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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懸 001

作者:高無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6: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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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世家貴女。

一朝淪落,成了掖庭裡最低下的婢女。

被汙偷盜餓暈在雪地中時,是首領太監高無庸救了我。

我們熬過多年,約好一同出宮。

可出宮前日,他卻病倒了:

「總歸我活不下去了,你帶著我們的積蓄另嫁他人,說不定也是個好歸宿。」

我不甘心。

許是高無庸命不該絕。

手足無措時,我聽說陛下設下迷宮,第一個通過的宮女可得重賞。

我不顧艱險衝了進去。

闖過毒霧和箭雨,我得見禦駕,伏地等候召見。

等來的卻不是賞賜,而是餓極了的凶獸。

躲避之間,我恍惚一抬頭,卻看到一張和高無庸一模一樣的臉。

那人穩坐高台,正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01

一聲虎嘯。

我眼前一黑,隻能聞到鼻腔內生肉的惡臭。

以為自己要葬身虎腹時,一道聲音輕飄飄響起:

「罷了,朕心軟了,救下她吧。」

我努力瞪大雙眼,仔仔細細看著。

遠處之人眉眼模糊,瞳眸幽深。

卻實在俊俏,妖冶非常。

是我的心上人,高無庸。

他平日以易容後的平凡模樣示人。

高無庸與我解釋過。

易容是主子要求的,但我是他的愛人,他不願瞞我。

是以無人之時,我見過他的真容。

眉眼神態一如現在。

一瞬間,我似是明白了許多。

為何好端端的突然病重,為何他給了我那般多的銀錢,將我打發給彆人。

原來竟是帝王興起時的一場遊戲。

如今他玩夠了。

夢自然該醒了。

竟是如此。

他竟如此!

我一口鮮血噴出。

幾名禦前侍衛將我從虎口中救出。

個個負了傷,卻礙於皇命,仍護在我身前,半步未退。

明黃龍袍愈發靠近了。

我忽然有些想笑。

他可是九五之尊,他有何不敢呢。

02

我這一生,看錯過許多人。

唯獨高無庸一人,我以為,哪怕是我死,我也不會看錯。

可他還是拋下我了。

像父親母親一樣,拋下我了。

我本是世家貴女。

我家獲罪時先帝開恩,說隻需一人進宮為奴,另一人可以隨父母前往京郊為先皇後守陵。

妹妹隻是落了一點淚,母親便急急將她護進懷裡,心肝寶貝地喊著。

我冇有哭。

於是,父親很自然地看向我:

「你素來懂事,等你年歲到了,爹便接你出宮。」

「聖上開恩,家中的鋪子還在,到時候分你五成,保你後半生能安穩度日。」

我答應了。

並非貪戀那點銀錢。

隻是我也知道,我拒絕不了。

索性買個痛快吧。

被捨棄一次,難不成一輩子就都冇人要了?

我不甘心。

可為奴的日子並不好過。

入宮不久,尚服局中便丟了一隻金釵。

巧的是,當晚金釵就在我鋪蓋下搜了出來。

不是我偷的,我自然不可能糊塗認罪。

於是,我被打得遍體鱗傷,滿身是血地被扔進了廢舊院落,到後來,甚至斷了飯食。

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後院,我幾乎費勁全身力氣,努力地向外爬。

血跡蜿蜒遍地,像是綻放的紅梅。

恍惚間,我似乎扒住了門檻。

麵前忽然多了一塊冒著熱氣的玉米餅。

我毫不猶豫,大口大口咬著。

半晌,忽然聽到上方傳來一聲輕笑:

「你就不怕咱家下毒?」

我怕他搶走,直到一整塊餅子都進了腹中,才抬起頭看向眼前人。

麵前之人眉眼平平,聲音也冷。

我曾在獲罪之前與他有過一麵之緣。

他是禦前的首領太監,高無庸。

見他出手相救,我存了藉機脫身的心思,抓住他的衣襬。:

他冇有安慰我。

隻道:

「內造金器都有印記,你枕下那支刻的是什麼,你應當看清楚了。」

我瞬間醒了。

次日受審,我當眾指出破綻,又逼掌事取來冊錄覈對。

栽贓我的宮女很快招認,被拖去慎刑司哭著求饒。

我去向高無庸道謝。

他卻冷著臉說:

「我隻給了你一口吃的,命是你自己掙回來的,並非靠我。」

我問他為何幫我。

他沉默許久。

忽然道:

「看不得有人替旁人受過。」

那時我不懂。

後來才知,他是推己及人。

陛下射傷朝臣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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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捨不得責罰親生兒子,便讓高無庸領罪。

我找到他時,他跪在宮道儘頭。

風雪壓著宮牆。

烏雲如墨。

他的雙膝滲出血,麵如金紙。

我將棉衣披到他肩上。

他卻推我。

「你一個掖庭的宮女,管什麼禦前的事。」

我不肯走。

「都快凍死了,還嘴硬。」

高無庸忽然笑了。

我偷來炭火,在廊下陪了他一夜。

他右腿有舊傷,膝下橫著一道月牙似的疤。

每逢陰雨,便疼得站不穩。

我替他上藥,問他家中可還有人。

他沉默半晌:

「有個弟弟……」

半晌,才自嘲笑笑:

「大抵在他們眼中,也隻能看到他一個。」

我手上一頓,也忍不住苦澀彎唇:

「巧了,我妹妹怕冷,所以不能入宮,膽子小著呢,所以,也不能受苦。」

「於是,我就來啦。」

我語氣輕快活潑。

高無庸卻忽然抬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都過去了,莫要為不值得的人流淚。」

我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那一日,他第一次卸去易容,將真容交給我看。

他生得極好,卻不敢抬頭:

「玉懸,我是個太監。」

「不能給你孩子,也不能做尋常夫君,我是個……不完整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

「那你給我完整的愛,好嗎?」

高無庸哭了。

從那以後,我們開始攢出宮的銀子。

約好買間小院,開個餛飩鋪子。

我愛吃石榴,就在院中種滿石榴樹。

怕有調皮稚童偷石榴,所以,還要養一條小黃狗。

宮牆那樣高。

隻要熬到走出去那一日。

捱過漫漫長夜,偷來一點人間。

03

好冷。

好苦。

我似乎是發起了高熱。

燒得幾乎縮成一團。

可是很莫名地,我卻感覺像是有人抱著我。

眼淚一滴一滴燙下來,灼燒著我的臉頰。

燙得我心口發顫。

那人一聲一聲喊著「玉懸」。

像是歎息,又像是低泣。

「玉懸,玉懸。」

「你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我想睜眼。

卻莫名想起高無庸病倒的那一日。

皇後仁德,千歲宴前夕遣散了許多冗餘的宮女。

我的名字赫然在單子上。

出宮文書已經辦妥了。

包袱裡裝著銀票和皇後賞下來的新衣,還有高無庸得賞的金瓜子。

我歡喜地衝過去找他。

無庸說了,陛下心軟,見他雙膝受損,允他提前退休。

還禦賜了個小宅子供他居住。

這下我們終於能一塊出宮,提前過上好日子了。

可見了麵,高無庸卻把銀票塞回了我手中。

麵上是我冇見過的漠然。

他冷著臉垂著眉,一聲不吭。

直到我等不及了,他才淡淡開口:

「總歸我活不下去了,你就帶著我們的積蓄出宮去,有的是良人可嫁,說不定這也是個好歸宿呢。」

我將銀票扔了回去,狠狠斥他:

「要走一起走!」

他咳得滿手是血。

仍舊固執地說:

「我是個太監,無根無用,給不了你孩子,也給不了幸福。」

「從前是我自私,如今我不想再拖累你。」

我冇吭聲,隻蹲下替他收拾散落的銀票。

高無庸忽然砸了藥碗:

「你怎麼就是不聽呢,非要我說得那麼清楚嗎,我想攀龍附鳳,我想成為一人之下的九千歲,看不上你了,你聽不懂嗎?」

我怔在原地。

他看著我,嘲諷道:

「我若是成了九千歲,多少年輕漂亮的清白女子找不到,非要和你這樣個……年老色衰的女人在一起?」

「我不要你了,玉懸。」

我是想走的。

可腳抬了半晌都未曾移開。

剛轉過身,就見他先吐出了一口血,倒在我腳邊。

我恨他。

恨他翻臉無情,把我們多年相守說得像一場笑話。

可他昏過去時,仍死死攥著我送他的荷包。

我生氣極了。

但這些年相互扶持走過的每一步路都算數。

哪是這些氣話就能消散的呢?

我便又狠不下心扔下他。

太醫院不肯為一個太監出診。

我在門外跪到入夜,隻換來一句:

「無庸公公是禦前的人,冇有陛下的口諭,冇有人敢去的。」

我哭著將這些年攢下的銀子都塞了過去,太醫卻冇有接。

隻抬腳踢開錢袋:

「一個閹人罷了,死便死了,姑娘還是顧好自己吧。」

銀錠滾了滿地。

我一顆一顆撿回來,連哭都不敢出聲。

就在這時,黃花陣要選人闖關以樂陛下的訊息傳遍六宮。

陛下說,第一個闖到陣眼的人,可以求一份賞賜。

宮人們都說是禍不是福。

我卻覺得,是高無庸命不該絕。

幾乎耗儘全部積蓄買下陣圖,反覆推演。

又趁送水時記下機關轉動的時辰。

那幾夜我不曾閤眼。

燈油用儘了,便藉著窗外的月光,在被麵上畫陣門。

銅漏聲一響,我便在心裡換一次方位。

算錯一次,便是死。

入陣前,我備了濕帕、解毒丸和一麵銅鏡。

果真。

遇見毒霧升起,我用濕帕捂住口鼻,半分不敢呼吸。

闖到筋疲力儘時,四麵八方的箭雨直直朝著我紮過來,我飛快地躲避,借銅鏡辨清箭孔。

有人倒在我身邊,哭著求我救她。

我冇有停。

我的命隻能換一條命。

我要換高無庸的。

是以費勁全部力氣走到陣眼時,我鞋襪中全是血,卻已經感受不到疼了。

我伏在高台下,隻求陛下賜一名禦醫。

等來的,卻是一聲虎嘯。

宮人說的確實冇錯。

迎來的不是重賞,而是凶獸。

再抬頭。

便看見高無庸坐在龍椅上。

「怎麼辦呢玉懸,是我騙了你。」

我攥住他的衣襟,心口疼得厲害。

「高無庸。」

「你騙得我好苦。」

那人沉默許久。

貼著我的耳畔,輕輕道:

「可你就是為了這樣一個人,連命都不要了。」

我徹底失去意識。

04

再醒來時,我躺在龍榻上。

穿著龍袍的帝王坐在床邊,溫溫柔柔地笑。

指腹輕輕撫過我的臉。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聲音,卻穿著我從未仔細見過的、天子的寢衣。

我直愣愣看著他。

他卻俯下身,更溫柔地撫摸著我受傷的臉頰:

「醒了?」

我啞聲問:

「你究竟是誰?」

他笑了笑:

「還不曾告訴過你,我的名字。」

我屏息不語。

他一字一句:

「我叫趙承煦,宜承繼大統之意。」

這個名字天下皆知,我卻隻覺得荒唐。

「那高無庸呢?」

趙承煦替我掖好被角。

神情平靜,冇有半點愧疚。

「高無庸,不過是朕用過的名字。」

「宮中太悶,朕偶爾扮成內侍取樂。」

「偏巧遇見了你。」

我死死盯著他。

「那你說要陪我出宮,過隻有我們二人的神仙日子,這也是假的?」

他但笑不語。

我卻忍不住渾身發冷。

夢中不知身是客。

纔會將一場戲,誤當一生。

「那你為何裝病?」

趙承煦望著我,眼中有種天真的殘忍:

「朕原本玩夠了想放你出宮的。」

「可你竟肯為了朕闖黃花陣。」

他捏住我的下巴:

「玉懸,從來冇有人這樣愛過朕。」

「朕捨不得放你走了。」

我忍不住抬手想打他,卻被他輕易扣住了手腕。

掙紮不得,我賭氣道:

「我愛的是高無庸,不是皇帝。」

趙承煦臉上的笑意淡了。

見我不肯抬頭,他又湊近,用鼻尖蹭了蹭我:

「都是朕。」

「有什麼不同?」

「不同!」

我望著他:

「高無庸說過,要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趙承煦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

他鬆開手,大手一揮:

「這些年朕虧待你了,玉懸,朕補償你。」

宮門打開。

內侍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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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煦淡聲吩咐:

「來人,封宮女玉懸為貴妃,賜居朕的寢宮,乾清殿。」

我猛地抬頭。

「我不願!」

趙承煦看向身旁內侍。

「教她謝恩。」

轉瞬間,便有人按住我的肩強行將我壓跪在地。

我拚命掙紮。

趙承煦赤足走到我麵前,俯身捏住我的臉,聲音依舊溫柔:

「你的父母和妹妹,還在京郊守墓。」

「玉懸,彆逼朕提醒你抗旨的下場。」

我渾身僵住,終於低下頭。

也是此時。

趙承煦的寢衣下襬微微掀起。

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

我呼吸驟停。

高無庸右膝有一道猙獰舊傷。

陰雨時,疼得整夜無法安眠。

可眼前之人的膝上,竟半點傷痕也冇有。

我垂下眼。

死死咬緊了牙關。

05

麵前的人垂眸,視線停留在我上方。

半晌。

我抬起頭,眼中含淚,聲聲泣血:

「高無庸,你騙了我這樣多年,究竟將我的真心當成什麼了?」

趙承煦眸光微動。

見他不說話,我又咬牙喚他:

「高無庸,你知道我平生最厭惡欺騙,我是決計不會原諒你的。」

他肩背一鬆。

下一瞬,又試探問道:

「那你還為我闖黃花陣?」

我冷笑一聲:

「若早知你是這樣的人,我寧肯死,也不會為你冒險。」

趙承煦終於哈哈大笑,像是滿意極了:

「可是這到底是救命之恩,朕記下了。」

「朕必將貴妃的心意視若瑰寶,定不負你。」

他俯身,貼近我的耳畔:

「不如今日,就由貴妃侍寢,如何?」

我心中驟然冷了下去。

若是他強行臨幸,我又有何辦法拒絕呢。

心裡亂極了,麵上我卻隻作賭氣狀冷哼一聲:

「可同我有情的是首領太監高無庸,又不是陛下。」

我心裡明知他不想我提,卻偏偏提起:

「陛下若真想讓我侍寢也不難,恢複從前的模樣即可,我自還是你的心上人呢。」

趙承煦臉色一沉。

幽深的瞳仁轉著,半晌才抬手,喚來易容師。

我知道,他是想看我對高無庸究竟癡心到何種地步,定會忍著演這場戲。

不多時,那張平平無奇的臉重新出現。

「貴妃現在可滿意了?」

我狀似滿意地點點頭,可心裡卻厭惡極了。

皮囊相同又如何。

流水落花,怎能代替天上人間。

……

紅燭燃儘,點點垂淚。

趙承煦頂著我愛人的臉,俯身向我壓來。

我怔怔看著那張臉。

這樣的少女春閨夢,我做過無數次。

可我不曾想過,如今成真,竟是愛人換了芯子。

從小父母偏疼幼妹,都不喜我。

我在家中像是多餘的一個。

我做過無數次和相愛之人組建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的美夢。

高無庸性格溫潤卻保守,不忍在深宮中唐突了我。

他曾發過誓,要在獨屬於我們的宅子裡,才能邁出這樣一步。

可我不曾想過,竟是便宜了旁人。

我的傷口被趙承煦碰到,疼得直落淚。

他卻以為我情動,愈發得意:

「玉懸,從前可知我這般厲害?」

我閉眼不答。

腦子裡全是高無庸。

想他會不會就在這座宮殿中,想他是否正隔著一道牆聽我受辱。

見我不語,趙承煦更惡劣地催促:

「說話。」

「朕與從前,可有不同?」

我睜開眼,溫柔笑著。

在最後一線衣帶落下之前,狠狠按住他耳後的穴位。

麵前之人身子一僵,驟然倒下。

初識之時高無庸曾教過我點穴自保的手段,卻冇想到真有用上的這一日。

我迅速將趙承煦推進榻中,又蘸了自己傷口上的血,抹上了喜帕。

他既要做昏君,強奪長嫂。

我就送他一場酣暢淋漓的春日夢。

06

我抱著雙膝坐在榻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腦中胡亂思忖著,忽然想到一次醉酒時,高無庸曾提起幼弟的喜好。

他說幼弟頑劣,凡是自己喜歡的,他就都要搶。

搶來以後也不算珍視,卻一定要放在自己眼前,日日看著哥哥因此難過。

我迅速意識到。

若他真的囚禁了高無庸,今日又在我渾身是傷時也要強行臨幸我,人定不會藏得太遠。

我披衣下榻,沿著寢殿開始敲牆。

從書架敲到書案,四處都是實心。

我心焦得不行,就快放棄時,坐回榻上,下意識湊過去。

卻發現敲到書畫處,裡麵傳來沉悶的空響聲。

我撬開畫軸後的機關。

牆麵無聲裂開。

血腥氣先湧了出來。

我下意識抬眸,卻見高無庸被鐵鏈鎖在牆上。

衣衫破碎,手腕見骨。

血順著指尖落下,在腳邊積成暗紅的河。

他滿臉是淚,看見我,卻先笑了。

「玉懸。」

我剛想上前,他已經拖著鐵鏈跪下。

鐵鏈嵌進他的骨肉,隨著動作,溢位更多鮮紅的血。

可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顧著和我道歉:

「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我下意識想上前扶他,卻想到身上是趙承煦剛吩咐我換過的衣服,暗自向後退了一步:

「這就是你的選擇了,是嗎?」

高無庸怔住。

片刻後,他忽然笑開:

「就知道瞞不過你,卻冇想過他動手這麼快。」

麵前之人眉眼模糊,身形單薄。

烏髮因劇痛被汗水打得微濕,垂在肩頭。

如同茫茫欲散的一片雲。

我篤定道:

「因為我,所以推遲了原本的謀劃?」

他沉默不語,我便知自己猜對了。

忍不住抬手要扇他。

可高無庸非但不躲,還溫溫柔柔地將臉湊過來。

怕我打得不順手,他還跪近了些:

「夫人打我解解氣吧。」

我氣笑了:

「誰是你夫人了!」

他微微俯身,委屈道:

「提前叫叫也不行嗎,夫人?」

先帝臨終前便知雙生換儲之事,暗中給他留下了一批人。

高無庸原定在千歲宴動手,可我的出宮文書先下來了。

他想等我離京再行險棋。

誰知病來得太急,趙承煦又先一步察覺,拿我的性命威脅高無庸。

高無庸隻能束手。

我為救他闖進黃花陣,他為救我走進暗室。

萬分艱險。

若一步不對,便是死彆。

我後怕極了,連忙開口道:

「需要我做什麼?」

「禦案上有一方青玉鎮紙。」

高無庸道:

「將它翻過來,我的人便知道我還活著。」

我點了點頭。

這時,龍榻忽然傳來動靜。

趙承煦快醒了。

我重新鎖好鐵鏈,正準備合上暗門,忽然想到什麼。

虛空握了握他的手,囑咐道:

「往後我若說難聽的話,不要信。」

他看著我,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你,隱忍這樣多年,他若逼你做選擇,不要過於衝動。」

「該說便說,該做選擇,就做選擇。」

我忍不住眼眶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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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是一處的,高無庸。」

這人倔得很,我實怕他功虧一簣。

仔細回想許久我纔在腦中捋明白,大抵按照高無庸原來的謀劃,此刻已然翻了天。

就因我誤闖黃花陣,一切差點覆滅。

……

他含笑望向我。

半晌無言。

07

趙承煦醒來時,早朝已經散了。

我仍有些嬌蠻地摟住他的腰,不許他下榻,還嗔道:

「都怪陛下。」

「臣妾渾身都疼著呢,陛下還想拋棄臣妾去見那些老頭子。」

他果然笑了。

趙承煦喜歡我依賴他。

但我知道,這不僅是新鮮感。

而是摧毀欲。

他知道我愛的是他的哥哥,如今說不定隻是攀附權貴。

但他喜歡我為了他變得麵目全非。

隻要是搶來的,便足夠他欣喜若狂。

「那好說,朕不去了。」

我仰著頭,粲然一笑:

「陛下不怕臣妾成了妖妃?」

他揚了揚眉,微微俯身貼近:

「你若做妖妃,朕便做回昏君又如何?」

趙承煦毫不在意地攬住我,絲毫冇理來上奏的大臣。

宮燈如晝,長夜未央。

滿朝文武都在殿外跪著,他卻傳了教坊司的人過來,抱著我聽曲飲酒。

我伏在他懷中,嬌縱蠻橫,頤指氣使:

「那老頭一直盯著臣妾看,挖了他的眼睛好不好?」

殿外的老臣嚇得伏地請罪。

趙承煦卻笑得愈發暢快。

「挖。」

我又摟住他的脖頸,軟聲改口:

「還是算了,血淋淋的,擾了臣妾聽曲的興致。」

他便又道:

「那就不挖。」

滿殿之人噤若寒蟬。

我卻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知道高無庸愛的是我良善的模樣,所以他更要毀掉我。

趙承煦要的,是我在他懷中學會作惡。

這樣,高無庸就再也不會愛我了。

為將我「寵」得再壞些,接連數日,趙承煦都冇有上朝。

奏摺堆滿禦案,他連看都不看,甚至興起之時會隨意拿來替我墊果盤。

我笑著問他:

「陛下可喜歡我這樣?」

趙承煦眸色微暗,很快又撫上我的臉:

「朕自然喜歡,隻是貴妃覺得,高無庸,從前的……我會喜歡貴妃這樣嗎?」

我眨眨眼,驕矜道:

「不管我成什麼樣子,他都會喜歡!」

「不過……」

我歎了口氣,失落地開口:

「陛下從前最愛良善心軟之人,大抵……不會高興吧。」

趙承煦瞳仁一亮,高興得吻了吻我的發頂。

我垂下眸。

麵上含笑,神情姿態輕鬆閒散,可一雙眼中卻並無笑意。

當夜,他命人溫了酒,又將安神香添得極濃。

我含住黃花陣中剩下的解毒丸,佯作昏沉睡去。

睡前我依舊邀著他攀上去,掐著時辰點了他的穴。

他睡後,我又特意將胭脂揉開、掐紅自己的臉。

鏡中人眼尾含春,像極了才承過恩寵的模樣。

他醒來看我,果然滿意。

不知過了多久,畫軸後傳來輕響,鐵鏈拖過地麵。

趙承煦將高無庸拉到榻前,得意不已:

「哥哥,你看。」

「她如今夜夜抱著我,求我彆去上朝,還說願意做我的妖妃,同我共同享樂,早就忘了要和你出去過閒雲野鶴的日子了。」

高無庸沉默許久。

再開口時,聲音發冷:

「陛下喜歡,留下便是。」

「一個貪慕榮華的舊人,不值得陛下特意叫奴纔來看。」

趙承煦笑了。

「可你掌心攥出的血快滴到她榻上了。」

我藏在錦被下的手猛地收緊。

趙承煦俯身替我撥開髮絲,語氣近乎溫柔:

「哥哥,女人都會背叛你。」

「母後會,她也會。」

「天底下隻有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抬手碰了碰高無庸的鎖鏈,眼中竟帶著饜足:

「等我玩夠她,便還讓你回禦前。」

「她做我的貴妃,你做我的影子,我們三個永遠留在這座宮裡,不好嗎?」

高無庸終於抬眸。

「陛下總將人當成物件。」

趙承煦歪頭一笑,殘忍又天真:

「因為人會走,物件不會呀。」

「朕會敲斷她的雙膝,讓她成為我們兄弟二人的禁臠,她永遠也跑不掉了,這不好嗎?」

高無庸冇有回答。

我卻感覺到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如月光落入枯井,腐朽陰冷。

「陛下,你怎麼就長不大呢!」

高無庸歎息了一聲。

一隻手撫過我的額頭。

冰涼細膩。

我認得的。

是我的愛人。

08

次日我醒來無聊,便坐在禦案上挑著奏摺摺紙船。

太後無聲無息地闖了進來。

中年婦人,風韻猶存。

高無庸與趙承煦的容貌都隨了她,長眉連娟,目若秋水。

如神仙玉骨落入水中,動人若水中觀音。

可她這一尊,是妖佛。

高無庸曾同我說,本朝視雙生為不祥,皇嗣尤甚。

同胞兄弟,隻能擇一人承繼宗廟。

妖佛選了身子康健的趙承煦。

另一個孩子,便不能見天日。

她親手毀去高無庸的容貌,將他藏在幼弟身邊,做個無名無姓的影子。

至於趙承煦,她給儘寵愛,卻從未教他何為親情。

隻一遍遍告訴他,哥哥的一切本就該屬於他。

我恨趙承煦天真的殘忍。

可見了太後,心中竟也生出幾分悲涼。

原來,他也從未真正被愛過。

一個被毀了臉。

一個被養壞了心。

……

妖佛看著滿地狼藉,氣得揚手便要打我。

我畢竟是晚輩,自然躲不得。

可掌風落下時,還是被一人握住了手腕。

我驚喜地抬頭,又很快失落地垂下眸。

來人是趙承煦。

太後見趙承煦護著我,更生氣了,毫不顧忌地厲聲開口罵道:

「此女先與閹人私通,如今又狐媚惑主,穢亂宮闈,理當杖斃!」

我心裡反而一定。

她若真將我下獄,高無庸的人便能趁亂救我。

她若不敢,今日這口氣便會紮進他們母子心裡。

無論如何我都不虧。

我捂著心口,故意笑出聲:

「論穢亂宮闈,臣妾哪裡比得上太後?」

殿內瞬間死寂,太後的臉白了:

「你這賤人渾說什麼?」

我往趙承煦懷裡一靠,笑得又嬌又惡:

「臣妾曾在掖庭當值,若不是太後,陛下哪能登上帝位,這話難道不是太後當眾說過的?」

趙承煦猛地看向我。

其實這話太後並未說過,但很明顯,她就是這樣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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