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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19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根係如果斷了三代,那便再也無法繼承。

“如今老爺子我隻有一條老命在這世上,等哪天我走了,人走茶涼,你沒有你父親的托舉,沒有爺爺來為你轉圜,你就什麼也不是。連你都撐不起梁家的屋脊,你的下一代又如何在北京立足?所以你的婚事,是我們整個梁家後代的保障,你必須要娶一個有家世的女人,在爺爺去世後,梁家的政治世家背景也依然能夠傳承。你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就不能隻想到你一人,你還有父母,還有子孫。如果因為你的任性斷了梁家的根基,我絕對不會同意。人家說家族興旺不過三代,而你就是目前梁家的第三代。你不從政,你的兒子必然要從政,但是今後你的兒子一定是要由父母的雙方家庭共同托舉,他才會走得順利。靠你單單隻是一個商人,哪怕你的生意做得再大,也保證不了他的仕途通暢。”

梁老爺子一口氣把話說完後,尾音帶著輕微的震顫。眼角的皺紋在看到梁言一直的沉默後漸漸聚攏,渾濁的眼珠上浮起一層水光。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捏住了茶杯,在杯口邊緣來回摩挲的動作比他的語言更加泄露了這件婚事的重量。

“爺爺,”梁言終於開了口:“您說的這一切,都是基於我還不夠強大,現在我的一切依託於您的扶持,這點我承認。但我不會停下腳步,總有一天,待我創造出一個更大的商業帝國,何愁得不到政界的支援,您又怎知您引薦的資源最後不會變成我的資源,您的人脈最後不會變成我的人脈?我雖在商場打拚,但我依然可以做到您可以做到的一切。”

“天真!”

梁言迎來了今天梁老爺子的第一聲怒斥。

“在古往今來的政商生態中,權力的座次從來都是涇渭分明。你何曾在政商局的餐桌前,見過一個商人坐在主位。在中國比你成功的企業家和商人多如牛毛,哪怕他們身價百億,也依然隻能側身坐在次席。在警車開道的路上,哪怕是千萬級別的轎車也隻能被攔在路口,等待掛著白牌的紅旗車緩緩駛過。那些穿著定製西裝的商業钜子,迎來送往時哪個不是規規矩矩的守在門口,等待穿著行政夾克的官員先進出電梯。在高階的私人會所裡,當某位領導隨手掐滅的煙頭落進煙灰缸時,在場身價最高的那個商人總會恰到好處的又遞上一根雪茄,順便再俯身添茶。”

一扇窗可以隔斷視線,卻隔不斷權力天然的位階秩序。

梁老爺子將目光移到他佈滿老年斑的手背上,他突然把手掌翻過來朝上,盯著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好像那裏還殘留著當年他手上緊握的權力。

最後他嘆了口氣,以一個沉重的結尾了結了今晚和梁言的交談。

他語重心長的教誨道:“阿言,你應該要明白一個千年未變的真理,再精美的商業王冠,在體製的綬帶前都要低垂。”

就像紫檀博古架上陳列的翡翠貔貅,看似價值連城,終究隻是權力的擺件。

梁言無法辯駁,他站起身來準備退出書房。手指在門把手上滯留了半秒,最終鬆開時帶出“哢噠”一聲輕響。

他推門而出的時候,背景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肩膀垮塌著,彷彿剛才那場談話的重量全壓在了上麵。如今已是深秋,庭院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照得無所遁形。

莫女士一直關注著書房的動靜,看見梁言出來,急忙迎了上去。

“阿言,談得怎麼樣?”

梁言喪氣地搖搖頭,不知道該如何跟母親開口。叮囑了兩句讓她別為他擔心的話,梁言出了四合院。

回到自己的住所時,他在電梯的鏡麵照出了自己渾身上下的無力,嘴角還僵著剛纔不甘的弧度,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卻像把失敗的顏色抹得更均勻了。

他的西裝後擺有道不自然的褶皺,是剛纔在書房椅背上反覆磨蹭的痕跡,衣角稍微有點外翻,像被爺爺那聲怒斥所掀起的投降旗幟。

果然,靠說服這條路,是永遠走不通的。

梁言隻有想其他的辦法,來拒絕掉這門婚事。

他不得不約了這場聯姻的另外一個主角——曾部長的孫女曾雅靜私下見麵。

梁言讓張助在千璽旗下的酒店訂了一個包廂,派了司機親自去接。

自上次參加高珠展後他更加謹慎,私下需要約見誰基本安排在了東三環路集團旗下的千璽大酒店。酒店就坐落在國貿後街,自家的管控更有利於梁言行程的保密。

他從專用通道上了樓,吩咐張助在樓下等待,迎接曾雅靜的到來。

片刻後,張助在前麵引路,將人帶進了梁言所在的包廂。

這樁婚事的兩位當事人正式見了私下的第一麵。

看得出來曾雅靜是精心打扮過的,她坐在鎏金的屏風前,羊脂玉般的頸線在珍珠項鏈的襯托下泛著柔光,一襲黛青色的改良旗袍裹著恰到好處的曲線,既不過分張揚,也不刻意收斂。

梁言開門見山,說出了約她見麵的目的,想讓她配合自己共同拒絕掉這門婚事。

曾雅靜低頭微微笑了笑,她的髮髻挽得低而蓬鬆,鬢角散落的幾縷青絲像是工筆畫精心設計的留白,隨著她頷首的動作輕輕晃動。

“梁先生,這門婚事由您爺爺做主,您覺得我們這些做小輩的,又能如何?”

梁言回應道:“確實是我給您造成了困擾,在這裏跟您說聲抱歉。但是你我二人並無感情基礎,這場聯姻於我來講,隻是一場沉重的負擔。曾小姐如此優秀,如若此生沒有嫁給自己心儀之人,想必也是人生中的一大遺憾。”

“沒有感情基礎可以培養,梁先生怎知您不是我的心儀之人?”曾雅靜的聲音圓潤如珠璣落地,她帶著笑意繼續說道:“其實我知梁先生已有意中人,上次在去Cartier高珠展的路上,我有幸見過那位小姐一麵。”

“……”

“梁先生自以為可以為愛下高台,可曾想過這高台是誰在搭建?不是您和我,是你我兩家的政治血脈會因為這場聯姻盤纏成密網,是兩位位高權重的長輩強強聯手的決心,是梁家和曾家在北京政權最有效的鞏固,您覺得我們能如何做反抗?您又覺得我在我爺爺麵前能說上幾分?”曾雅靜雖言語中有些激烈,但談吐間依然能聽出家教嚴苛的痕跡,雪白腕骨內側若隱若現的翡翠鐲子,隨著她說話的節奏在燈光下漾出漣漪。

“實不相瞞,我的確有一位心愛之人,並且此生我非她不娶。曾小姐說的我都明白,但為了給彼此爭取一個機會,我還是希望您能明確表態拒絕掉這門婚事,如果你我雙方都不願意,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曾雅靜聽他談及到心愛之人,眼角那顆淚痣突然生動起來,她的眼裏蒙上了一層嘲笑:“我以為高門貴族的世家公子,愛上社會底層的寒門姑娘,這樣的情節隻在電視劇裡纔有……”

梁言臉色一沉:“曾小姐越矩了。”

曾雅靜的身上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儀,這是她從小生在高官世家被教養出來傲氣。她與喻音身上所持的傲氣不同,她的傲氣是含蓄的,而喻音的是張揚的。

“如果梁先生可以說服您家的那位,我自欣然答應退婚。可如若不能,我也愛莫能助。我們的婚期定在十二月底,如今家裏已經開始籌備,留給您的時間不多了。”她微笑著把問題又推還給了梁言,從容的姿態絲毫不輸於梁言此時的氣場。

看來這場談話,兩人是達不成共識了。

放在兩人麵前的茶水已經漸涼,杯底沉澱的茶葉像一場潰敗的殘兵。

以曾雅靜的立場來說,她相較於梁言,是很樂意接受這一門婚事的。因為在她從小的認知裡,她的婚事從不由得自己做主,她沒有自由戀愛的權力。

十六歲,她學會用銀勺測量紅茶溫度的那年,也接受了父母要求她“不可早戀”的教誨。

十八歲,她得到了一條珍貴的項鏈作為成人禮的禮物,定製的鎖扣被設計成微型家徽的形狀。父親為她佩戴時,金屬貼在後頸的涼意從此烙進她的骨髓,原來珠寶的重量,就是權柄的雛形。

年少時期她偷偷讀完的言情小說,總在被母親發現後燒成熏香用的灰燼。

“愛情是平民的奢侈品”

“你的肩上擔負著曾家後代的重任。”

“家族對你有很高的期望。”

這些話時常在她耳邊盤旋,早已被她銘記在心裏。

她未來的丈夫就算不是梁言,也會是其他某個世家的公子,都大差不差,她不會被許配給跟她家族權勢相差太多的家庭。而梁家,如若不是梁言的父親中斷了自己的仕途,如今他若是依然在官場,那還輪不到他們曾家來配。

曾雅靜對梁言的感覺很好,他為人謙遜禮貌,低調不張揚。有自己的事業且相貌出眾,跟某些身上有優越感的官二代不同,他是一汪沉靜的湖水。

曾家的上上下下對梁言都十分滿意,特別是曾部長,時常在曾雅靜麵前不吝於對他的誇讚,說他內斂自持,處事周全,有著超脫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所以從一開始,曾雅靜在心裏就對他留下了一個很好的印象。

那次梁老爺子的生日宴,她跟他近距離接觸後,更是拔高了對他的好感度。他果然如爺爺所說的那樣,在人群中像一株挺拔的雪鬆,看似在為他人服務,實則不卑不亢,通身的鋒芒都收斂成溫潤的啞光。

如果是別的人,她寧願接受梁言成為她人生中的另一半。

所以當那天她偶然看見梁言和喻音在車上的親密互動,她的心裏有片刻的失望。回去後她去找了爺爺詢問,也從側麵為自己在爭取時間和機會,利用長輩對梁言的施壓,將這門婚事推上了日程。

梁言今天約她見麵,她大概率是清楚他要說什麼的,她見過喻音,所以將自己打扮成和她氣質相近的模樣,溫婉大方,端莊嫻雅。

她不介意梁言現在的心裏有其他人,等到一切塵埃落定,自會有時間來打磨他們的相處,自會讓他遺忘掉對別人的愛意。

談話陷入了一個無聲的僵局,兩人之間跌入了一片凝滯的寂靜。

梁言低頭在沉思,曾雅靜卻在仔細的打量著他。

見他就安靜的坐在那裏,周身裹著低調的鋒芒,輪廓如古羅馬雕塑被月光吻過的線條,下頜的弧度像是用夜色打磨而成,眉骨投下的陰影裡棲著一雙清醒的眼睛,虹膜顏色如同將熄未熄的炭火,剛纔看向她時,帶著三分剋製七分深邃。

他今天穿著一身灰色的風衣,肩線撐起挺括的衣料像山脊承著新雪,帶著一種鬆弛與力量感。袖口露出的腕骨像白玉棋盤上落定的黑子,暗含蓄勢待發的淩厲。

最致命的是他那種帥而不自知的淡泊,修長手指整理袖口時的隨意,低頭時額發垂落的漫不經心,都成了曾雅靜眼中的風景。

他好像把“出眾”變成了呼吸般的本能,讓曾雅靜越發對他有了實質性的動心。

“如果說曾小姐不願意幫我,若未來因為我的過激行為激化了兩家的矛盾,就更加得不償失了。”梁言不死心,還想進一步的進行勸說。

因為他知道兩家聯姻的最大目的是捆綁利益,如果因為他的抗爭反而讓兩家關係破裂,想必這也是雙方都不願意見到的局麵。梁言深知這點,所以他覺得這門婚事的定性還有得談。

他微笑著,唇角揚起的弧度讓整個空間的光線都發生微妙的偏轉。

但曾雅靜此刻已經聽不進去他在講什麼,隻覺得他的笑容張揚得有點耀眼,像冬夜突然瞥見壁爐裡躍動的火光,讓人不自覺地想靠近那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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