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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43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纏綿了好久後,梁言終於鬆開她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胸腔還在劇烈起伏。

喻音伸手,指尖撫過他的下巴,輕聲說:“鬍子該颳了,怎麼在外麵出差就不刮鬍子嗎?”

他沒答,隻是又一次湊近,這次極輕地啄了一下她的唇角,像蓋章確認。然後把她更深地擁進懷裏,下巴擱在她發頂,閉上眼,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

喻音瞭然,她當然明白梁言為什麼舒這口氣,無非是他相信了她的不會離開。

空氣裡有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沉浮,沙發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發出細微的、令人安心的吱呀聲。

梁言突然覺得世界很小,小到隻剩下這個角落,和懷裏這個填滿他所有空寂的人。

……

千璽的總辦,張助正在整理著一疊資料,梁言出差這三天又堆積了很多需要他審核簽字的檔案,都貼好標籤後,張助敲了兩下門,隨即推門進去。

梁言正端坐在辦公桌前看一組資料,桌上電腦的螢幕顯示著不同顏色的資料流,數字瀑布般永無止境地重新整理著,藍光照著他半邊臉,麵板的紋理在冷光下異常清晰。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間,一隻萬寶龍鋼筆懸在紙質檔案上方,空氣裡有紙張的微酸,以及一絲從他懷中逸出的鬆木香味。

“梁董,這些是急用檔案,麻煩您簽字。”張助走近了,將懷裏的一疊檔案恭敬地放在他麵前。

梁言的視線暫時從螢幕前挪移過來,低頭翻了翻。

張助整理好並且已經首批過的檔案一般沒有什麼問題,他隻是粗略地掃了一眼,手上的鋼筆落下,在每個檔案的末端都簽下了名字,筆尖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被放大成一種莊嚴的裁決之音。

簽完了後,他合上檔案推到一旁,隨後抬頭問張助:“明後天我有什麼重要的行程嗎?”

“明天上午九點集團高層會,下午三點陳總那邊有個專案投資監聽,四點半有文旅部的領導到集團調研,晚上不確定是否會進行接待。後天一早鴻森影業的總裁過來拜訪,中午是已經定好的飯局,下午原定的是跟張司長打高爾夫球,但目前領導的行程不知道會不會臨時有變動,等明天上午我再跟他的秘書確認一下。”

梁言向後靠去,整個身體陷入椅背的陰影,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壓著鼻樑兩側,閉上眼睛在思考。

一絲疲憊從他的指縫中悄然滲出,迅速瀰漫了他整個麵容,但下一刻再睜眼時,梁言的目光恢復了那種穿透性的清晰:“高層會推遲到大後天的上午,陳總那邊的監聽會我轉為線上,線下由他來主持,領導的調研你和彭總出麵陪同,拜訪就先推掉,後麵再約時間。隻保留和張司長的會麵行程,如果後天下午他的時間沒有變動,一切就按照計劃進行。”

張助聽了之後先是點頭,隨即在職責範圍之內又問了一句:“是有臨時的其他工作行程嗎?需要我這邊替您安排什麼?”

“沒有。”梁言搖了搖頭:“私事兒。”

張助停頓了幾秒鐘,見梁言沒有其他的吩咐,整理好已經簽字完的檔案準備退出辦公室,剛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聲詢問。

“張助……北京這幾天哪裏踏青賞花的風景好些?”

張助剛才眼裏的疑惑瞬間清晰明瞭,她想了一下,飛快的在腦子裏提取出了一些資訊:“頤和園和北海公園這個季節有山桃花,不過花期應該快結束了。玉淵潭公園四月中旬的櫻花倒是開的爛漫,還有海棠、鬱金香和二月蘭,但是人估計會很多。”

“這些地方太嘈雜了,盡量還是避開人群些……”

“那西山森林公園和慕田峪長城可以考慮一下,既能賞花人流量也少些。或者去大覺寺,大覺寺的玉蘭聞名京城,千年銀杏與古寺清幽,很適合喜歡清凈的人。時間允許的話,可以自駕延慶百裡山水畫廊,沿途溪流、山花、地質景觀也十分豐富。”

梁言聽完張助的推薦,沉默了一陣,迅速在腦海裡篩選著哪裏適合,首要就是要避開人群,就兩人隨便走走,不要太累。

“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這晚下班後,梁言回家跟喻音商量,給她講了講張助推薦的那些地方,喻音想了想,說道:“要麼就不要選擇目的地了,我們走到哪兒算哪兒吧,萬物復蘇的四月,走到哪兒都是美的,遇見什麼我們就感受什麼,這樣豈不是更有驚喜?”

看著喻音的眼裏逐漸恢復了些生機,梁言的欣慰在兩人的對視中快要溢位來,喻音看著他依戀的眼神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像是投在初春薄冰上的陽光,明亮卻有著易碎的質地。

四月中旬的北京郊外,風都是軟的。梁言開車駛離最後一片整齊的樓群,天便一下高遠起來,山是青灰色的,還帶著些冬天的瘦硬,但山腰處已是一簇簇暈開了杏花的粉白。

最終他們沒去那些名聲在外的賞花地,隻沿著一條不知名的鄉道慢慢開。路旁偶爾閃過幾株高大的玉蘭,花瓣厚實得像白瓷,在還有些料峭的風裏,端然地立著,有種不顧他人眼光的靜美。

一片開闊的山野外,喻音搖下車窗,感受著春風拂麵。

再駛過一段路,她指著窗外叫停了車輛:“我們在這兒停車,下去走走吧。”

梁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路的右邊有一片緩坡,坡上的杏花開得正盛,遠看像一片停駐的、粉白色的雲。路有些顛簸,他把車停在了一棵老槐樹下,熄了火。

開門,下車,梁言從後備箱裏麵提出一個袋子,裏麵裝著野餐墊和一些吃食。

空氣清冽,帶著泥土蘇醒的氣息,和一種極淡的、清甜的芬芳,分不清是杏花還是剛鑽出地皮的草芽。

腳下的土是鬆軟的,去年冬天的落葉還未完全化盡,踩上去有窸窣的脆響。他們沿著一條被踩出的小逕往坡上走,驚起了幾隻胖乎乎的野蜂。

走到坡頂,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青綠的草甸綿延至遠處的山脈,有好些人在這裏露營,搭建了三三兩兩的帳篷。

他們選了一棵巨大的國槐當天幕,這棵樹樹榦粗壯敦實,樹皮是深灰褐色的,皴裂出龍鱗般的紋路,怕是有上百歲了。樹冠撐開一把無比闊大的、深綠色的巨傘,篩下細碎晃動的光斑。

四月的風吹過,葉子沙沙響,像無數細小的鈴鐺在搖。

梁言從袋子裏拿出餐盒和水壺放在樹根旁,再拿出一條厚實的米白色帆布墊子,四角找了些小石頭壓好。

墊子鋪在槐樹隆起的根係之間,那些樹根像大地沉默的臂彎,穩穩地托住了這片人為的柔軟。

“喝水嗎?我來倒。”喻音跪坐在墊子一角,拿過水壺,眼裏有孩子般的興緻。

梁言笑著點點頭,靠坐在一根粗壯的橫生樹根上,看著喻音擰開保溫壺。

“快中午了,你餓嗎?餓了咱們就先吃點東西吧。”

喻音將水杯遞給梁言後,順手又開啟餐盒:“也行,這裏空氣太好了,吃了飯一會兒可以曬著太陽眯一覺。”

風把食物的氣息吹散,混著青草和濕潤泥土的味道。遠處是層層疊疊、由深綠漸次淡下去的遠山輪廓線,草地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蒲公英和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天是高遠的藍,飄著幾縷扯散了的雲絲。

梁言接過喻音遞過來的一塊恰巴塔,這是她早起做的,麵包胚上仔細地抹了一層醬,鋪了火腿和薩拉米,還裹上了芝麻菜,他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頰。

他們就這麼慢慢地吃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無關緊要的話。話題像蒲公英的絨毛,被風吹起,飄一會兒,又落下。說那片雲像隻懶洋洋的狗,說剛才飛過去的蝴蝶翅膀是少見的薑黃色,說這乳酪的奶味真足。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咀嚼聲、風聲、樹葉聲,還有遠處模糊的、可能是溪流也可能是公路的隱隱聲響,交織成一片寧靜的白噪音。

吃完了,喻音換了個姿勢坐在墊子上屈起了腿,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那片緩坡,好一會兒沒動。

梁言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陽光正緩緩移動,在草坡上製造出明明暗暗的斑塊。兩隻黑白花的喜鵲撲棱著翅膀飛過,落進遠處的楊樹林裏。

“我好像……”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好像能聽見山在呼吸。”

梁言沒接話,隻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隨後躺倒在墊子上,透過層層疊疊的槐葉縫隙看天。光斑在他臉上身上跳躍,忽明忽暗。喻音也慢慢躺下來,頭輕輕枕在他的胳膊上。視線被樹冠填滿,滿眼是深深淺淺、無窮變幻的綠。一隻極小的瓢蟲順著草莖爬上來,停在墊子邊緣,紅底黑點,一動不動,彷彿也在這樹蔭下,找到了自己的寧靜。

她就這麼枕著他,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均勻綿長。梁言沒有動,也合上眼。

陽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橘紅,世界縮成了身下這張墊子的尺寸,耳邊是她的呼吸和大自然的細響。

這一覺眯到了下午快三點多,直到梁言的電話響起。

張助在電話那頭提醒他:“梁董,監聽會開始了,大家都等著您上線。”

梁言動了動胳膊,將手臂抽了出來,難免還是將喻音吵醒,他安撫她道:“沒事兒,你接著睡,我去旁邊開個視訊會。”

喻音重新轉了個身,將自己的手臂墊在頭下繼續眯著。

梁言的聲音從樹榦的背後細細碎碎地傳來,這個會議一開就是一個多小時。

喻音知道梁言為了陪她出來一趟,調整了很多自己的工作,就這樣簡簡單單的郊外踏青,平常人輕易就能安排好時間說走就走,對於梁言來說,卻是要打亂他很多原先的計劃。

所有眼前這片刻的安寧,都是從他如精密儀器般運轉的生活裡,硬生生拆解下來的零件。梁言的日程表她瞥見過,密密麻麻,不同的顏色標註著不同的專案、會議、截止日期,像一張綳到極限的網。而“陪她出來走走”這一項,原本並不在那張網上。是她,用自己無聲的低氣壓,用偶爾望向窗外的空洞眼神,用夜裏背對著他時僵直的脊背,像一根柔軟的藤蔓不知不覺纏繞上去,牽拉著他,使他不得不暫時偏離軌道,為她開闢出這一小塊“透氣”的荒地。

喻音看著樹背後的那個身影,一個沒來由的念頭突然出現在腦海裡。

如果梁言的生活裡一開始就沒有她,如果三年前她沒有去參加那場同學會,如果他們沒有那次重逢,如果她一開始就拒絕了和李曉嵐一起來北京,那如今的一切是不是全然不同。

她會留在潼川平淡的生活下去,父親拖著病體也許還能撐個幾年,至少林女士是還在的。

清晨,她會在自行車鈴鐺和豆漿油條的香氣裡醒來。工作的地方或許就在兩條街外,窗台上養著綠蘿和兩盆茉莉。午休時,她可能會繞到家裏吃口熱飯,聽幾句關於降溫加衣的嘮叨。黃昏悠長,散步的路線是固定的,會經過中學的圍牆,聽見裏麵打籃球的聲音偶爾恍惚。

歲月會給她蓋上在潼川生活特有的印章,她的麵容會慢慢柔和平靜,像被河水常年撫平的鵝卵石。那些嚮往自由的、不甘的夢,會漸漸褪色,成為一種窗台上的薄灰,隻在某個陽光特別好的午後,被忽然看見,輕輕撣去。

而梁言依然會過著像現在這般忙碌的日子,隻是沒有她在他身邊,或許他能更專註的攻克哪個棘手的專案,或許能準時赴哪個重要的商務晚餐,或許空閑時能在家裏安安穩穩地補個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強打起精神,開車載著一個沉默的、裝滿心事的她,來到這片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的風景裡。

她成了他的“計劃外”。一個甜蜜的、卻也沉重的計劃外。這些年梁言從未在她麵前抱怨,可她分明能感覺到,那份體貼之下,是他悄悄加快其他事務節奏的匆忙,是他壓縮自己休息時間的透支。他的好,像一麵光潔明亮的鏡子,此刻照出的,卻是她自己都嫌厭的、依賴的、無力的影子。

她的心就在這刻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進一片冰冷而熟悉的自我審視裡。

直到手機收到短訊的提示音將她的思路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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