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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21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好了。”喻音安撫他:“別說這事兒了,明天我等你回來。”

道完晚安,鎖屏的黑暗吞沒了最後一絲光亮。房間陷入沉寂,隻有床頭加濕器的細微氣流聲在耳邊盤旋。

她把被子裹得很緊,卻仍然覺得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套邊緣,那裏還殘留著梁言留下的淡淡須後水氣味,雪鬆混合著薄荷,凜冽又溫柔。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發獃。大腦擅自回放著今天和曾雅靜談話的所有細節,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此刻都在喻音的腦海裡被拆解。

不知道為什麼,相對於白天的不以為然,深夜裏不受控的思緒卻往了她心裏去。

這一夜她睡得很不好,像在薄冰上輾轉了一晚,意識始終懸浮在睡眠與清醒的交界處。半夢半醒間她看見了窗簾縫隙漏進的月光,竟恍然覺得是梁言忘了帶走的一截襯衫下擺。

等梁言出差回來,陳詠淩組了個飯局,算是正式邀請大家喝上了他的喜酒。

在北京某一處隱秘的衚衕深處,藏著一家不掛招牌的私人食邸。

烏木門扇上的銅環被摩挲出包漿,推開時連風聲都在收斂。再繞過看似普通的青磚影壁,裏麵卻是另一番天地。

玄關處一尊北宋汝窯天青釉弦紋樽,插著當日從昆明空運來的山茶,花瓣上還凝著晨露,有幾片墜在青金石案幾上,像濺落的胭脂淚。

包廂的黃花梨木格柵將燈光篩成宋畫裏的絹本色調,連空調出風口都藏在蘇綉屏風後。

往來的侍應生穿著香雲紗改良旗袍,耳麥閃著珍珠光澤,連倒茶時手腕抬起的角度都經過丈量。

一行6人落座後,主廚拿著手寫的灑金箋選單,給大家介紹起了今天的菜式。

前調是平穀佛見笑梨浸五年陳梅子露。

序章是潮白河鯽魚頜下月牙肉配密雲水庫蒓菜。

終章是門頭溝野生岩蜜煨十五年陳皮官燕。

除了這些主打的菜品,還穿插了一些國宴名菜。

呈上蟹黃湯包時,用的是復刻雍正時期鬥彩蓮紋高足盞,蒸汽透過盞壁孔洞,將二十四褶包子皮蒸騰出朦朧山水。而那道招牌開水白菜,是用三隻三年老母雞吊八小時的高湯,濾到清澈見底才肯澆在霜降後的黃心白菜蕊上。甜品則是燕窩盞盛著的杏仁豆腐,表麵用可食用金箔壓出故宮屋脊的瑞獸紋樣。

大家舉杯,祝賀陳詠淩的得償所願,在場的其他幾位都很艷羨,特別是彭呈和蘇洲北兩個單身漢,言語間帶著友善的酸意。

“自從詠淩搬出去後,我們兩人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裏,感覺有些孤獨。”蘇洲北打趣道。

彭呈順口接話:“你有這個本事你也找個女朋友搬出去住,我一個人更自由。”

蘇洲北看著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說不一定,也許你會比我先搬出去。”

彭呈心裏咯噔一下,為了掩飾眼裏的慌張,連忙轉移了話題:“詠淩,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婚禮?”

陳詠淩搖搖頭:“我跟晴晴商量過了,我們不辦。”

黎晴晴曾披著雪白的婚紗走過紅毯,像所有童話裡的新娘那樣微笑過,隻是水晶鞋裏藏著無人知曉的礫石。如今她與陳詠淩手指交纏間,她突然明白誓言從來不需要宣之於眾,之前灑滿玫瑰花瓣的紅毯盡頭,也並沒有教會她愛情真正的模樣。

隻要是和自己在意的那個人在一起,便不會拘泥於形式。

她對陳詠淩說的“我願意”三個字,早就寫在深夜相擁而眠的呼吸裡,寫在暴雨天自然而然交疊的掌心紋路中。

“我們打算好了,等忙完手上這一段,我之後請個長假,陪她去到處看看風景。若她願意,就在某座雪山的注視下交換戒指,不用司儀,不用賓客,就我們兩人。要是她嫌麻煩,那我們就繼續開車往前,在下一個不知名的湖畔停車,用保溫杯裡的熱茶碰杯,一樣算數。”

其實儀式從來不在雪山腳下或牧師麵前,隻要有風掠過經幡的聲響替他們念響誓詞。

他記得她喝咖啡不加糖,在她睏倦時自然而然靠在他肩頭的弧度。旅行箱輪子滾過的每一條路,都是比紅毯更鄭重的承諾。

眾人吃完飯出來,庭院的一隅,穿旗袍的姑娘正在彈著古箏,琴絃震顫時,簷角銅鈴與管風琴的和聲一同盪開,玻璃幕牆外整掠過故宮角樓的剪影。

還沒輪到陳詠淩請假,結果張助先給梁言遞上了請柬和婚假單。

梁言看著手中的請柬,跟張助說了聲恭喜,隨後在她的假期單上籤了字。

“梁董,我和新華能走到一起,也是承蒙了您的牽線,我跟他商量了一下,想請您來當我們婚禮的證婚人。”張助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實很少跟梁言溝通除了公事之外的事情。

沒想到梁言答應得很乾脆:“當然可以,這是我的榮幸。新華是我的朋友,而你在我身邊工作這麼多年,我早已把你當成是自己人。”

這點從梁言一開始沒有將自己和喻音的關係瞞著張助就能看得出來,他確實對她有十足的信任。

這麼多年來,張助像辦公室一座精準走動的時鐘,每天不停連軸轉著。她幫梁言處理公事,安排好他的一應出行。替他接待貴賓,在各方人際關係中周旋。有些時候還要附帶完成一些他交辦下來的私事。需要梁言簽字的檔案,在他筆尖停頓的剎那,她已經翻到他需要審視的那頁條款,在無數場大大小小的會議桌上,梁言手邊的那杯溫水永遠保持著最適合入口的溫度,這些細節張助做得比呼吸還自然。

梁言辦公室的保險櫃密碼她是第二個知道的人,梁言的私章放在她左手邊第一個抽屜裡,競標檔案裡永遠有她多準備的第二套方案,她的辦公室裡隨時備著一些應急藥品,包裡隨時都帶著解酒藥,她將自己的工作做到極致,卻出奇的恪守本分。

這也是梁言一直認可她並且信任她的根本原因。

“喜宴定了嗎?”梁言抬眼看她,眼裏有少許關切。

“還在看著。”

“也是,李新華在北京餐飲行業算是半壁江山的存在,他結婚可得好好挑挑。”梁言想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如果你們不嫌棄千璽旗下的酒店檔次不夠,隨便挑一家,場地和宴席集團都給你報銷了,就當我送給你們的新婚禮物。”

張助有點受寵若驚,連忙表示不用了。

“你先不要拒絕,回去跟新華商量商量。”梁言微微一笑,以他對李新華的瞭解來說,他纔不會跟他客氣。

果然當晚李新華就打了電話來,直誇梁言夠義氣,那他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張助的臉皮薄,責怪他冒昧,沒想到李新華卻告訴她,有些時候適當的接受,纔能夠順理成章的反饋。

人情往來,如同溪水過石,若隻一味傾注,卻從不承納回湧的細流,終會幹涸成一道固執的裂痕。

李新華告訴張助,你拒絕他的饋贈,亦是在掐滅他人心中善意的火苗,利益交換從來不是市儈,而是成人世界裏最樸素的結繩記事。這次梁言贊助他們婚宴的費用,下次他們可以在千璽長年的接待費裏麵扣還。就像古玩行裡“過手”的規矩,珍寶總要在掌心流轉幾回,才能養出溫潤的包漿。寺廟的功德箱若隻進不出,香客早晚都會散去。

“人際場上的賬簿,收支平衡纔是長久之道,今日我坦然飲你敬的茶,明日你才會安心接我斟的酒。你老闆在跟你示好,你怎麼能拒絕他。”李新華侃侃而談,用自己在餐飲界打拚這麼多年的經驗,耐心給張助分析著。

“照你這麼說,我這麼多年跟著他在政商界博弈,處理人際關係的經驗倒還不比你多了?”張助反問他。

“不敢。”李新華連忙賠笑:“這隻是我的想法而已,具體接不接受,還要看老婆大人的指示。”

要說誰最人精,還真的沒有人能比過李新華。

張助後來想想,也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於是欣然接受了。

喻音從梁言口中得知她的婚訊,編輯了一條短訊,由衷的送上了祝福,還硬生生塞給梁言一個紅包,讓他替她給張助帶去。

因為張助的婚宴請了太多千璽的同事,為了避嫌,她並沒有去參加。

梁言如今也不想在公眾的場合帶她露麵,他說過要將她藏好,像藏一簇火焰在掌心,不讓鎂光燈舔舐她睫毛上的星光,不讓其他人用審視探尋的目光窺見她脖頸後的那顆痣,那些浮華的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他都不想讓她沾染。

張助的喜宴席設東三環路上的千璽大酒店,就是上次梁言和曾雅靜約談的地方。酒店是五星級的標準,不至於讓李新華掉身價,也因為這裏交通便利,親朋好友和同事們在市區內過來都省時省力。

彭呈幫忙給張助策劃的婚禮方案,邀請了行業最頂級的司儀,席設近一百桌,整場婚禮辦得大氣又奢華,喜宴廳裡人聲鼎沸,水晶吊燈下突然爆發了“新婚快樂”的歡呼聲,張助笑意盈盈的將手中的捧花丟擲,雪白的馬蹄蓮從她手中脫手的剎那,像一團墜落的雲朵,蕾絲緞帶在空中舒展,劃過一道帶著香氣的弧度。

梁言說完證婚詞後從台上下來入坐主位,感受著這場喧鬧是如此的蓬鬆飽滿,彷彿有些遺憾能被此刻的歡騰暫時熨平。

他不由得在心裏想,今後他和喻音的婚禮,應該是如何的光景。

婚禮結束後,張助第二天趕回辦公室交接完,開始正式休十五天的婚假。

她從部門裏調了一個性格穩重的助理暫時接手了她手上的工作,她的部門裏麵有文秘、助理、司機一共六人,各司其職。張助作為統管他們的總助,平時是單獨在梁言辦公室外的隔間辦公,其他人統一在一個辦公室裡。

梁言前兩天還不習慣,吩咐下去事情時,總是說得要比往常更細緻些。

新調上來的助理性格雖然穩重,但遠遠沒有張助的八麵玲瓏和體貼細緻,所以他近期工作推進得有些疲憊,需要他自己操心的更多。

而最近他身邊已有兩個親密的人連續步入了婚姻,在這種潛移默化的氛圍中,再加上家裏催婚,給梁言造成了一種潛意識裏的壓力,在他的認知裡,他不能做到給喻音承諾,他是愧疚的。疲憊緩緩爬上了他的身體,正在找機會浸入他的骨髓。

這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喻音穿著白紗站在花環下,身邊卻沒有他。他站在紅毯的另外一頭,身前好像有一堵無形的牆攔住了他的去路,他眼看著喻音在原地徘徊到處尋他,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看著她的背影逐漸遠去,最後消失。

一瞬間從夢裏驚醒,轉過頭來卻發現喻音正擔心的看著他,正在給他擦拭額前的汗。

“你做噩夢了嗎?”

梁言下意識的握住了她的手,嘴裏還在呢喃:“不要走。”

喻音溫柔的安撫他:“我在這兒呢,不會走。”

過了十幾秒,梁言逐漸清醒,眼神也清晰起來。

“你最近幾天狀態不對,怎麼了?”喻音扶他坐起來後,屈膝靠在了他身邊。

梁言揉了揉太陽穴:“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張助休假了,很多事我要親力親為。”

“我覺得好像不止是工作,你最近的心態好像有些不穩定,剛才你在睡夢中囈語,叫著我的名字,讓我別走。”喻音往他的肩頭靠了靠,想讓他能真實的感覺到自己在身邊:“梁言,我不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讓你突然沒了安全感,是不是因為詠淩和張助的婚事讓你變得焦慮,但是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就在你身邊,我不會離開。”

梁言聽著她低低淺淺的聲音,胸腔裡緊繃的弦微微鬆弛了些,彷彿有人在他搖搖欲墜的世界裏,輕輕釘下一枚不會生鏽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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