心。

心疼她幼時無依，憐惜她年少孤苦，所以事事護她、處處讓她、縱容她所有小膽小、小羞澀、小依賴。

鬼屋那次也好，雨夜那次也罷，他護著她、安撫她、陪著她，從頭到尾，隻把她當做自己從小疼到大的親妹妹。

冇有半點逾矩心思，冇有一絲曖昧心動。

在他眼裡，江阮笙永遠是那個被他從風裡抱回來、需要他一輩子庇護的小孩。

……

午後陽光正好。

江阮笙坐在客廳地毯上，抱著抱枕翻看繪本，安安靜靜的，眉眼溫順，一如幼時。

自從六年前被周兼嶼抱回周家，她就徹底依賴上了這個比她大三歲的哥哥。

周父周母溫柔和善，待她視如己出，給了她全部溫暖。可對江阮笙而言，周兼嶼是不一樣的。

他是第一個找到她秘密基地的人，是第一個把她從孤單黑暗裡抱出來的人，是她來到這個新家、擁有新生活的全部開端。

年幼的依賴根深蒂固，早已刻進骨子裡。

鬼屋那晚，所有人都被黑暗和NPC嚇到躲閃，隻有他穩穩護著她，替她擋儘所有恐懼；雨夜跳閘全屋漆黑，雷聲轟鳴，也是他收留膽怯的她，讓她在書房安安穩穩待了一整晚。

她很黏他，很依賴他。

隻是這份依賴，在周兼嶼眼裡，從來都隻是妹妹對兄長的天然依戀。

二樓樓梯傳來輕緩腳步聲。

周兼嶼換了一身簡單的白色短袖，黑色長褲，身姿清挺乾淨，眉眼清冷溫和，一步步走下樓。

昨晚雷雨過後，書房窗台積了不少落葉灰塵，他晨起收拾完，剛洗完手。

視線掃過客廳地毯上乖乖坐著的小姑娘，眼底泛起習慣性的柔和。

“在看什麼？”他走過去，順勢坐在她身側沙發上。

江阮笙抬頭，眼底乾淨澄澈，軟軟應聲：“看畫冊。”

她翻的是一本風景插畫集，裡麵全是老街、舊巷、晚風、落日，溫柔又安靜。

周兼嶼垂眸掃了幾眼，淡淡頷首：“喜歡？”

“嗯。”江阮笙輕輕點頭，小聲補充，“很像……以前我待的那條小巷。”

這話很輕，帶著一點遙遠又模糊的懷念。

六年了，她很少主動提起孤兒院、提起過去。

周兼嶼動作微頓，目光落在她柔軟的小臉上，語氣放得更溫柔：“還記得那裡？”

“一點點。”江阮笙指尖輕輕摩挲書頁，眉眼溫順，“記得巷尾有風，有雜草，還有一個可以睡覺的小棚子。還有後麵的那棵大樹。”

那是她童年裡，唯一一處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惶恐不安的小角落。

是她無人知曉、獨自自愈的秘密基地。

周兼嶼靜靜聽著，心底泛起淺淺的軟意。

他一直知道她幼時過得苦。

小小年紀，無父無母，寄身孤兒院，敏感怯懦，孤單度日，連好好睡覺都要躲在破敗巷尾。

他一直慶幸，那天自己誤闖那個“秘密基地”。

慶幸自己看見了蜷縮熟睡的她，慶幸自己心軟把她抱了回來。

不然，她或許至今還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獨自孤單、獨自隱忍、獨自長大。

“很少聽你提以前。”周兼嶼輕聲道。

江阮笙抬眼看他，眼神乾淨真誠：“以前不好，但是……遇到哥哥之後，就都好了。”

以前的日子黑暗、惶恐、孤單、冇有底氣。

直到他出現，把她抱出黑暗，給她家，給她溫暖，給她偏愛，給她無人再敢欺負的底氣。

周兼嶼被她直白乖巧的話說得心尖微暖，抬手習慣性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自然坦蕩，全然兄長的寵溺：“傻瓜。”

“以後不用再想以前了。”

他語氣篤定溫柔，字字都是親人的承諾。

“有周家在，有我在，你永遠不用再躲在角落睡覺，不用再害怕黑暗打雷，不用再獨自受委屈。”

“你隻管好好讀書，好好長大，開開心心的就夠了。”

在他這裡，她隻需要做一個無憂無慮、被護在羽翼下的小妹妹。

江阮笙聽著，心底滿滿都是安穩暖意，用力點了點頭，眼底亮晶晶的。

她真的很慶幸，自己十二歲那年，被他找到了。

正說著，周兼嶼的手機震動兩聲，是宋硯發來的訊息。

【宋硯：兼嶼！還記得上次我們去的鬼屋嗎？這周園區新增了夜間沉浸式秘境，不是恐怖本，是古風星空主題！超級好看！晚上出來看夜景絕佳，我們幾個約了再去一趟，帶你妹妹一起出來散心！】

上次鬼屋是恐怖校園本，嚇到小姑娘全程攥著他衣袖不敢抬頭。

這次新增的是溫柔治癒星空秘境，無光恐怖元素，全是燈光、星河、霧景、古風庭院，唯美治癒，很適合女孩子。

周兼嶼掃完訊息，抬眸看向滿眼乖巧的江阮笙，隨口詢問：“晚上想出去玩嗎？上次那個體驗館，新開了星空秘境，不嚇人，全是風景。”

江阮笙眼睛瞬間亮了。

她上次被鬼屋嚇得不輕，卻一點不排斥和哥哥一起出門。

更何況是溫柔好看的星空夜景。

她心裡很想去，卻依舊習慣性靦腆，不敢直白主動，隻是小聲試探：“我……可以去嗎？”

“當然。”周兼嶼語氣自然，“正好週末，帶你出去轉轉，彆總悶在家裡。”

在他眼裡，帶妹妹出門散心、護著她、陪著她，是再正常不過的兄長本分。

冇有多餘心思，乾乾淨淨，全是親情。

傍晚六點，天色漸晚，晚風溫柔。

兩人簡單吃完晚餐，驅車前往市中心體驗館。

宋嶼一行人早已等候在門口，看見兩人並肩走來，熟稔打趣：“兼嶼又帶小笙來了！這次絕對不嚇人，放心！專門給你家妹妹挑的溫柔本！”

周兼嶼淡淡一笑：“辛苦你們遷就。”

一行人檢票入場。

和上次幽暗陰森、音效驚悚的鬼屋截然不同，新開的星空秘境溫柔至極。

整條長廊綴滿細碎星光燈，漫天星河垂落，薄霧嫋嫋，古風木質迴廊蜿蜒曲折，兩側燈盞搖曳，花影浮動，晚風穿廊，溫柔靜謐。

冇有NPC突襲，冇有恐怖音效，隻有溫柔光影、潺潺流水、漫天星河。

眾人紛紛散開拍照，留足空間給兄妹二人。

江阮笙一步步往前走，眼底滿是驚豔，小臉亮閃閃的，滿眼都是從未見過的溫柔美景。

她從小缺愛缺風景，幼時所見皆是破敗灰暗，從未見過這般璀璨溫柔的星河夜景。

忍不住慢慢往前小跑，裙襬輕輕晃動，像掙脫所有怯懦、瞬間鮮活起來。

周兼嶼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看著小姑娘難得這般放鬆雀躍的模樣，眉眼彎彎，眼底星光璀璨，乾淨又純粹。

他心底柔軟一片。

真好。

當年那個縮在破巷角落、滿心不安、連睡覺都不敢踏實的小孩，終於可以大大方方站在星光下，無憂無慮，肆意歡喜。

江阮笙跑到長廊儘頭，回頭看向身後不緊不慢跟著她的周兼嶼，笑得軟軟甜甜：“哥哥，這裡好好看。”

“嗯。”周兼嶼緩步走近，目光溫柔寵溺，“喜歡就多看看。”

夜色、星光、晚風、燈影。

她站在漫天星河下，仰著頭看他，滿眼依賴。

他站在晚風裡，低頭望著她，滿眼疼愛。

六年相伴，他護她脫離灰暗過往，予她歲歲安穩。

於周兼嶼而言，她是他撿回來、哄長大、要一輩子守護的妹妹。

是責任，是心軟，是親情，是家人。

僅此而已。

晚風溫柔掠過，吹散所有晦暗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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