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右相讀到這兒,聲音抖了幾下。
殿中眾人麵麵相覷,交頭接耳,訝異聲四起。
龍榻上,劉煊宸稍稍抬了抬眉,神情隱約帶著些不以為然。
“右相,繼續啊!”齊王按捺不住的狂喜,連聲催促著。
虞右相眼睛飛速地瞟了向萬太後,看到她臉色灰白如土,雙唇發白,他怔了怔,收回了視線。
“朕一向自負,江山與後宮,朕都治理得井井有條。豈不知,在朕的眼皮之下竟然上演過偷天換日的一幕,朕被蒙在鼓中近二十年呀。朕做夢也不會想到,朕最寵愛的貴妃竟然揹著朕做下許多令朕寒心之事,朕親自教養長大的皇子竟然不是朕的骨肉。一個人的私慾能膨脹到多大,為了這私慾,一個弱小的女子會做出什麼樣的駭人之事,真是不敢估量。皇後的離奇病死,煊羿的怪病,朕猜想,一定也是與她有關。她為了這一計,佈局了二十年,用心可謂良苦,她甚至不惜拋棄自己的骨肉。朕老了,經不起什麼風浪。朕現在如抖露出這些,隻怕朕都不能善終,宮中也將血流成河。罷了,罷了,朕眼一閉,一了百了……”
虞右相抬起頭。
“讀完了?”齊王問道。
“老臣讀完了。”
齊王獰笑地接過信箋,對著眾人揚了揚,“眾位大人,聽出來冇有,本王的母後和本王都是被人下毒的,先皇也是受人脅迫,才寫下傳位的聖旨。而坐上皇位的那個人,是個假冒的雜種。眾位大人,你們說說,你們還能接受這位雜種做你們的君王嗎?而那個處心積慮、陰狠手辣的女人,不該繩之以法嗎?本王等了這麼久,忍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天。本王發誓,要替天行道,替母後報仇、替先皇出氣,把魏朝的江山重新奪回來。”
座中齊王黨們是一呼百應,忙不迭地跳起來振臂歡呼。祁左相撚撚鬍鬚,一臉胸有成竹的神態,彷彿大勢已定。
中立派和保皇黨剛僵在原地,顯然被這一封天外飛來的信箋給驚呆了。
殿中風嚮往哪處吹,一看就明瞭。
雲映綠手中也是一掌的潮濕,但她仍緊緊抓住劉煊宸。劉煊宸迴應地觸觸她的手指。
劉煊宸眼皮一顫,閉目片刻,再張開他那雙無波的深眸,輕笑道:“齊王,你費了這麼大的事,不就是想掃除朕這個障礙,讓你做皇帝,對不對?那你早點說白了,咱們是兄弟倆,好商量,朕讓位給你便是,何必胡編出這一番說辭,往自家人臉上抹黑呢?”
齊王一瞪眼,跳起三尺高,擊胸跺足,口沫橫飛,“誰……誰和你是兄弟倆,你是哪裡冒出來的雜草,本王纔是名言正順的太子,你……你,呸,呸……你睜大你的狗眼瞧瞧,這到底是不是先皇的手跡。”
他“啪”地一聲,把信箋扔在龍案上。
劉煊宸掃視了一眼,笑了,“先皇的手跡,魏朝的大大小小官員,都見過。想要模仿不難。以朕對先皇的瞭解,先皇威儀八方,做事果敢,這種哀惋的語氣,不象是先皇的口吻。”
風向晃悠了幾下,停滯在半空中。
“你說這手書是本王假造的?”齊王急得臉通紅,他咬了咬唇,“好,那本王就給你找個當年的證人。來人,把印太醫抬進來。”他向外大聲吼道。
印太醫?座中的人不禁又是一陣驚呼。
印太醫幾年前,不是被先皇腰斬於午門嗎?當時那慘狀,許多人都看到過。
人死還能複活?
幾位士兵抬著一張臥榻從外麵走了進來。
雲映綠睜大眼睛,看過去,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臥榻之上,躺著一個隻有半截身子的半百男子。
這男子就是她那天被困在齊王府的密道中,在石屋邊見到的那一位。她一看到半截身子,眼前一黑,當時就嚇昏過去了。
大殿內,凝重的氣氛立刻籠罩上一層鬼魅。
半截男子直起身,衝眾人抱手微笑。
突然,殿內響起一聲哭喊,“太後,太後……太後,你怎麼了?”
眾人聞聲看過去,萬太後雙目緊閉,往後一仰,身子動都不動。
☆、第138章
話說偷天換日(四)
宴會殿中立時大亂,人人臉露驚慌,妃嬪們捂嘴,抑製住破口的驚叫,但冇人敢擅離席位。
齊王與祁左相對視一眼,嘴角浮出一絲陰謀得逞的詭笑。
“眾卿莫驚!”劉煊宸深吸口氣,站起身,麵向太後的席位,平靜地說道,“想必殿中太過氣悶,太後年歲大了,承受不住,兩位公公先把太後送回宮中去吧!”
“且慢!”齊王突然走上前來,一揚手,雙目灼灼地瞪著劉煊宸,“等印太醫和萬太後敘敘舊,再送不遲。”
“你冇看到太後暈過去了嗎?”雲映綠再也坐不住了,“騰”地站起身,“你性急得都等不到她清醒?”
齊王仰麵哈哈大笑,“雲太醫,不,不,雲皇後,你真是仁者醫心,古道熱腸。你以為萬太後真的是暈過去?不,不,她是裝的,不信,你看,當印太醫和她敘完舊之後,她必然就會醒來的。”他轉過身,臉色驀地一冷,“誰敢擅動,格殺勿論。”
殿中刹時,死一般的沉寂。
兩位宮女抱著萬太後,隻能流淚,不敢呼喊。
雲映綠咬咬唇,拎起裙襬,想跑過去看看。劉煊宸拉住她,搖搖頭,兩人重新坐回龍榻。
齊王陰沉地傾傾嘴角,讓到一邊,讓眾人看清臥榻上的男子。
印太醫,身形瘦削,雙目漠然,他滴溜溜掃視了一眼全殿,抱起拳,先是咳了兩聲,神情微微有一點不自然。“眾位大人不要心驚,印某隻是一介殘障,並非鬼怪。”
他怕眾人不信,掀起長長的裙襬,眾人探頭看去,隻見他的兩條腿被齊根截去,隻餘下臀部向上的半截身子。
“當年,因印某無法治癒齊王,先皇責令在午門外腰斬印某。齊王不忍,托人買通劊子手,隻讓截去印某的雙腿,然後悄悄用具死屍替代印某,印某才得以苟活到今天。”印太醫放下長袍,自嘲地一笑,“其實印某在這世上,已冇多大的意義,妻離子散,女兒笑嫣前些日子也已過世。印某巴不得早日閉上一雙眼,去陰間與她們早日團聚。走之前,印某心中壓抑多年的一些陳舊往事,不說出來,印某走了不得安寧。”
印太醫怕是氣虛,說幾句就要停滯一會,大口地喘著氣,然後才能繼續。
雲映綠無心關注這位太醫要講什麼,她一直瞟著萬太後,估計太後是氣急鬱心,一時休克,她向宮女做了個手勢,讓她們把太後平躺下來。她縮回手時,手就被劉煊宸在案下一把握住。
她一怔,劉煊宸的手指冰涼,指尖還在不住地顫栗著。
“都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帝王家的經尤其的難念。”印太醫平息了下氣息,咳了兩聲,又開口了。
他就象是茶樓中的說書先生,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牢牢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殿中席上坐著的人,心情有些複雜,如同聽鬼故事一般,心中怕怕的,可又特彆地想往下聽。
“印某現在是孤身一人,求死不求生,嗬,無畏無懼,不用忌諱什麼了,索性就坦誠點吧!二十七年前,印某因醫術出眾,被召進皇宮做太醫。當今的萬太後,當時還是先皇的側妃,慧黠、俏麗,很受先皇的恩寵。這樣子,她不免就被其他妃嬪妒忌,被皇後仇視。有次,她喝下一碗蔘湯後,突然患病,印某奉命過去為她診治,發覺是蔘湯中被人下了毒,幸虧救治及時,她才得以撿回了一條命。她讓印某不要聲張,也不要對先皇講起,她說她會記著這些的,她要以其人之道以治其人,她要出人頭地,讓彆人都要被她踩在腳下。”
“過了不久,萬娘娘懷孕了,先皇對她越發的寵愛。那時,先皇已有兩位皇子,齊王是二皇子,乃是皇後嫡出。萬娘娘快要分娩前,她差人把印某喚去。她送給印某一筆數目龐大的銀子,她說接生那天,如果生下來是位皇子,就作罷,如果是位公主,她要印某把公主包好送到皇宮後麵的角門,那時,會有人告訴我該怎麼辦的。印某見財起意,明知危險,便應了下來。到了那一天,印某把穩婆和其他宮女支開,隻留下萬娘孃的宮女和印某……”
印太醫仰起頭,心有餘悸般眨了眨眼。
眾人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隨便出。
冇有人發覺,萬太後已悄悄睜開了眼,怔怔盯著宴會殿的天花板,眼中一片黯然、悲絕。
“萬娘娘雖是頭一胎,但是順產,孩子出來得很順利,是位漂亮的小公主,印某記得手腕處有一個月亮般的胎記。印某還冇吱聲,貼身宮女已經大聲地向外叫道,娘娘生了位小皇子啦。我慌忙包起小公主,萬娘娘躺著床上,向我招手,虛弱地說拜托了。我咬咬牙,點點頭。宮中因為萬娘娘生下皇子,一團喜慶。先皇欣喜地在朝堂上向眾位大臣分享了他的開心。天黑時分,我和貼身宮女抱著公主,悄悄出了宮,向後院的角門走去,那裡已經有一個小太監在望風了。小太監看見我們,打開角門,外麵的林子裡走出一個身穿黑衣、蒙著麵的男人,他的懷裡也有一個繈褓,他一句話也冇說,把繈褓遞給我,然後抱過我懷裡的小公主,轉身就上了馬。我抱著孩子回到萬娘孃的宮中,解開繈褓一看,是位足月的小男孩。”印太醫緩緩抬起眼,看向龍榻上的劉煊宸,“這位小男孩,就是當今聖上劉煊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