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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62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喻音手上的杯子差點打翻在地,她不相信的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我說我見到他了,梁言。”

她其實第一遍就聽清了,隻是她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這個名字是不是真的被別人從嘴裏說了出來。

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的,不是她自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壓又壓不住的那隻抽屜。她的目光從馬丁臉上離開,落在桌麵上,但視線是虛的,她什麼也沒在看,隻是需要一個固定的方向來接收那些正在往她胸腔裡湧進來的東西。

這是喻音離開北京四年後,第一次聽見他的訊息。

她的心臟開始跳,很響,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她的肋骨後麵敲著一麵鼓。她把手從桌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握得有些緊。然後一口氣開始反上來,先從胸口底下漫起來的,一層一層地往上湧,像漲潮的海水漫過沙灘,先是腳踝,再是小腿,最後是膝蓋,慢慢地把整個胸腔都浸透了。那股酸脹感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她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擰得太緊的螺絲,終於崩了一扣。

第四年了。她刻意繞開了所有有可能聽到他名字的路徑。國內的專案她不碰,尤其北京那邊的任何對接,她都找理由推掉。搜尋引擎裡她從來不打那兩個字,社交媒體上她遮蔽了一切可能相關聯的人。她用四年的時間把自己和他的世界之間築起了一道又厚又密的牆,牆裏牆外隔得乾乾淨淨的,像一座被搬空了的、不再有人出入的房子。

可現在她聽到了他的名字,從另一個人的嘴裏輕描淡寫地吐出來,她聽著那個名字落進空氣裡,落在她手邊,像一根多年沒有被風吹動過的羽毛忽然翻了個麵。

她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沒有瘦了或者胖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把她忘了。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此刻她的胸口漲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馬上就要掉下來。

“你還好嗎?”馬丁連忙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我沒事。”

“我隻是在會議廳裡遠遠看了他幾眼,並沒有靠近過他。但我跟他有過一次對視,他的目光很平淡,應該不會留意到我在刻意打量他。”

喻音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便沒有回應他,自己默默在心裏平復著情緒。

片刻後她端起啤酒杯,將杯子還有三分之一的啤酒仰頭喝掉。

“今天謝謝你們的晚餐,那……我先回去了。”

下意識的,喻音還是想要逃避。

“喻音。”馬丁叫住她:“要不你再跟我講講你們的事吧,在我看來,他是個很優秀的人,你為什麼要離開他?

為什麼要離開他?

好像離開他的原因有很多,但是如今到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

門第、階層、兩家之間的鴻溝不是靠他們的愛就能填平的。那時候她的父母剛剛離世,她整個人像踩在一層薄冰上,腳下全是裂縫,她連自己都站不穩,更別說站在他身邊了。她試過在他麵前笑,在他麵前好好吃飯喝水,在他麵前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的生活,可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後,整個人就塌了下去。她撐不住,她怕自己遲早有一天會在他麵前倒下去,會變成他的負擔,會讓他看見她最狼狽的樣子,而她不想讓他看見那些。

梁老爺子跟她說過的話她一直沒忘,他說得很透徹,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被論證的事情。他說,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在他身邊,除了拖累他,還能給他什麼?你沒有一個能幫襯他的家世,你沒有能跟他並肩的出身,你甚至連自己的情緒都收拾不好。你以為愛就夠了?愛能替他擋住那些該擋的東西?那些話像一根針,紮進去的時候不疼,但拔不出來了。

喻音後來反覆想,想得越多越覺得梁老爺子說得很對。她在他身邊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明明尺寸不對,還要硬穿著,袖子短一截,肩線也垮著,她自己穿得難受,他看著她難受,自己也跟著難受。

所以她決定離開,不是因為不愛,反而是因為太愛了,想讓梁言回到他人生的正軌上去,想要他今後不用經歷大風大浪,想要再給他一個擁有穩定未來的機會。

這些年她經常會在深夜想起他。想起他站在廊下逗翠喜的樣子,想起他在酒桌上喝酒時微微側著頭的角度,想起他端著一杯咖啡看著窗外出神的那張側臉。到後來她想起他的時候心裏滿到發酸,但她不再哭了。她隻是坐在黑暗裏,讓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過去,像在翻一本她已經翻過很多次、每一頁的摺痕都記得清清楚楚的書。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對的選擇,至少她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馬丁聽著喻音給他講著她離開的原因,心裏有些動容,但也有些好奇,好奇梁言到底是什麼樣的家世,讓喻音這麼高傲的人也自覺不配。

他帶著疑問開了口,喻音終於把視線放回了他的臉上。

她想了想,最終鬆口告訴他:“他的爺爺,掌權時是中國政治權力最巔峰的那批人。金字塔很大,但塔尖能站住的就那七八個人,他爺爺就是其中之一。”

馬丁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問了一句很輕的話:“所以,是他逼你走的?”

喻音搖搖頭:“不是,是我自願走的。這世上沒有人能逼我,隻是四年前的我,被他說服了而已。”

“那現在呢?你還那麼認為嗎?”

喻音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片刻後才又接上話題:“我隻是覺得,我不想讓他有一天因為選擇我而失去那些他可以擁有的東西。那些東西太大了,像一座大山的影子壓在我麵前。我知道自己扛不起那個影子,我也不想讓他替我扛。我知道他不在乎,一開始我也不在乎這些所謂的階層門第,但我已經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我不能再失去任何我曾經用力去愛過的人。所以我才把心裏的那扇門關上了,關得緊緊的,連一條縫都沒留給自己。”

“那如果梁言以後找到你,你會跟他回去嗎?”馬丁直接問到了問題的本質。

“……”

“喻音,其實在你心裏,你一直期待他能找到你吧?”

喻音愣住了,她真的期待過嗎?

她這幾年在德國過的日子,說是隱姓埋名也不為過。她不回國,不聯絡國內的人,不讓自己在任何能被查出來的地方留下痕跡。她換了手機號、換了社交賬號,換了一種語言,甚至換了一種生活方式。她把自己藏得很深,深到偶爾她照鏡子的時候,會覺得鏡子裏的那個人已經不再是喻音了。她以為這就是她想要的,乾淨利落,不留餘地,不給自己任何回頭的可能。如果她心裏是期待梁言能夠找到自己的話,她隻需要回去一次,在某個海關留下自己的入境記錄,那麼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立刻找到她。

喻音覺得,這就是自己的答案,她並不想被他找到。

可是馬丁這樣問,讓她的內心忽然不確定了。

如果她真的不想被找到,她為什麼還留著那串珍珠項鏈,偶爾在深夜拿出來放在掌心裏看?為什麼在每一次有人提到北京的時候,她的耳朵會不自覺地豎起來,像一隻在草叢裏聽見了某種熟悉腳步聲的動物?那些她以為隻是習慣的東西,此刻在馬丁那句平淡的問話裡,忽然變得可疑了起來。

此刻她坐在馬丁的對麵,聽著他的質問,忽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理直氣壯地說“不期待”。

“我不知道。”

她說的是實話,她不知道自己這四年是在躲他,還是在等一個他能夠找到她的契機。她不知道自己把牆砌得那麼高那麼厚,是為了不讓他進來,還是為了讓他費更大的力氣翻過來。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站在她麵前了,她是會轉身跑掉,還是會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等到了可以停下來的時候。

馬丁嘆了一口氣:“喻音,今年上海的那個專案,我們肯定是要去接洽的,過幾天我們要去法蘭克福展覽集團,帶著我們最大的誠意去向他們申請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今年引進專案10%的展會場次,我聽說千璽集團正是中方指定的唯一承辦方,說不定之後,你能聽到越來越多跟他有關的訊息……”

“那你可以把我調去別的專案組嗎?”喻音打斷了他的話。

馬丁看著她,停頓了幾秒鐘後才說道:“可以,我可以不讓你參與這個專案,可是你要自己想清楚,你到底是想要再見他,還是這輩子永遠都不想再見。”

喻音再次沉默,桌下的手指被攥到指節發白。

臨走之前她纔回應:“我想我們會再見麵的,也許再等十年,或是二十年,等我們的人生都邁進了下一個穩定的階段,我會去見他,哪怕遠遠隻看他一眼。”

……

喻音站起身離開,留給馬丁一個倔強的背影,和一扇沒有關嚴實的門。

再往後的一個禮拜,馬丁果然信守承諾,把她調去了別的組,沒有讓她參與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的那個專案。

她被派出去跟進一個法蘭克福室內曲棍球賽事活動的翻譯工作,很少回到公司坐班。

二月的時候,賽事進行到四強總決賽,她天天忙著翻譯解說稿,很快便忘記了其他。

而在同一個時期,國內剛過完春節,北京正在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一個節日的餘溫裡拔出來,重新擰緊發條,像一隻巨大的鐘錶在城市的地基深處重新開始走動,所有的齒輪都在慢慢咬合,發出越來越密、越來越穩的聲響,一直延伸到這座城市每一扇亮著的窗戶後麵。

彭呈最近手上正在推進的重點專案,除了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的全年展會計劃,還有BMW集團今年在北京舉辦的頂級品牌戰略釋出會——BMW品牌之夜。這是一場BMW最重要的在華標誌性戰略活動:車型全球首發,全麵公佈在中國的規劃,宣佈某工廠承擔車輛全球生產任務等。由於幾年前在三亞的那場新車釋出會舉辦得很成功,BMW的集團高管很認可千璽的實力,所以這次還是派了萊昂作為代表到中國來跟千璽方洽談承接事宜。

梁言已經退到幕後,他讓彭呈去接待了這位貴賓。

直到活動圓滿落幕,萊昂要啟程回到德國,他提出要見梁言一麵,畢竟這次活動辦得超出預計的順利,萊昂很高興,總部那邊也相當滿意。臨走前跟彭呈說起來跟你們梁董好幾年沒見,想要見麵問候寒暄一下。

彭呈不好推辭,隻好給梁言打電話詢問。

梁言接到電話時正在辦公室裡和陳詠淩看一份投資分析報告,他下意識地朝沙發後麵看了一眼,看見展示架上的那個相框,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彭呈。

“也行,反正這會兒不怎麼忙,你請萊昂先生過來吧。”

半個小時後,張助敲響了門,隨後推門進來,邀請了身後的貴賓入內。

梁言站起來迎上去,親切的用英語問候了一句:“別來無恙,萊昂先生。”

萊昂麵色紅潤,見到梁言很是開心,兩人握了握手,開始了寒暄。

旁邊的陳詠淩和彭呈正準備出去,被梁言叫住了:“你們別走,和我一起陪萊昂先生喝杯茶吧。”

四人坐在了沙發旁,張助斟起了茶。

“萊昂先生,一別數年,你看起來跟上次我們在三亞時見麵一樣,一點變化都沒有。”

萊昂笑了笑,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回應梁言:“是嗎?上次見麵是幾年前了,?”

彭呈在一旁回想,因為那次在三亞的BMW新車釋出會也是他一手統籌的:“那是我入職不久後接的專案,現在算起來,今年是第七年了。

其餘三人聽了一邊感嘆一邊笑語,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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