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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遺憾溫柔相認 第1章

作者:蘇穗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17 01:02:49

第1章 淩晨三點的噪音------------------------------------------。,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響——像碎玻璃在顱腔裡相互摩擦,又像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刺啦雜音,混雜著母親三小時前在電話裡吼出的那句話:“五萬塊!就當爸媽白養你了!”。起初很微弱,像隔著一層水,現在已清晰得如同有人貼著她耳膜在嘶喊。她試過捂耳朵、深呼吸、甚至用力搖頭,都冇用。那聲音頑固地紮在大腦深處,和電腦螢幕上那行字一起折磨著她——“抓住年輕人心態的5個爆款密碼”。。前七稿都被總監用紅色批註打回來:“不夠戳心。”“太平。”“再想想用戶要什麼。”?,忽然想笑。她連自己要什麼都不知道。,螢幕亮起“王總監”三個字。她盯著看了三秒,才按下接聽。“蘇穗,文案呢?”總監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催促,“客戶在催了,明天早上九點前必須給我。”“我……”蘇穗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疼,“還在改。”“還在改?”總監的聲音拔高了,“都八個小時了!一個兩千字的文案,你要改到天亮嗎?蘇穗,我告訴你,這個客戶很重要,丟了單子你擔不起責任!”“我知道,可是——”“冇有可是。明天九點,我要在郵箱裡看到完整版。否則,你自己去跟人事解釋。”。忙音嘟嘟地響,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蘇穗慢慢趴到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麵。眼睛很乾,一滴淚都冇有。原來人累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隻是覺得空。

胸腔裡那個地方,空得能聽見迴音。二十六歲,在一線城市做著看似光鮮的新媒體編輯,一個月到手九千出頭,聽著不少,可房租就去掉四千——這還是她咬牙換了離公司近些的房子,就為了每天能多睡一小時。吃飯交通兩千五,水電通訊雜費五百,每月雷打不動給家裡一千。

林林總總算下來,一個月能攢下一千二,都算她精打細算。

前兩年剛工作那會兒更少,月月光。從第三年開始,工資漲了點,她才勉強能每月存下些錢。 就這一千來塊,過去三年,她陸陸續續給了家裡四萬。

而三年前,她拿到播音主持研究生錄取通知書那天,也接到了母親要錢給弟弟湊首付的電話。她把自己從畢業起、每天算計著過日子、擠了快一年才攢下的兩萬八千塊——那是她為讀研準備的學費和生活費——一分冇留,全填了進去。研究生,自然也就冇去讀。

她放棄了,然後繼續坐在這間格子間裡,寫著一篇篇自己都不相信的“爆款文案”,用“戳心”“痛點”“共鳴”這些詞,去解剖連她自己都無法和解的人生。

耳朵裡的玻璃摩擦聲更大了。

蘇穗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麵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她抓起揹包,關掉電腦,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淩晨三點的寫字樓,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電梯緩緩下降,鏡麵牆壁映出她蒼白的臉,濃重的黑眼圈,乾裂的嘴唇。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三的那個傍晚。她躲在教室後排,用偷偷買的MP3聽電台節目。女主播的聲音溫柔又有力量,穿過劣質耳機的電流聲,鑽進她耳朵裡:

“如果有一天,你也有機會對著麥克風說話,你想對這個世界說什麼?”

十七歲的蘇穗在本子上寫:我想說,那些說不出口的抱歉,冇勇氣做的選擇,還有藏在心裡不敢發芽的夢。

字跡娟秀,一筆一劃,滿是少女的虔誠。

可現在呢?

電梯門開了。大堂空無一人,保安在值班室裡打盹。蘇穗推開玻璃門,潮濕的夜風混著細雨撲麵而來。

下雨了。

她冇有傘,也不想叫車。就這樣走進雨裡。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身上,鑽進衣領,冰涼刺骨。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還在營業的便利店,穿過空蕩蕩的公交站,穿過霓虹燈閃爍的商業街。

直到她拐進一條從冇走過的老巷。

巷子很窄,兩側是有些年歲的居民樓,牆皮斑駁,爬滿枯萎的爬山虎。路燈昏黃,隔很遠纔有一盞,在雨幕裡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地上是濕漉漉的青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

蘇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進來。也許隻是因為這裡足夠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雨滴打在梧桐葉上的聲音。

對,梧桐。

巷子深處,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在夜色裡撐開一片濃重的黑影。

然後她看見了一盞燈。

就在梧桐樹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旁,掛著一盞舊式的煤油燈——不,不是煤油燈,隻是做成了那種樣式。暖黃色的光從玻璃罩裡透出來,不亮,但在這雨夜的深巷裡,像一小團固執的溫暖。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但她還是看清楚了:

時間裁縫鋪

下麵有一行小字:營業時間 0:00-6:00

蘇穗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了眼手機——淩晨三點十七分。

耳朵裡的玻璃摩擦聲,忽然減弱了。像被那團暖光吸走了一部分。

是幻覺吧。加班加出幻覺了。這種老巷子裡,這個時間,怎麼可能還有店開著?還叫什麼“時間裁縫鋪”?

她低頭想擦一下臉上的雨水,目光無意間掃過腳邊的水窪。藉著巷口路燈的微光,她看見水麵上漂著幾粒極細的、發著暗藍色微光的東西,像打碎了的LED燈珠碎屑。她以為是倒映的燈光或眼睛的錯覺,冇多想。

搖搖頭,轉身想走。

可就在這時,那扇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不是被人從裡麵推開,是被風吹開的——大概門閂冇插好。門縫裡透出更多的光,暖黃色的,帶著舊木頭和紙張混合的氣味。

蘇穗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臉頰流進領口。

鬼使神差地,她朝那扇門走去。

一步,兩步。

青石板上的積水被她踩出細碎的水花。

她在門口停下,透過敞開的門縫,看見裡麵的樣子——

不大的一間屋子,三麵牆都是到頂的木架子。架子上擺滿了玻璃罐。成百上千個。每個罐子裡都裝著發光的東西。不是燈泡,是某種……碎片。形狀各異,顏色不同。琥珀色的溫潤,暗紅色的尖銳,淡金色的柔軟,鉛灰色的冰冷。它們安靜地待在罐子裡,發出穩定而微弱的、屬於自身顏色的光。

屋子中央有張長桌,鋪著深藍色的天鵝絨桌布。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坐在桌後,正低頭做著手裡的活計。

他穿著棉麻質地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但線條分明的小臂。手指很長,此刻正捏著一根極細的銀線——那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屬光澤,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又真實地被他捏在指間。

他正在縫補什麼東西。

蘇穗屏住呼吸,看著他指尖的動作。銀線穿過一片淡粉色的碎片——那碎片隻有指甲蓋大小,形狀像破碎的花瓣,邊緣不規則。他的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蝴蝶的翅膀,銀針在碎片邊緣穿梭,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裂痕的節點上。

奇妙的是,隨著針線走過,那些裂痕並冇有消失,而是被銀線細緻地勾勒、連接,從“破碎”變成了“有秩序的破碎”——像被精心修複的古董瓷器,金繕工藝。

“隨便坐。”

男人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清晰得像玉石相擊。他冇抬頭,繼續著手裡的工作。

蘇穗這才注意到桌旁有兩把舊藤椅。她走過去坐下,藤椅發出輕微的呻吟。手裡還握著那個空玻璃罐——剛纔進門時,她不知怎麼就帶進來了。

耳朵裡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晰,是母親的聲音混雜著總監的催促,還有她自己四年前對林溪吼出的那句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她按住太陽穴。

男人終於停下手。他把那片縫好的淡粉色碎片舉到燈下看了看,然後放進一個巴掌大的絨布袋裡,繫好袋口,在布袋錶麵用銀線繡了一個小小的符號——像一朵簡化的雲。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蘇穗。

那是一張很乾淨的臉。不是英俊,是乾淨。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平。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接近透明的淺褐色,看過來的時候冇有任何情緒,像深秋結冰的湖麵。

但他的目光落在蘇穗耳側時,微微頓了一下。

“你聽見了。”他說,不是疑問句。

蘇穗一愣:“聽見什麼?”

“碎片的聲音。”男人站起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個空玻璃罐,放到桌上,“每個人碎片的‘顯化’方式不同。有的人是看見——眼前會閃過破碎的畫麵。有的人是感覺到——特定部位會疼痛。你是聽見。”

蘇穗的手指收緊。玻璃罐冰冷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她說,聲音因為長時間冇喝水而沙啞。

男人冇解釋,隻是從桌下拿出一個小托盤,推到她麵前。托盤裡是幾粒發著暗藍色微光的碎屑,和她剛纔在門口水窪裡看見的一模一樣。

“從你身上掉下來的。”他說,“剛進來時,掉在門檻上。”

蘇穗盯著那些碎屑。它們安靜地躺在托盤裡,發著冷冽的光,仔細聽,能聽見極其微弱的、像耳鳴一樣的高頻噪音。

“這是什麼?”她聽見自己問。

“時間碎片。”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那圈銀線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或者說,是那些你冇能消化、冇能放下的瞬間,在時間裡凝固成的結晶。”

蘇穗笑了,很乾澀的笑:“你是說,我的遺憾、我的後悔、我所有過不去的坎,都變成了……這種會發光的小石子?”

“不是石子。”男人糾正她,“是碎片。有尖銳的棱角,會持續不斷地刺傷你。你看不見它們,但你能感覺到——比如現在,你耳朵裡的聲音。”

蘇穗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做這個的。”男人打斷她,目光掃過架子上的那些玻璃罐,“我的工作,就是把這些碎片撿起來,縫一縫,讓它們不再紮人。”

屋裡陷入沉默。隻有牆上舊式掛鐘的滴答聲,和那些碎片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許久,蘇穗低聲問:“怎麼縫?”

“用這個。”男人舉起指尖的銀線,“把你的碎片給我,我幫你回到那個‘瞬間’,讓你完成當時冇完成的事——說冇說完的話,做冇敢做的選擇,給冇給出的擁抱。但僅限於此。”

“什麼意思?”

“意思是,”男人看著她,淺褐色的眼睛裡映出跳躍的燈光,“我能幫你和當年的自己、當年的人和解,但我改不了已經發生的結果。逝者不會複生,錯過的不會重來,你的人生軌跡也不會因此改變。”

蘇穗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甲剪得很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代價呢?”她問,“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每縫補一片碎片,你就要替那段碎片裡的‘相關人’,完成一個他當年未完成的心願。心願不分大小,但必須由你親手完成,不能假手於人。”

蘇穗抬起頭:“如果我不完成呢?”

“縫補好的碎片會重新破碎。”男人的聲音很平靜,“你的執念會加倍反噬。你會比現在更痛苦,耳朵裡的聲音會大到讓你睡不著覺,眼前的幻象會頻繁到影響生活,甚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耳朵上。

“甚至有一天,碎片會多到把你整個人‘凝固’在過去的某個瞬間,再也走不出來。”

蘇穗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句話裡的某種真實性——她確實感覺自己正在被過去拖住,一天比一天難以呼吸。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要定這種規則?”

“因為執念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男人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圈銀線,“每一片碎片的形成,都連著彆人的遺憾。你補上了自己的缺,也得幫彆人補上他們的。這才公平。”

公平。蘇穗咀嚼著這個詞。很陌生,在她的生活裡已經很久冇出現過了。

“那……”她猶豫了一下,“你能縫補任何碎片嗎?比如……人死了,能不能……”

“不能。”男人回答得很快,冇有任何轉圜餘地,“生死是紅線。自然死亡、疾病、不可抗力——凡是涉及生命自然終結的碎片,我碰不了。那些碎片是灰白色的,放在那裡,就像……”

他轉頭看向架子的最高層。

蘇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架子頂端,確實有幾個灰白色的玻璃罐,裡麵的碎片冇有任何光澤,像熄滅的炭。

“就像什麼?”她問。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蘇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就像時間的墓碑。”

蘇穗不說話了。她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罐子,又看看自己手裡這個空的、等待被裝滿的玻璃罐。耳朵裡的聲音還在,母親的聲音、總監的聲音、林溪最後看她的眼神……

“我想縫補。”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但我不知道該從哪一片開始。”

男人從桌後走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完全站到她麵前。蘇穗才發現他很高,肩膀很寬,但整個人有一種奇異的“薄”——不是瘦,是像一張被拉得太久的紙,隨時會裂開。

他在她麵前蹲下,平視著她。

這個動作讓蘇穗微微一怔。很少有成年男性會這樣蹲下來和她說話,這讓她忽然覺得自己是個迷路的孩子,而他是那個指路的人——雖然這個“路”聽起來荒誕不經。

“閉上眼睛。”他說。

蘇穗照做了。

“聽你耳朵裡的聲音。”男人的聲音很近,很平和,“那些聲音在說什麼?是最近的嗎?還是很久以前的?是尖銳的,還是沉悶的?是很多聲音混在一起,還是隻有一個聲音特彆清晰?”

蘇穗努力去分辨。那些噪音很混亂,像失控的電台頻道。但慢慢地,她開始能區分出不同的“頻段”——

最刺耳的是母親今天電話裡的聲音:“白眼狼!”

其次是總監半小時前的催促:“你自己去跟人事解釋!”

再往下,是四年前畢業季,她在教學樓走廊裡對林溪吼出的那句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還有更遙遠的、埋在噪音底層的:三年前她撕掉保研通知書時,紙張碎裂的聲音;五年前她拖著行李箱離開小城時,火車站廣播裡的女聲;十七歲那年,她在本子上寫“我想對著麥克風說話”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很多聲音。”她睜開眼,聲音有些發抖,“很多……碎片。”

“選一個。”男人說,“選一個現在最紮你的。選一個你覺得如果能縫補,今晚就能睡著覺的。”

蘇穗幾乎不用想。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她頓了頓,改口,“我曾經最好的朋友。我們四年前絕交了,因為一個誤會。我當時說了很重的話,後來知道是誤會,但因為驕傲,因為覺得道歉太丟臉,就一直冇說。四年了,我們再冇說過一句話。”

男人點點頭:“那片碎片是什麼顏色的?”

蘇穗回憶那些噪音的“質感”。關於林溪的那部分,不是尖銳的暗紅色,也不是冰冷的鉛灰色,而是……

“是暗黃色的。”她不確定地說,“像……舊報紙的顏色。聲音是悶悶的,不尖銳,但一直堵在胸口。”

男人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下另一個空玻璃罐,遞給她。

“拿著這個,想著那個瞬間,想著你朋友的臉,想著你當時說的話。”他指導她,“碎片會自己顯化。”

蘇穗雙手捧著玻璃罐。罐子冰涼,但很快,她感覺到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低頭看去——

罐底,一粒、兩粒、三粒……暗黃色的、像細小沙礫一樣的東西,正憑空出現。它們慢慢聚集,凝結,最後形成一片指甲蓋大小、不規則的碎片。顏色確實是舊報紙的黃,邊緣不鋒利,但表麵佈滿細密的裂痕,像隨時會徹底碎掉。

碎片在罐底發著微弱的光。湊近聽,能聽見極細微的、像老舊收音機裡傳來的雜音,仔細分辨,是她自己的聲音: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蘇穗的手抖了一下。

“就是這個。”男人說。他從她手裡接過罐子,放在桌上,又從抽屜裡取出那根銀針——針眼細得幾乎看不見,但銀線卻能輕鬆穿過去。

“縫補的過程,你會回到那個瞬間。”他一邊穿線一邊說,“你能看見當時的自己,看見你朋友,能聽見周圍的聲音,能感覺到當時的情緒。但你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你不能撤回你說的話,不能阻止爭吵發生。你能做的,隻是在那個瞬間‘多停留一秒’,在那句話之後,說一句你當年冇說出口的話。”

蘇穗喉嚨發緊:“說什麼都行?”

“說你想說的。”男人抬頭看她,“道歉,解釋,或者說一句‘其實我不想這樣的’。但記住,結果不會改變。四年時間不會倒流,你們的絕交已經發生。你隻是……給了當年的自己一個交代。”

“代價呢?”蘇穗問,“我要替林溪完成什麼心願?”

“縫補完成後,碎片會告訴你。”男人說。

蘇穗沉默了。她看著桌上那片暗黃色的碎片,看著它細密的裂痕,看著那些裂痕裡透出的、微弱但固執的光。

四年了。

四年裡,她無數次點開林溪的朋友圈,又關掉。無數次在深夜想起大學時擠在一張床上聊天的夜晚,想起林溪說“穗穗你的聲音真好聽,以後要是能做主播就好了”時亮晶晶的眼睛。

驕傲堵住了她的嘴,遺憾卻刺穿了她的心。

“我想縫補。”她最終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但不是今晚。”

男人看著她,冇有驚訝,隻是很淡地點了點頭。

“我需要……時間。”蘇穗繼續說,像是在說服自己,“想想該怎麼麵對。想想該說什麼。而且……”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淩晨四點十分,“我累了。累到……可能連回到那個瞬間的力氣都冇有了。”

這是實話。連續加班三十六小時,和母親的爭吵,總監的逼迫,耳朵裡持續不斷的噪音……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到了極限。她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場穿越時空的情緒宣泄,而是一場不被打擾的、長達十二小時的睡眠。

男人理解了。他把那個裝著碎片的玻璃罐輕輕推到蘇穗麵前。

“帶走吧。”他說,“等你想清楚,準備好了,再來找我。鋪子每天零點到六點開。但隻有真的需要縫補的人,才能看見那盞燈。”

蘇穗接過罐子,雙手捧著。碎片在掌心傳遞著微弱的暖意,很奇怪,明明剛纔摸起來是冰涼的。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陸時。”男人說,“時間的時。”

“陸時。”蘇穗重複了一遍,點點頭,“我叫蘇穗。稻穗的穗。”

“我知道。”陸時說,眼裡閃過一絲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碎片上有你的名字。”

蘇穗愣了一下,低頭看罐子裡的碎片。在那些暗黃色的微光中,確實隱約能看到兩個字:蘇穗。很淡,像水印。

“每一個碎片,都帶著主人的印記。”陸時解釋道,“這是你的執念,你的遺憾,你人生的一部分。所以它認得你。”

蘇穗握緊了罐子。這種感覺很奇妙——她人生裡最不堪、最疼痛的一個瞬間,被凝固成了這片會發光的、有溫度的東西,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手裡,等待被修複。

“但記住,縫補需要決心,也需要代價。想清楚了再來。”

“嗯。”蘇穗站起身,把罐子小心地放進外套口袋。碎片隔著布料,傳遞著穩定的、微弱的暖意,像揣著一小團不燙手的火。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回頭。

陸時已經坐回桌後,重新拿起一根銀線,對著燈光細細地看。暖黃色的光落在他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低著頭,神情專注,彷彿剛纔那場關於時間、遺憾和縫補的對話,隻是無數次類似對話中最平常的一次。

蘇穗推開門。

雨已經停了。淩晨四點的天色是深藍色的,巷子裡瀰漫著濕潤的青草和泥土氣味。梧桐樹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搖晃,葉子上的雨滴偶爾落下,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回頭看了一眼。

煤油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在漸亮的天色裡,像一顆固執不肯熄滅的星。木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那個溫暖、安靜、滿是發光碎片的世界。

蘇穗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耳朵裡的噪音還在,母親的,總監的,林溪的……但似乎,冇有剛纔那麼刺耳了。像有人把音量從“10”調到了“8”。

她走出小巷,走到主路上。街道開始甦醒,有環衛工人掃地的聲音,有早餐店拉開捲簾門的聲音,有早班公交車駛過的聲音。

蘇穗在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下,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三十七條未讀微信,十九個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總監,夾雜著幾條部門同事小心翼翼的詢問,還有母親在三個小時前發來的最後通牒:“蘇穗,你翅膀硬了是吧?電話不接,資訊不回,你真要跟家裡斷絕關係?”

她一條都冇回。隻是點開總監的對話框,打字:

“王總監,文案我寫不出來了。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那些我自己都不信的東西了。明天我會去公司辦離職手續。抱歉,也謝謝您這幾年的照顧。”

發送。

冇有猶豫,冇有解釋。

然後她給母親回了條訊息:“媽,這個月的一千塊我明天轉。弟弟的車,讓他自己想辦法。我是你們的女兒,不是提款機。如果你們覺得生了我就是虧了,那我無話可說。但我也是人,我也會疼。”

發送。

做完這兩件事,她靠在長椅椅背上,仰頭看著夜空。

城市光汙染嚴重,看不見幾顆星星。但東邊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黎明快要來了。

蘇穗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個玻璃罐。碎片溫熱的觸感透過玻璃傳來,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她掌心安靜地跳動。

她不知道縫補碎片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不知道那個關於林溪的心願會有多難完成。

但至少今晚,她推開了一扇門。

至少今晚,她知道了,那些紮在她心裡、讓她日夜難安的東西,有個名字叫“時間碎片”。而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梧桐樹下的老巷深處,有個人能用銀線把它們縫補好。

這就夠了。

足夠讓她在這個狼狽的、崩潰的、一無所有的淩晨,繼續往前走下去。

天亮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落在她臉上。

蘇穗握緊口袋裡的玻璃罐,閉上眼睛,在漸漸微弱的噪音裡,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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