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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84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他們站定在神像麵前,神父此時手持一本舊皮封麵的聖經,緩步返回,站定在主持台上。

他翻開書頁,抬眼看向他們,目光溫和而篤定。

在意識到他們此刻在做什麼之後,梁言的身體微微一滯,手心悄無聲息地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有一種被他沒有設想過的事物迎麵擊中的輕微暈眩。

喻音側過頭,用隻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站好了。”

神父垂下眼,開始念起一段誓詞,唸的是英語,這一次,他每一個詞都聽懂了。

“今日在神明麵前,你們二人自願來到此地,以彼此的真心為證,以信仰為約。願這份結合,不隻是出於此刻的深情,更是出於對未來的共同託付。願神看顧你們的腳步,在順境中賜予喜樂,在逆境中賜予力量。願你們在彼此身上找到安歇之所,在歲月**同成長,彼此護佑,永不分離。”

神父的聲音不高,卻在那座拱頂之下穩穩地回蕩開來。

“請這位男士將手放在聖經上。”

梁言抬手,顫抖著放在了那本莊嚴的聖經封麵上。

神父的目光從聖經上抬起來,落在梁言身上,聲音依然平穩而溫和:“這位男士,你願意在神明麵前,在今後的歲月裡,愛她、護她、尊重她,無論順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都始終與她同行,永不放手嗎?”

梁言的喉嚨有些緊,脫口而出的聲音帶著哽咽:“我願意。”

神父轉向喻音,同樣讓她把手放上來,目光落在她身上,重複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喻音沒有絲毫猶豫,她說:“我願意。”

當誓言落定、聲音徹底沉入寂靜之後,梁言感覺到自己手心裏那層薄薄的汗正在變涼。她站在他身邊,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指節碰到了他的手背,溫熱而篤定。

梁言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住了那隻手。

神父合上聖經,朝他們微微頷首。

教堂回歸安靜,風聲從窗縫裏滲進來,從他們之間緩緩流過,帶著這個午後的光與溫度,朝著更深遠的地方延伸而去。

“梁言,我們今日在這裏舉行過莊嚴的儀式後,從此以後便是夫妻了……”

她停了一下,給這些落定的詞句一點時間,讓它們沉入他們之間的空氣裡。

“我想跟你說的是,無論今後我們回國後,有沒有拿到那一紙證書,無論我們的關係是否能得到法律的認可,從今天起,我已經成為了你的妻子。而你,也成為了我的丈夫。”

梁言手心裏那層薄薄的汗已經被風吹乾,但新的潮熱正從別處湧上來。他點了點頭,然後把她攬進懷裏緊緊抱住:“謝謝你成為我的妻子,喻音。”

這一刻,他終於得到了他一直以來想要的安全感。

……

這一趟旅程結束,他們回到法蘭克福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了,喻音的假期結束後,近期又接到了一個翻譯活動,白天都不在家,把梁言一個人留在了公寓。

馬丁也不在,盧卡斯偶爾會約梁言去家裏打遊戲,兩個人就一直打到他們下班回來,要麼和喻音一起留在馬丁家裏吃飯,要麼等喻音回家隨便做點,再來叫他。

他回國的頻率越來越低了。

一開始每個月還要往返三四趟,後來變成一個月回去兩趟,再後來就減到一個月回去一次。

他每次在國內停留的時間都被壓縮得很短,落地後先回集團處理積壓的事務,然後抽半天回四合院見一趟家裏人。

跟梁老爺子見麵的時候,話也說不上幾句,往往隻是坐在書房裏喝一盞茶,問一句:“爺爺最近還好嗎?”

梁老爺子答一句:“不怎麼好。”

然後就沒什麼話可說了,梁言沒有給梁老爺子太多長篇大論說教自己的機會。他每次回來都像一陣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彷彿在北京多待一天就會把自己卷進什麼無法脫身的旋渦裡。

老爺子坐在廳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似一顆始終沒有扔出去的棋子,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心裏有鬱結,隻是沒有說出口。加上之前那場大病之後身體一直沒好利索,精神頭大不如前,走路的時候膝蓋也容易發酸,要扶著桌沿才能慢慢坐下來。

北京的盛夏過完,入了秋,天氣開始轉涼,院裏的那棵老海棠葉子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在青磚地上,被風捲起又落下。老爺子的身體好像也越來越不好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天剛亮就在院子裏踱步,有時一整個上午都坐在靠窗的藤椅裡,閉著眼,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在想事情。家庭醫生每天準時來給他量血壓、測心率,葯也換了幾輪,從之前的兩三種增加到現在的一把。

他沒有跟梁言提過這些,梁言每次回來,看到的都是一個坐在藤椅裡翻報紙的老人,神色如常,語氣平穩,看不出什麼異樣。但是他的心臟已經開始出現間歇性的不規律了,醫生建議他儘快再做一次更全麵的檢查。

他最近常常在深夜醒來,躺在黑暗裏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著自己還能在這個院子裏坐幾個秋天。他心裏有一根弦,已經綳了很多年,那根弦的一端拴著他自己,另一端拴在梁言身上。這些年他嘴上不鬆口,心裏卻一直在等,等梁言走回他安排好的那條路上,等時間把那些偏離軌道的痕跡慢慢抹平,等他終究會明白,家族的重任比兒女情長更重要。

梁老爺子一直認為那根弦夠韌,能撐到那一天。可是如今梁言待在德國的時間越來越長,回國的時間越來越少,每一次見麵都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務,梁老爺子心裏那根弦終於斷了,弦斷了之後,他發現自己一直抓在手裏的東西也鬆開了。

他曾經以為隻要有他在的一天,梁言遲早會回頭,可現在他不再確定自己還能撐到那一天。他的期盼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隻剩下一點細弱的餘溫,正在慢慢地消散下去。

幾個月後,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每天問梁言什麼時候回來,不再讓人打探他在德國的訊息,他隻是按時吃藥、按時吃飯、按時坐到那張窗邊的藤椅裡,連品了大半輩子的茶也不喝了。

他的憂思越來越多,身體也變得越來越沉,像秋天收尾時院子裏那棵老海棠最後幾片將要落盡的枯葉,懸在那裏,不知道哪一陣風來,就徹底落了下去。

……

十月初的德國,正處在夏日喧鬧與冬日沉寂之間,一切剛剛開始進入一種準備收回姿態的狀態。

慕尼黑啤酒節的氛圍像一張被拉扯到極限的帆布,鼓滿了風。街道上到處都是穿著傳統服飾的人群,皮褲和格子裙在深秋的日光下呈現出溫暖而明朗的色調,腳步聲和歡笑聲混成一片持續的低音,城市的心臟正在以另一種節奏跳動著。

梁言和喻音如約而至,這次還約上了馬丁和盧卡斯一起,四個人加入了這場盛大的巴伐利亞狂歡。他們在帳篷裡找到位置坐下,麵前長條木桌被擦得泛著溫潤的光澤,頭頂懸掛著藍白格子的裝飾布,被燈光照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桌上擺著幾個大的啤酒杯,杯壁還凝著細密的水珠,空氣裡瀰漫著烤雞和麥芽的香氣,還有那種隻有在人多到一定程度時才會產生的那種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的溫熱和親昵。

一支巴伐利亞樂隊正在前方的小舞台上演奏,銅管樂器和手風琴交替著亮出旋律,明快而熱情,偶爾有人站起來跟著節拍跳上一段,椅子被推開又拉回,木地板在靴子底下發出沉悶而均勻的聲響。

梁言坐在桌邊,手裏握著一隻酒杯,杯沿的泡沫正在緩緩下降。

他現在已經減到隔一天吃一次葯了,軀體化的癥狀雖然偶爾還會在傍晚的時候浮上來,但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來勢洶洶了。所以他們來的路上說好了,這次破例讓他喝一點酒。喻音說,難得來一趟啤酒節,總不能真的隻喝果汁。

梁言靠著椅背,在眾人的歡笑和樂聲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頰因為帳篷裡的熱氣泛著淡淡的紅,正轉頭和旁邊一個穿著皮褲的當地人用德語聊著什麼,偶爾笑出聲來,眼睛彎成兩道淺弧。他沒有聽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隻是看著她的側影被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覺得這一刻像一杯被慢慢喝完的啤酒,杯底還殘留著一層細密的泡沫,正在無聲地消散,卻依然溫熱。

帳篷外依然喧鬧,歌聲和歡呼聲穿過厚重的篷布傳進來,變成一種模糊的底噪。

桌上的啤酒杯又滿了一次,馬丁和盧卡斯喝得很是盡興。他們正說著話,餘光裡忽然晃過一道身影,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傳酒員從桌邊快步走過,雙臂展開,穩穩地托著十幾隻啤酒杯在桌與桌之間來回穿行。

喻音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不禁脫口而出:“他臂力真好。”

梁言看了一眼,語氣裏帶著一種“這確實不簡單”的認可,然後收回目光,低下頭又喝了一口酒。

帳篷外的慕尼黑正在度過它一年中最熱鬧的幾天,而他們正好在這裏,怎麼不算是一種幸運。

周圍的熱鬧還在繼續。舞台上樂隊正奏起一首快節奏的巴伐利亞舞曲,木地板在人群的踩踏下微微顫動,歡呼聲和碰杯聲交織在一起,連空氣都帶著麥芽和啤酒花的濃鬱氣息。

梁言正側過頭聽喻音說著什麼,嘴角還帶著笑。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他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螢幕,麵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

螢幕上隻有簡短的一行字,是莫女士發來的:

“阿言,爺爺住院了,速回。”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把手機輕輕放下,螢幕朝下,擱在桌上,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十幾秒,他側過頭看向喻音,聲音不高,但沒有被周圍的喧鬧蓋住:“喻音,我們可能得先回去了。”

“嗯?”喻音奇怪地問道:“還沒結束呢,再玩兒會吧。”

梁言說:“……是回國去了。”

他把資訊給她看了一眼,喻音愣了好半天,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隻是安靜地點了一下頭。

……

第二天他們從慕尼黑返回法蘭克福,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搭上了回國的航班。

回到北京後他們第一時間去了醫院,病房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裏麵很安靜。

梁父梁母坐在門外的長椅上,看見他們走過來的時候迎了上去:“你們回來了。”

喻音時隔多年和他們再次見麵,難免會有些拘謹,她隻是簡單的問了聲好,便安靜地站在了一邊。

梁言站在門口,透過那道窄窄的門縫看見梁老爺子躺在病床上,身上連線著幾根細軟的管線,監護儀在床頭髮出一道一道平穩的聲響。

莫女士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低聲說:“昨天下午還好好的,坐在廊下看報紙。後來頭靠在藤椅靠背上就睡過去了。你父親過去看他的時候,看見報紙散了一地在腳邊,以為他睡著了,沒想到……”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把話說完:“沒想到已經叫不醒了,連忙送到醫院,經過搶救,現在生命體征基本維持住了。”

梁言聽著,然後問:“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是心衰。”莫女士頓了一下:“年紀大了,心功能本來就弱,加上……”

她沒有說完,但梁言聽懂了。加上這半年他總不在老爺子身邊,加上他心裏的那根弦斷了再沒有接上,加上他一直以來的憂思與鬱結,像一場緩慢而持續的潮水,終於漫過了那道他一直苦苦維持的堤岸。

“現在暫時穩定了,”莫女士繼續說,聲音低了一些:“但醫生說,以後要一直有人守著,隨時可能再發作。”

梁言再次往門縫裏看了看,心裏五味雜陳,終於他說:“我會留下來,不走了。”

聲音不重,但他沒有說這幾天或者這段時間不走了,他說的是他會留下來,不會再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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