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10章

週一的上午一般是固定的會議時間。

想來李曉嵐已經私下跟周總提出了辭職，並且雙方已經達成了共識，她才會在正式的會議上麵提出工作交接。周總很客套，在他的身上能完全直觀的感受到一個商人的虛偽和圓滑。

“也感謝李總這些年對公司的付出，如今她步步登高，我們也要祝賀她，希望李總在未來的日子裏麵飛黃騰達了，在行業內也不忘拉一下老東家。”說完便帶頭鼓起了掌。

在場的人都隨之附和，心裏各有各的小心思，心照不宣。

如今李總一走，還帶走了一組的組長喻音，一下空出來兩個職位，想必是有人要明裡暗裏爭奪一番了。

秋迪臉上的得意快要掩飾不住，之前她還想方設法想要用一些手段把喻音擠下去，沒想到如今她自己辭職不幹了，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會議結束後，喻音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是一個大辦公室裏麵單獨隔出來的一個單間，平時能看見整組組員的工作情況。

秋迪跟了上來，語帶諷刺：“能抱大腿就是好啊，人家跳槽你也能跟著跳，人家升職你也能跟著升職。”

喻音並不想搭理她，開啟電腦準備自己的交接清單和檔案。

秋迪見她不理自己，感覺麵子上掛不住，隨即更變本加厲道：“希望你到了新的地方，別這樣把眼睛都長到了頭頂上，自己幾斤幾兩不清楚，裝這清高的樣子給誰看？”

喻音笑笑，也不生氣，不急不緩的回應她：“說起來跑大腿，李總的大腿肯定不如周總的粗，說起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肯定也不如你有自知之明。”

外間有幾個離得近的同事，聽見她們的談話，交頭接耳的小聲笑了起來。

秋迪被喻音懟得臉紅一陣白一陣，隻覺得自己落了下風，張口還要準備回擊。

“夠了。”喻音及時打斷她：“給自己留點麵子吧，也許我前腳剛走，後腳你就要搬進來，現在把臉丟盡了，以後怎麼帶領團隊。”說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話起手落：“出去。”

邱迪氣急，蹬了一下高跟鞋，氣沖沖的轉身走開。

喻音搖搖頭，不受影響的繼續完成手上的工作。

這一忙碌又是一個禮拜過去了，交接的事情完成得七七八八，人事部也在走最後的審批流程，大概再過一個星期，同意辭職的批複就應該下來了。

週末喻音又回了潼川。

空氣中已經沒有了冬日的寒意，入春了。街邊的大道有環衛工人在清掃堆積的樹葉，這是樹上掉落的最後一批黃葉，馬上樹枝就會抽出新芽，在春風中肆意的生長了。

喻音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到處看看這個小城，原來它隻是一個縣城，後來隨著發展，市裡將它納入了主城範圍，潼川縣升格成為了潼川區，小城一年比一年發展得好，新建起了很多橋樑、高廈、商圈、寫字樓、大學城。小城的年輕人不再像原來一樣，都往外跑，新一批的大學生很多留在了本城區創業和工作，也吸引了很多外地人過來投資。經濟飛速發展，又留得住年輕人才，這裏還沒有大城市的競爭壓力，生活節奏也不緊不慢，還真的是一個工作宜居的好地方。

如果覺得這個城市對自己沒有束縛感，沒有久而久之產生的厭倦和抵觸，說不定留在潼川，也是很好的一個選擇。喻音心想，但是她內心對這裏存在著一種莫名的恐懼，從小到大，在她的腦海裡隻有一個想法，想快點長大擺脫束縛，逃離這裏，去找尋自己的自由天空。

喻音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裏雲遊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潼川中學門口。

又起風了，有落葉隨風飄到喻音的腳邊，她一時駐足，站在風裏，望著大門口，回憶帶著她好像進去了校門，走到了操場，回到了教室，教室裡沒有別人，隻有她和梁言。她在後桌睡覺，梁言在前桌做題。

熟睡中有人來挑撥她的眉眼，她顫抖了一下眼皮，沒有睜開。

隨後感覺有氣息靠近，有人在她臉上親吻，身上帶有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

終於她醒了過來，眼前是梁言那張好看又精緻的臉龐，他的眼裏滿是柔情，微笑著看她。隨後再湊近她唇邊，烙下一個吻印。

喻音跟他撒嬌，聲音軟糯：“你做你的題，吵醒我幹什麼啊？”

梁言不說話，看著她。喻音的五官很顯稚氣，臉很小，麵板很白。標準的雙眼皮大眼睛，睫毛長長的，閉眼時能覆蓋住下眼瞼。高挺的鼻樑，小巧的嘴，粉嫩的嘴唇一張一合，能看到裏麵潔白又整齊的牙齒。

她屬於秀氣，又很有氣質的女生，很漂亮，但是她的漂亮沒有攻擊性，性格卻有。

梁言最開始覺得後座的這個女生不愛說話，對誰都愛搭不理，任何事情她都很漠然的對待。也不愛跟人紮堆聚集，其他的女生下課都圍在一起嘰嘰喳喳，一起結伴去上廁所，一起去小賣部，一起去食堂。週末或者節假日還相約出去遊玩。在這些集體活動中，梁言從來沒有發現過喻音的身影。

所以梁言會偶爾留意她，才發生了樓梯間的故事。

有了親密接觸後，梁言越發關注她，在她身上發現了很多特質，他感覺她身上的一切都在吸引著他，忍不住的想要向她靠近，無論是精神上的支撐，還是青春衝動的情愫，他都想要跟她索取。

一位路過的同學不小心輕撞了一下喻音，把她從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不好意思。”是位瘦高的男同學，揹著斜挎包，在跟她道歉。

喻音搖搖頭，表示沒關係。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突然鼻頭一酸，他長得好像年輕時候的梁言，也是這麼高，有著蓬鬆的頭髮、乾淨的臉，和學生自帶的朝氣。

她好像，有點想他了。

離上次在醫院見他，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晚上她跟黎晴晴在一起吃飯，黎晴晴帶了房子出售的合同給她。

“我見過買主了，是個30幾歲的男人，在外地做生意的，說這兩年想在潼川做點投資。我帶他去看了房子，他很滿意，什麼話也沒多說，一毛錢的價都沒有講，想要全款買，還真是一個挺乾脆的人。怪不得生意做那麼大，挺有實力。”黎晴晴攤開合同的最後一頁，把筆遞給她喻音：“你核對一下合同金額和細節，沒問題就可以簽字了。”

喻音屬實是意外，沒想到交易能這麼順利，太過於順利反而讓她有點不放心，所以才讓黎晴晴打聽清楚一下買家的情況，今天聽她這麼說，好像又沒什麼問題。

她認真看了一下合同，簽了字。

“好勒。我回頭把合同拿給他，手續辦好了，房款直接轉你賬戶上。”黎晴晴收好合同，放回包裡。

“那他準備什麼時候搬進去，我還有很多東西在裏麵沒有收拾，我得去找搬家公司。對了，趁我去北京前還有一個禮拜的空檔期，我把東西搬了。”喻音說著便掏出了手機，準備聯絡。

“不用，你不用著急。”黎晴晴阻止了她：“我已經問過他了，他說他近兩年內不會搬過來，房子隻是他在潼川的投資，等如果過兩年潼川再發展得好一點，到時候他的業務要拓展到潼川來，才會搬進去住。”

“我也跟他說了，房子裏還有東西，隻要他什麼時候說一聲，我隨時都可以提前一兩天搬走。沒想到他說沒關係，可以放著，反正房子空著也空著，多放一點東西在裏麵顯得有人氣，說等他什麼時候通知，再處理不遲。”

喻音“啊”了一聲，表示有點不理解。哪有人買了房子還允許別人的東西放在自己家裏的。

黎晴晴聳了聳肩，作無奈狀：“反正就是這樣……唉，先吃飯吧，餓了。”

吃完飯回到家，喻音陪爸爸聊了一會兒天，直到他睡著，才退出房間。

林女士在客廳看電視，電視開得很小聲，不仔細聽甚至都有些聽不見。

她走過去靠近林女士身邊坐下。

“看什麼呢？我陪你看一會兒吧。”

“隨便看看，打發一下時間。”林女士拿著遙控板，麵對喻音的主動示好，她反而有點拘躇。

喻音陪她看了一會，兩人之間大概安靜了五六分鐘。她突然又說道：“我把江畔的房子賣掉了。”

“什麼？”林女士很驚訝，看著喻音淡定說起來的模樣，彷彿隻是賣掉了一件物品。

她語氣中又有意外又有一點生氣：“這麼大的事情，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一下？雖然房子過戶給了你，那也屬於我們的資產，你問都不問一聲就賣掉，怎麼了？人還沒去到北京，這就想著要把家裏的財產都處理掉了？”

喻音嘆口氣：“媽，你能聽我把話說完嗎？”

從來都是這樣，喻音隻要跟她說一句，她就要說無數句來質問她，斥責她，想要通過自己的想法來控製她。

這段時間好不容易跟林女士緩和了一點關係，喻音不想因為某件事情上的爭吵，又波動她的情緒。

她緩緩道：“賣這個房子，我承認一開始我是衝動的，那一次你在天台上逼我，我就想著要把你們給我的一切東西都還給你們。但是後來，我考慮到爸爸的病情，計算了一下他長期的一個治療費用，單靠爸爸的退休金，是沒辦法承擔的。如今每個月還要生活，要額外支出護工和保姆的費用，複查，拿葯，偶爾情況不好還要住院治療，這每一件事情，哪一件不需要花錢？”

“那也不需要你去賣房補貼。”林女士依然很不理解。

“媽，我賣了房子的錢不是說拿來補貼你們，我也知道你用不著我的補貼。我深思熟慮，這筆錢我要分配好，一部分給爸爸治療。一部分給你做以後長期的養老規劃，你明不明白，萬一……萬一哪天，爸爸不在了，你一個人，要怎麼生活？”

林女士怔住了，在喻父倒下後，她不停的在心裏祈禱，她希望他能康復，能坐起來，能站起來，能回到以前，雖然身體不怎麼好，但起碼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她從來沒設想過喻父會哪一天突然離開，她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此刻聽到喻音把問題**裸的攤開在她麵前，她一時哽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媽。從小到大，這個家都是你在拿主意，由於你的過於強勢，你對我的約束和控製，讓我覺得在這個家裏生活得很壓抑，終於我熬到要去上大學了，我迫不及待的逃離開你身邊，我感覺才終於喘過氣來。我為什麼不願意回來，不願意和你們親近，是我太想掙脫你的掌控了。媽，如今我已經長大了，什麼事情你就讓我自己做主吧。賣房子的事情我自己琢磨了很久，想得很清楚，既然你們把這套房子給了我，我就有處置它的權利。我想用這筆錢為你們做好未來的規劃，讓你不至於每天在辛苦照顧爸爸的前提下，還要自己去考慮今後的生活經濟和養老問題，我不想你今後需要用到錢的時候，還要自己去賣房子賣車子，那些是你最後的體麵，不是嗎？”喻音皺著眉，聲音近乎哀求，她希望林女士能理解她的用心，她也迫切的希望能得到林女士的認可。

林女士沒有看她，轉頭望向了窗外，窗外漆黑一片，偶爾有飛馳而過的汽車，燈光投射在玻璃上，一明一滅。

良久，她開了口：“隨你處置吧。”隨即站起身走向臥室，關上了門。

……

一個星期後，喻音拿到了辭職申請的批複。

一切都已經收拾妥當，喻音和李曉嵐準備入京。沒有預想中要入職新公司的欣喜，李曉嵐明白在大城市的工作麵臨著更大的挑戰，其實她去到遠森會展不算是高升，在職位上最多算一個平調。以前在公司除了周總，她算是二把手，手下帶領著六個小組的組長，也算實權在握。現在她去到遠森，遠森的規模遠遠大於老東家，她入職過去，也不過是一個部門的總監，上麵還有好幾層高管。屆時，沒有一點真本事，還真不知道如何立足。這也是她想要把喻音帶在身邊的緣故，她得有一個自己的心腹幫她處理很多工作，纔能有時間去發揮自身的優勢，讓上司看見並且賞識。

到達北京那天，遠森派了人事總監專門到機場接她們，很是客氣，看起來也很重視。

隨後帶她們去了公司安排的住處，按道理說，像接待李曉嵐這樣中層級別的領匯入職，喻音隻是她的助理，用不著驚動人事總監專門來接，還前前後後幫她們拿行李，辦理門禁，甚至還把她們送到了公寓門口。

李曉嵐和喻音用眼神交流著，心裏暗暗打著啞語：沒必要這麼殷勤吧。

既來之則安之，說不定其他員工也是這麼安排的，說明遠森工作氛圍好，尊敬員工，善待員工。真的很不錯呢。

喻音用腦電波跟李曉嵐傳遞著。

按照級別，給李曉嵐安排的是一套一居室的套房，而喻音則是一個單間。不過好在房間挺大，通透乾淨。裏麵的小傢具和電器都很齊全，甚至都套上了新的床品。喻音放下行李，感受著窗外的風撲麵而來，吹到臉上，已經沒有了涼意。

換一個顏色好看的窗簾，再在陽台上養一些花，這是喻音倒在床上閉上眼睛前，想的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