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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46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馬丁見這樣說下去可能會勾起她那些難過的回憶,很識趣地噤了聲。

眼睛滴溜溜轉了兩下,他轉移了話題:“我提出一個建議,你不妨考慮考慮。”

喻音怔怔地望向他。

“公司一直對我性取向的流言蜚語猜測良多,我沒有必要去跟每一個人解釋我的偏向,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理解。你呢,在異國的職場裏,一個單身亞洲女人麵對的不僅是工作上的挑戰,還有那些藏在握手、晚餐邀約和順便送你回家背後的東西。我知道你學會了很多,學會了在公司聚會時提前離開,學會了在收到訊息時已讀不回,學會了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不讓任何人覺得有機可乘。但學會這些,不等於不累。”

馬丁站了起來,靠在陽台邊麵對著喻音,繼續說道:“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對外表現出……我們在交往。”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跟她討論一個專案方案。

“這樣的話,公司將不會再有人議論我的私事,對於你來說,那些不必要的邀約,你可以直接說我男朋友會介意。不需要解釋太多,也不需要編複雜的藉口,我會配合你。”

空氣安靜了幾秒,陽台外好像突然飄了些雨滴進來。

喻音看著馬丁的臉,想從上麵找到某種不該有的東西——曖昧、算計、或者哪怕是一點點的施捨。但她隻看到一張認真的、剋製的、甚至有點笨拙的臉。他是真的在幫她,用一種德國人特有的方式:給出方案,列出好處,把主動權留給她。

“你可以慢慢想,”馬丁補充道:“不答應也沒關係。我隻是覺得……你不應該一個人扛下這些,畢竟你留在這裏的時間還長。”

喻音低下頭,盯著那杯水。杯子裏的熱氣正在蒸發,很快這杯水就會涼透。

太久沒有人對她說過“你不應該一個人”這句話了,她習慣了獨立,習慣了把“我沒事”掛在嘴邊,習慣了一個人搬家、一個人看病、一個人在深夜把所有的委屈嚥下去。她以為堅強就是不需要任何人,但這一刻刻她突然明白,堅強也可以是在有人伸出手的時候,看自己敢不敢接住。

“好,”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猶豫:“謝謝你。”

馬丁沒有說“不客氣”,而是點了點頭,像達成了一項正式協議。然後他轉身看了看外麵:“我得回去了,好像開始下雨了。”

喻音站起來,送他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她放在客廳的膝上型電腦,那些桌麵上的檔案、備忘錄裡寫滿的待辦事項,忽然都變得沒那麼沉重了。

她遞了一把雨傘給馬丁。

她知道這是一種假裝的、名義上的關係,像一道臨時的圍欄,幫她擋住那些不必要的風。但她也知道,有些東西是真的——比如今晚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有一個人看見了她的疲憊,幫她解決了一個很大的麻煩。

……

讓喻音沒預料到的是,過幾天她聽見走廊的嘈雜聲,好似有人在反覆進出搬運傢具,她探頭一看,居然是馬丁。

他指揮著搬運工人,把他那些名貴的傢具一件件的搬進了她隔壁的房間裏。

他居然把隔壁租了下來,與她成了鄰居,住在了同一棟公寓樓裡。

“做戲就要做全套,這是你們中國人常說的一句俗語吧?”馬丁對她挑挑眉:“過幾天等我收拾好了,把我男朋友接過來,再約你上門吃飯。”

喻音應了約,籠罩在心裏的陰鬱終於煙消雲散,至少今後,她不必再煩惱人際相處給她造成的困擾。

這樣假裝的關係,直到現在保持了快兩年,喻音在她翻譯的崗位上越做越順利,馬丁信任她,也看到了她為公司帶來的價值,提拔了她成為了專案組的副組長。從今年起,她在翻譯的工作外開始拾起了她原先的本行,介入了專案組帶專案。

法蘭克福的會展行業是這座城市的靈魂引擎,這裏擁有眾多世界頂尖的專業展會,是全球的“會展之都”。因此當年喻音考慮自己退路時,第一個原因是這個城市的就業環境跟她的專業對口,第二就是因為有馬丁學長在這裏,可以助她在短時間內順利下籤。

兩年,足夠讓一個異鄉人褪去青澀與孤獨。此刻她正站在會議室裡,麵對客戶侃侃而談,心底卻浮現出兩年前那個拖著行李箱,對一切茫然無措的自己。

剛到德國的她像一張白紙,被風吹進這片陌生的國度。文化差異像看不見的玻璃牆,讓她總在社交圈外徘徊。人脈是空白的,業務是晦澀的,沒人會等她慢慢適應。

白天,她把會議錄音反覆聽,直到聽懂每個單詞背後的邏輯。夜晚和週末,她抱著翻譯稿和案例庫,像拚圖一樣把散落的資訊點連成體係。她記住每一位客戶的名字和背景,記清楚他們一般會用到翻譯的用途和場景,客戶遞過來的參考檔案,術語表,她不斷的練習達到專業水準。她會模仿被翻譯人的語氣和風格,什麼場合是嚴肅的,什麼時候是親切的,這些都需要她自己去根據活動的背景去進行深入的理解。

變化是悄然發生的。不知從哪一天起,她發現自己能聽懂會議中的潛台詞,能預判專案的風險,能主動說出“這單翻譯工作我可以接”。郵箱裏的郵件從“收到,我去問問”變成了“這是我的方案,請審閱”。同事們開始在她發言時認真傾聽,合作夥伴約見時首先想到她,指名道姓要那個中國來的女翻譯。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沒有捷徑,沒有奇蹟,隻有一本翻爛的筆記本,一長串存進手機的聯絡人,和一個終於敢於在壓力下放鬆的靈魂。

再後來,她身邊所有的人都覺得她過得很好了,包括馬丁在內。她升了職,有了固定的人脈圈,甚至開始被叫去給新招來的翻譯做培訓。她學會了精準地微笑,得體地寒暄,完美地掩飾住所有裂縫。這座城市接納了她,給了她事業、身份、立足之地。

美因河畔的晨跑,辦公室裡流利的德語會議,社交軟體上偶爾一張羅馬廣場的聖誕集市照片,同事誇她獨立能幹,房東贊她準時安靜,馬丁也越來越依賴她的能力,連一開始對她不屑一顧的馬丁的那個小男朋友,現在也能在過道碰見時對她笑得燦爛。

沒有人知道,她的身後仍然是一片廢墟。隻有她自己明白,這兩年她過得一點都不好。不是沒有快樂,隻是所有的快樂都像浮在水麵上的油,底下是沉沉的黑。她隻是學會了在絕望襲來時,不尖叫,不求助,默默等它過去,然後繼續生活。

她兩年前出國時,甚至都沒有從父母離世的打擊裡走出來,她不懂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她會在超市買東西時突然蹲在貨架之間喘不上氣來,每次手機響起,看到國內的號碼時心臟會猛地一縮,她知道她自己永遠不會再接到家人給她打的電話,連回憶裡父母的臉都漸漸褪了色。她生病發燒到39度,一個人踉蹌著去藥店比劃;聖誕節整座城市空蕩蕩,她坐在窗邊看著別人家的燈火;地鐵裡看到一位老奶奶給女兒打電話,她突然眼眶就紅了,然後迅速低下頭,把眼淚憋回去。

至於愛情,更是她自己親手掐斷的。她更換了自己所有的聯絡方式,登出掉了國內所有社交媒體的賬號,在那個下午從北京消失得乾乾淨淨。她不是不愛了,是不能愛下去了,她沒辦法讓梁言陪自己跳進這場看不到底的深淵,也沒辦法在廢墟之上假裝還能正常去愛。所以她給了梁言最殘忍的離別,斷崖式的分手,是她能給出的最後答案。

付出的代價是她從來不敢主動去探聽有關於他的任何一丁點訊息,她遮蔽了所有關於國內千璽傳媒的任何新聞,盡量不去對接國內的專案,就怕在某個不注意的環節,會與跟他有關的資訊發生交叉。在無數個深夜,她翻來覆去地想著他的身影,然後把自己蜷成一團,熬到天亮。

有很多時刻,絕望會像美因河的冬霧一樣,悄無聲息地漫上來,包裹住她整個人。

……

時間一晃三個月,法蘭克福進入盛夏。

八月的城市異常明媚,溫暖乾淨,陽光充沛。河水泛著金藍波光,天鵝與遊船悠然劃過。北岸的摩天大樓群玻璃幕牆映著藍天,南岸博物館綠樹成蔭,老教堂尖頂與紅瓦屋錯落有致。彩色半木桁架屋在艷陽下像童話積木,正義女神噴泉水珠晶瑩,石板路、露天咖啡館、鮮花窗台上,都滿是夏日的煙火。

每晚的黃昏,夕陽把美茵河染成橘紅,天際的輪廓溫柔,遊船拖出長長的金波。

入夜後整座城市燈火璀璨,摩天樓與老橋倒映在河麵,蘋果酒巷飄出酒香與爵士樂。

喻音很少在夜晚出行,德國人不喜歡加班,所以她經常下班很早就回去了,除了很少的時候在出外勤活動時會晚歸。

今天剛忙完一場活動的翻譯,同事約她一起聚餐,她看了看時間有點晚了就婉拒了,獨自穿過一條熱鬧的街區,再走過前麵那條稍微有點暗的巷子,就有個地鐵站。

巷子有點深,路燈隔得很遠,光線像被稀釋過的墨汁,勉強勾勒出牆壁的輪廓,喻音一腳踏進巷子裏時便加快了腳步。

前方三個人影突然從拐角的暗處漫出來,像夜色本身突然有了形狀。

喻音還沒來得及側身讓路,一股力道就從肩頭猛地扯過,包帶斷裂的聲音脆得像骨頭折斷。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甚至沒看清他們的臉,隻看到深色的麵板在昏黃燈光下閃了一下,以及那個被搶的包被攥在一隻手裏,三個人轉身就往巷子更深處跑去。巷子的盡頭連線了一個商場,那裏人來人往,他們很快就會淹沒在人群中。

她突然想起來,她的包裡除了手機和錢財,還有一件更為重要的東西。今日翻譯的場合是一場珠寶釋出會,她上班之前,特意戴上了那條梁言送給她的珍珠項鏈,那是她從保險箱裏唯一帶走的一件首飾。

活動結束後,她在衛生間把項鏈取了下來,小心的放回了包裡。

她從北京什麼都沒帶走,這條項鏈是她唯一的念想。

喻音回過神來,朝著三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眼看著他們跑出了巷子,已經進入了商場的大門。喻音就算速度再快,看情況也確實難以追上了,就算追上了,雙方體型懸殊這麼大,她又有什麼辦法能把自己的東西奪回來。

衝進商場時,喻音發現一樓的空地被圍起來在做活動,大量的人聚集在一處,剛好也牽製住了那三人的腳步,他們在人群裏麵穿梭,急於找到一個出口。

此時正好有一行保鏢,護住中間的一人往舞台的方向走去,在人群中開闢了一條道路。

三個劫匪橫衝直撞到了保鏢團隊麵前,想從隊伍中穿行過去,被攔了下來,保鏢不停告誡他們:“退後,退後!”

喻音眼尖,突然發現被他們護在中間的那位貴賓有點眼熟,她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再用眼神瞟了一眼商場被圍起來的地方,廣告物料上都是BMW汽車的標誌,應該是BMW公司在這裏做什麼活動,思考了兩三秒,她突然叫出了聲:“萊昂先生!!”

下意識的叫出口,喻音脫口而出的是中文,萊昂並沒有聽見。

喻音眼見那三個劫匪已經快要繞開保鏢的隊伍,消失在人群裡,她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用德語更大聲的呼喊:“萊昂先生,萊昂先生……”

萊昂轉頭,眼神鎖定在了此刻正在不停呼叫他名字的女人身上。

他對喻音的印象非常深刻,雖然隻是幾年前在中國的那場試駕活動上接觸過幾個小時,但喻音的專業素養和優越的外貌條件都足以讓他記住她,更何況後麵在和梁言的交談中,他曾提到過,喻小姐將來會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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