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74章

晚上陳詠淩總算回了宿舍，酒店那邊他退了房，梁言叮囑過他，不要再給白萍創造一切可以製造新麻煩的機會。可以穩住她，但不能再進一步的與她深交。

果然夜深的時候白萍發資訊問他：“你把酒店退了嗎？為什麼沒提前告訴我，害我白跑一趟？”

陳詠淩回她：“最近開始忙了，回公司這邊住方便。”

白萍緊追不捨：“你自己的房子嗎？我其實也可以過去陪你。”

“公司租的，幾個兄弟合住在一起，你確定要過來？”

白萍終於罷休，陳詠淩丟了手機在一旁，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閉上眼睛，大腦一片混沌。

時間很快過去，轉眼到了十二月底，北京越來越冷了，空氣裏麵已經沒有了濕度，刺骨的寒風能吹透任何的衣物，穿過肌膚，鑽入骨頭。

喻音第一次在北方過冬，她極其的不適應。月初的時候和如今的天氣又不一樣了，北京下過一場雨後，氣溫驟降。

這段時間她兩點一線，除了在公司，就是回公寓，忙到幾乎每天都淩晨回去。有時候地鐵停運，喻音站在寒風中等車，連手指都不敢暴露在空氣中，整個人彷彿置身在一個冷庫，呼吸化成了一股股的白煙。

梁言隔三差五的就想約她見麵，隻要他在北京，無論忙到多晚，都想打聽一下她什麼時候有時間能夠理會一下他。很可惜，從上次在酒店那頓晚餐後，兩人沒再見過。

喻音很累，從公司回去後就想抓緊時間休息，因為每天都有早會，晚上休息好了第二天才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如果讓梁言找來，估計耗到半夜都睡不了覺。

再過幾天，喻音就要出差去成都了，這一走要等交易會閉幕了才能再回北京。

這個專案的執行週期很長，作為一個跨年的專案，所有參與專案的人從半年前就已經開始在策劃，推進到現在就差臨門一腳了。

千璽方以彭呈為首的團隊一行50幾人兩天前已經全部飛往成都，進駐組委會配合當地相關部門完成前期籌備工作，除了比較重要的搭建環節，千璽方還要邀請外賓，接待領導，審核展商，對接場館，以及各種手續的審批。梁言還專門在運營組抽調出一批人成立了一個小組做前期的宣傳，推進全國各個城市的地廣與所有媒體視窗的宣發。

宣傳一旦推開，主辦城市的大街小巷，公交站、路燈牌、公共交通工具、城市大屏等地方馬上就會出現有關交易會的資訊，周邊城市逐漸輻射，全國各地一二線城市陸續覆蓋，線上線下的推廣同時進行，不出三天，全國人民會通過各種宣傳渠道接收到組委會想要傳達的所有訊息。

千璽的資源網覆蓋全國，宣傳和策劃能力首屈一指，執行力也是達到驚人的速度，所以每次在這種政治性的專案中，總能得到核心領導的認可，這是很多同行望塵莫及都達不到的高度。

往年沒有彭呈他們幾個幫忙，很多事情梁言需要親力親為，每次像這種大型活動結項後，梁言總會大病一場，像是被抽去了渾身的筋骨。這些年他熬過了一次又一次的高強度磨鍊，每經手一個大專案，彷彿都像是在帶兵打仗的英雄，雖然滿身傷痕，但越到後期卻越發強大，直至堅不可摧。

今年與往年不同，他身邊有了並肩扛旗的夥伴，他整個人輕鬆很多，能抽身出來兼顧很多的事情，再也不會忙到沒時間吃飯，沒時間睡覺，沒時間去想自己的感情。

那分別的八年，不是他不想去找喻音，是很多客觀的原因讓他不得不放任她去過自己的生活，他介入不了，他沒有時間和精力，他沒辦法把自己割裂成兩半，一半追求事業，一半去追求自己的愛人。

老天還是眷顧他的，梁言總是在慶幸，慶幸喻音沒有嫁給別人，慶幸自己還能付出，慶幸他還有與她共度餘生的機會。

所以他真的想把這個世界上他覺得最好的東西都賦予給她，他的真誠，他的愛意，他的一切，無論精神需求還是物質需求，他都要傾盡所有。

梁言在車上陷入自己的沉思，直至車窗被人敲響。

喻音一到樓下便發現了他的車停在那裏，畢竟住戶都是停車在地下車庫，公寓樓前空曠的小廣場上，隻停他一輛車就顯得特別軋眼。

梁言抬眼，從車窗望出去，喻音彎著腰，睜著眼睛看著他，很奇怪，明明從外麵她看不見車裏，但卻能精準的與他對視。

梁言很是動容，這些天心心念念想見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此時還古靈精怪的看著他。

按下車窗，梁言探出頭去，還沒有等喻音反應過來，他伸手扶住了喻音的頭，指尖插入了她冰冷的髮絲，稍微用力讓她靠近了一點，在她唇間落下一吻，親了一下還不夠，見喻音還在發愣，又湊近纏綿了幾下。喻音因為天氣乾燥的原因，唇上有些脫皮和開裂，被梁言親了幾下恢復了水潤，像塗了唇膏一樣亮晶晶的。

“你……”喻音回過神來，踉蹌的往後退了一步。

梁言得逞的笑出來：“等了你一晚上沒白等。”

喻音冰冷的小臉瞬間感覺到一些溫熱浮上，她佯裝生氣道：“你到底有沒有分寸，你這是在耍流氓吧。”

梁言眉眼一挑：“怎麼算是耍流氓，之前我就跟你說了，北京的冬天天氣乾燥，讓你塗點唇膏，不然我不介意幫你潤潤。”

“你怎知我沒有塗？”

梁言抿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一般：“我嘗過了，沒有。”

喻音又好氣又好笑，轉頭就要走。

梁言下車追了上去，兩人身後傳來車落鎖的聲音。

像是個跟屁蟲一樣，梁言尾隨喻音進了屋。屋內暖氣很足，與室外的寒冷截然不同，喻音感覺身上所有的毛孔都舒張了，每晚加班回到公寓，突然的溫暖是她感覺到最放鬆的時刻。

兩人都脫了外套，喻音去廚房倒水喝，也順便給梁言遞了一杯。

“坐會就走，我明天還有早會，需要足夠的時間休息。”

梁言剛一坐下就被催趕，水都還沒喝到嘴裏。

“那你何必讓我進屋呢？”

“不讓進屋會顯得我很沒有禮貌。”

“外麵太冷了，我不想走了。”梁言也直截了當表明瞭自己的目的：“況且好多天沒見你，你白天都沒空，唯獨隻能晚上來見你，我想跟你多呆會兒。”

喻音終究抵不過梁言的死皮賴臉。外麵天寒地凍，不忍心再趕他走，而且再過幾天她要離開北京了，想到後麵一個月的時間估計都沒法跟他見麵，即便梁言也要去成都，到時候人多事多，兩人忙起來也自顧不暇。

洗漱完後兩人相擁而眠，梁言抱著她，臨睡之前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喻音，再過兩天便跨年了，我們一起跨年好不好，然後你再走。”

喻音迷迷糊糊中答應了他：“好。”

……

兩天時間轉瞬即逝，街上洋溢著跨年的氛圍，到處張燈結綵，萬物更新。

喻音站在地鐵口等梁言來接她，看著地鐵站外的廣告牌上寫著“歲歲常歡愉，年年皆勝意”這樣美好的標語，她的鼻尖有點微紅，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內心的柔軟處被觸動。眼眶有點發熱，她抬頭望著天空，從離開家到現在，整整八個月了。

之前從來沒有想過會來到北京，會跟梁言再有牽絆，命運還真是會捉弄人。

她這一輩子，原本以為會在父母的催促下結婚生子，會一直追隨著李曉嵐按部就班的工作，日子就那樣平淡的過下去，跨入中年，漸漸老去。

從喻父出事的那天起，她的人生軌跡就發生了變化，慢慢偏離了航道。現在她未來的列車要開往哪個方向她也不知道，隻能每到一個站再停下來想想，她該何去何從。

在喻音被凍僵之前，梁言接到了她。

兩人今晚都推掉了很多工作，在這個年下最有儀式感的一天，把時間都互相留給了對方。

梁言今晚包下了一個法式餐廳，在北京CBD中心某寫字樓的頂層，景觀非常好，餐廳有超過180°的落地窗，華燈初上的夜晚，北京的城市燈光夜景被他們盡收眼底。

整個餐廳隻為他們服務，梁言還特別從法國邀請了一個米其林三星大廚過來，專門為他們設計的選單，新鮮空運的原產地食材以及法國知名酒莊釀造年份久遠的紅酒，從他們落座到前菜上來，整個過程安排得十分妥帖。

紅酒已經提前醒好，餐廳的經理親自過來服務倒酒，每上一道菜，主廚會跟著傳菜生一起出來麵對麵的給兩人做菜品介紹以及詢問品嘗體驗，到後麵喻音的臉都笑得有點僵了，因為她一直保持著微笑，顯得有點拘謹。

“要不省去這些環節吧，我們自己安安靜靜一邊吃飯一邊聊會天，我看了一下選單有十幾道菜，一直這樣端著好累。”喻音趁著主廚回廚房的一個契機，看著梁言說道。

梁言聽了對著服務生招招手，低聲交代了幾句。終於在接下來的過程中，喻音整個人鬆弛下來，一邊吃吃喝喝一邊跟梁言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你什麼時候去成都？”

“明天就出發，不過在去成都之前，我要先回一趟家，然後從家裏再坐動車去。”喻音回應道。

她忙起來的這段時間，很久沒有回家了。之前不忙的時候，每天回到公寓還跟林女士視訊聊天。自從交易會專案推進後，林女士知道她忙，也很少主動聯絡她了。

喻音本就對家庭有所愧疚，一邊擔心家裏的情況，卻也沒辦法留在父母身邊。她說服不了自己重新回到那個令她窒息的環境裏，就這樣一邊自相矛盾一邊自我和解。

“你爸爸……還好嗎？”梁言回憶起當初去醫院找她，本意是想上去看看，結果到現在也還沒找到機會去探望。

“老樣子吧，聽林女士說，天氣越來越冷，他的反應也越來越遲鈍。大部分的時間在沉睡，清醒的時候不多，整個人沒有精神，醒著的時候連眼睛也變得渾濁。”喻音說起喻父的情況時，語氣變得沉悶。

梁言思索了一下，又問道：“你和阿姨有沒有考慮過，接叔叔到北京來看看呢？畢竟北京的醫療條件是全國最好的，說不定會有轉機，如果需要的話，我這邊可以幫……”

“沒用的，看過了。”喻音打斷了他：“從一開始，就已經請了北京的專家小組過去會診，如果有希望的話，早就轉院到北京來了。就是因為沒有治療的希望，纔不想讓爸爸舟車勞頓，在最開始他還經常保持清醒的情況下，我們也徵求過他的意見，他可能……”喻音說到這裏哽嚥了一下：“……可能清楚自己的情況，不想離開家……”

梁言有些心疼，急忙安慰道：“不好意思，是我沒想到這些，你別灰心，吉人自有天相。”

喻音擦了擦眼角，很快鎮定下情緒，她淺淺的笑了一下，低聲說：“哪有什麼吉人自有天相，自我安慰罷了。”

喻父什麼情況她心裏清楚，一早她就做好了承受最壞結果的心理準備，她不願意自欺欺人，她極度的理智有些時候讓人感到害怕，她隻知道家裏已經倒下了一個主心骨，以後整個家庭都隻能靠她一個人來支撐。

梁言想要換個話題，改變這突然變得傷感的氛圍，無奈喻音的情緒已經變得不高，在感覺到飽腹感後，最後上的幾道菜她都沒有再動刀叉。

主廚在不遠處觀察，以為是她不滿意自己做的食物，這對一個米其林三星級的廚師來說是個極為嚴肅的事情，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冒昧的上前打擾了他們。

“Excuseme,madam,Idon'tthinkyouhavetouchedthesefoods.Isitnottoyourtaste?”（打擾一下，女士，我看您沒有動過這幾樣食物，是不符合您的胃口嗎？）

法國大廚走到喻音身邊，很有禮貌的低聲詢問。

喻音抬眼，知道他誤解了。骨子裏的教養讓她感到十分抱歉，她也突然想到像這種級別的大廚是十分在意顧客用餐體驗的，隻要餐盤裏剩下食物，都會給他們造成一些困擾。

她有點不好意思，笑著說道：“I'mverysorry.It'snotafoodproblem,butmyownproblem.Idon'thaveagoodstomachanddon'teatmuch.Yourcraftsmanshipisveryperfect.I'mverysatisfied.”

（十分抱歉，不是食物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腸胃不太好，進食不多，您的手藝非常完美，我很滿意。）

主廚點點頭，得知不是食物的原因，滿意離去。

喻音看向梁言，也露出一個稍帶歉意的微笑，經過主廚這麼一來打岔，氛圍頓時緩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