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16章

入夜的海邊有點微涼。

喻音漸漸遠離人群，沿著海邊一直往前走著，她光著腳，踩在沙灘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偶爾有一片浪打過來，她也不躲，任憑海水漫過她的腳踝。

直到走出去很遠了，早已聽不見人群的喧囂，也沒有了燈火的照明，隻有潔白的月光灑在海麵，喻音的身影也融入在這黑夜中，隻剩一個輪廓。

她安靜的走著，聽著海浪，感受著空氣中的潮濕，享受著黑暗和獨處帶給自己靜謐和安寧。

梁言早就已經追上她，隻是依然跟她隔著一段距離，遠遠的跟著，沒有立刻上去打擾她的清靜。他知道她偶爾喜歡一個人待著，像原來在學校的樓梯間，在操場，在山坡上的樹林裏，在梁言還沒有貿然闖入她的世界之前，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終於走得有些累了，喻音停下來，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微微仰起頭，麵朝著大海閉上眼，讓海風吹拂著她的頭髮。

隨後慢慢轉身過來，準備往回走。

她看見離自己不遠處有個白色的身影，太遠了看不清臉，隻覺得身影有些熟悉。

梁言見她往自己的方向走來，也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著。

兩人麵對麵走著，越來越靠近，一步、兩步、三步……

等喻音看清是梁言的時候，兩人已不足十米遠。她心裏突然悸動的一下，沒由來的心裏一暖，他是什麼時候跟在她身後的？一直陪著她嗎？為什麼沒有叫住她？

梁言穿著一條白色的休閑褲，同色的T恤，外麵套著一件藍白色線條相間的襯衣。沒有像白天的時候把頭髮梳上去，而是像剛洗完頭髮吹乾的樣子，額前有一些碎發，頭髮柔軟，在海風中被吹得有點淩亂。

此刻，他就像他高中時候的模樣，一點都沒變。

喻音看著他慢慢朝自己走近，最後站在她麵前。一瞬間像回到過去，那個少年也是經常站在自己麵前，深情的望著她。

“一個人走這麼久，累了嗎？”梁言先開了口。

“嗯，有點。”喻音點點頭，聲音很輕。

“那往回走吧？”

“好。”

就像故事的開頭，往往沒有過多的語言。他們肩並肩的在沙灘上走著，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就一直沉默著，彷彿有一種默契，一白一黑的身影在海邊緩緩前行，好似黑夜裏一處移動的風景。

以前，他也是這樣陪著自己，在黑暗中，用他的心跳和身體的溫度治癒了她的躁動和不安。喻音在腦海裏麵回憶著，直到一陣風吹來，讓她渾身打了一個冷顫。

她隻穿著一條單薄的裙子，還是露背的，冷風灌進身體裏，讓她手腳變得冰涼。

“冷嗎？”梁言邊問邊脫下自己的襯衣，給她披在身上。兩人都停下了腳步，他麵對著她，將她裹進衣服裡。

握了一下她的手，冰涼的，再看她還光著腳踩在沙灘上，腳還是濕的。

夜深了，溫度越來越低。梁言有些心疼道：“你沒有穿鞋，一會怕著涼。我揹你回去吧？”

喻音搖搖頭：“沒關係的，我們走回去，很快。”邊說著邊用手攏了攏身上的襯衣。

梁言轉身背對著她彎下腰，隨後半蹲在地上，說：“我想揹你，上來吧。”

喻音的心裏湧上一種情緒，說不清道不明的，他都這樣了，還要拒絕嗎？給他，或者讓自己貪念這片刻的溫暖，也好。

她慢慢趴上了他的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梁言揹著她站了起來，緩緩往前走著。

喻音把臉埋在他的寬闊的肩膀上，心裏軟軟的。

“梁言，你……愛我嗎？”

梁言愣住了，沒想她會突然問他這樣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隨後鄭重其事的回答她道：“你想要我怎麼來證明我是愛你的？”

“你對我，是執念還是喜歡，你真的分得清嗎？”

是執念嗎？梁言其實在心裏無數次的這樣問過自己，到底對她是沒有得到過的執念，還是愛意。如果年少的時候他真正光明正大的擁有過她，那後麵會不會因為畢業、因為異地、因為長時間的不見麵或者無法相互理解而吵架，賭氣，最後分手，那對於他來說，這是不是算作一場正常的戀愛，分手後也就不再留戀。而不是讓他在這九年的時間裏，一直無法釋懷。

“我從小，對待感情就很理性。無論哪一種的感情。我沒辦法親近父母，感受不到深刻的親情。我沒辦法主動靠近朋友，更沒辦法和誰交換真心，付出所有。梁言……你對於我來說，就隻是漫長的生命裡，透進來的一束光而已，那束光就隻能照亮你陪我的那一段路程，照不到我以前獨自走過的路，也找照不到我未來想去的方向。所以，你也往前看吧。”

你也往前看吧，這句話，畢業那年，喻音也曾向梁言說過。

“喻音。”梁言一字一句的說著：“我是愛你的，從畢業那年我就已經清楚。你無需再勸解我，我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麼。”

就在剛才，梁言聽著喻音話語中對他委婉的拒絕，他終於明白，他接受不了她對於他們這一段感情的放棄。一想到如果要讓他放棄她，他會心痛，他會遺憾，他甚至會發瘋。

這不是愛，是什麼？

“喻音，沒有愛，哪裏會有執念。”梁言想明白後，好像更加通透。

話已至此，喻音沒有再開口，她安靜的趴在他的身上，閉上眼。

……

終於快到酒店，他們已經漸漸回到人群。

喻音看見周圍有人過往，拍了拍梁言的肩膀，著急的從他身上下來：“謝謝你。”

梁言對著她笑：“就那麼怕被人看到？”

“你是老闆，我在為你著想。”

“我在行業裡單身太久了，都有人傳我是不是性取向不正常了，我很樂意有一位緋聞女友來證明我的正常。”

喻音見他恢復剛才低沉的心情，還能跟她開玩笑，也打趣道：“我不樂意，當梁董的緋聞物件太高調了，我沒辦法適應。”

“不著急，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對嗎？”梁言的眼睛亮晶晶的，對著她眨了眨。

他心裏明白喻音的顧慮。她剛到北京，還沒有站穩腳，周圍的一切都不熟悉，陌生的環境會沒有安全感。他的影響會給她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也會帶去很多的困擾。

她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喜歡腳踏實地自己工作，生活，不希望被別人打擾的人。

再給她時間，讓她對周圍的事物完全熟悉，有足夠的能力去掌控一切，哪怕這段時間要很久很久，他又不是不能等。

喻音看著梁言這可愛的一麵，心裏變得沒那麼抵觸：“行了，時間是有很多，不過你該回去了。”

“我送你上去。”梁言心裏還打著主意。

“不行，昨晚留你在房間本來就是一個意外，你別得寸進尺。”

“你錯了，昨晚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如果真的有意外的話……”

那應該是他想做的都做了，對喻音來說纔是意外。

“……”喻音理解到他的意思，無奈。

沙灘上大部分的人群已經散去，隻有三三兩兩的人還在喝著酒。喻音走回他們剛才聚餐的區域，找到了自己的拖鞋，穿上後，又抖了抖鞋上的沙子，朝著酒店大堂走去。

梁言還是等她一起，回到大廳。

“你別跟我一起上去了，我怕有人看見，我沒辦法解釋。”喻音很嚴肅很正經。

梁言頭一歪：“那你換個語氣。”

“……那，求你了？”喻故作哭腔。

這也太受用了，梁言最受不了喻音跟他撒嬌。

“行吧，那你先上去吧。”梁言也不再逗她，知道她臉皮薄，要是認識的人看見，說不定真的會因為窘迫而生他的氣。

電梯“叮”的一聲開啟門，喻音小跑著進去，立刻按鈕關上門，生怕他後悔。

在關上電梯的一剎那，看見梁言站在電梯門外對著她一臉壞笑，像是完成了一件什麼得意的事情。

……

今晚安睡，希望不要夢見他。

睡前喻音刻意提醒了一下大腦，因為她從回到房間裏的那一刻起，腦海裡都是梁言那個壞笑的表情，和那張洋洋得意的臉。

……

第二天一早，喻音從睡夢中蘇醒。

好像做了夢，又好像沒有，睜眼那一剎那，就全都記不起來了。

起床收拾行李，準備退房。

當收拾到衣櫃掛的衣服，看見一件藍白條紋相間的男士襯衣掛在那裏，喻音終於明白，梁言在笑什麼。

這一件寬大的男士襯衣，她忘記脫下來還給他，穿著衣服上樓，出了電梯真的碰見過幾個同事，別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件男人的衣服，但是當時她並未察覺。

有點小氣急敗壞的，喻音把襯衣塞進了行李箱，心想等找個機會到時候扔還給他。

下樓到前台退房，和團隊集合。一行人上了中巴車，往機場而去。

梁言和彭呈兩個人單獨坐的專車，比團隊早到機場，此時在VIP候機廳等候。

喻音上飛機的時候路過頭等艙，剛好碰見他和彭呈兩個人並排坐著，彭呈滿臉笑意的跟她打招呼，而梁言卻冷著一張臉，連看都沒看她一下。

飛機起飛，行程四個小時。

發動機的聲音在耳邊轟鳴著，機艙內有點悶熱，昏暗的環境讓喻音有點無精打采。準備閉上眼睛假寐片刻，身旁坐著的兩個女同事卻在低頭興緻勃勃的聊著什麼，喻音皺了皺眉，留神聽了一下她們的聊天內容：

“唉，這次活動我終於見到千璽傳媒集團的梁言了，還跟他打過一次招呼，天啊他真的好有涵養，近距離看他更帥。”

“是呀，又年輕，又這麼有能力，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人……”

“聽說他一直單身來著，都沒有找過女朋友……”

“不可能吧，你信嗎？這麼優秀的人怎麼可能沒找過，我們不知道而已，像他這樣的人，空窗期都不可能有。”

“真的，我打聽過，我有朋友在千璽工作，說是從來沒見過他身邊有什麼女伴，很潔身自好的。”

“不會吧……那他是不是……不喜歡女的啊……”

“哈哈哈哈……”

喻音聽著聽著，旁邊的兩個人聊到最後都捂著嘴低聲笑起來。

本來喻音想睡覺，有點嫌她們吵，聽到她們這離譜的聊天內容就更有點煩躁，剛想開口提醒一下她們，卻看見彭呈從頭等艙走了過來，在她麵前停下，彎腰：

“那個，喻總，梁董突然有工作上的急事要問問，是關於這個專案驗收的事情，麻煩你過去跟他彙報一下。”

喻音一愣：“這會不方便，很著急嗎？等下了飛機我再去找他吧？”

“等下飛機還有三個多小時，梁董不想浪費時間。”彭呈看著她，語氣肯定，不容拒絕。

身邊兩個還在聊天的女同事瞬間不吱聲，也在觀察著這突如其來的情況。

彭呈一直站在過道旁，彷彿她不起來就一直不走。

“喻總？”

聽見彭呈再次催促，喻音不得不站起身來，離開座位，往頭等艙方向走去。

彭呈鬆一口氣，在喻音的座位坐下，扣上安全帶，跟旁邊的人打了個招呼。

空氣陷入了安靜。

喻音走到梁言身邊，發現他正放低了座位，戴著眼罩，也不知道是睡著還是怎麼樣，既然他在休息，幹嘛讓她過來啊。

剛要準備返回去，手腕被人拉住，耳邊傳來梁言的聲音：“你來了，坐裏麵。”說著掀開了眼罩，把她拉了進來，坐在原來彭呈的座位上。

“不知道梁董找我來幹嘛。”喻音沒好氣的問他：“有什麼事是等不了這一時半會的嗎？”

“三四個小時對我來說不是一時半會。三四個小時我甚至能談一個幾百萬的專案，喻總不清楚嗎？”

“……”

“你隻要在這裏坐著，等下了飛機，我再跟你談下一個跟遠森合作的專案。當然，如果你不想談，也可以回去。”

梁言攤開手，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這談判的條件誰能拒絕？喻音當然也無法拒絕，讓她故裝矜持或者清高推脫掉千璽的專案？不可能的，回去李曉嵐都要批評她，更別說急功近利的戴玏了。

喻音沒了底氣，好像還有點心虛，坐在座位上沒有動，這就是求人辦事的態度吧。

梁言又戴上眼罩，往後靠去。

睡之前他抬起手臂越過座位的扶手，握住了喻音的手，她的手小而柔軟，此刻掌心還有點潮濕，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跟她十指交叉，緊扣。

再也沒說過話，機艙陷入了極度的安靜，隻剩飛機的轟鳴聲，融入在這微妙的氣氛中。

喻音心想：這怎麼有一種賣身求榮的意思。她拿過毛毯，蓋住了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知道掙脫不開，索性也安靜的躺下，靠在椅背上靜下心休息。

頭等艙坐著是比經濟艙舒服，安靜，舒適。

可憐彭呈，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蜷縮在擁擠的經濟艙，連腿都無法伸直，他表麵上沒說什麼，心裏搗鼓著回去又要跟蘇洲北狠狠的吐槽一下樑言這個見色忘友的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