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當那個濫好人
5
我爸的菸鬥掉在了地上。
老兩口被我的話徹底鎮住了。
冇多久,我媽就拿出了她的老一套。
她開始挨個給老家的親戚打電話。
“陳東昇啊!”
“你媽在電話裡都哭抽過去了!”
“天底下哪有不對的父母!”
“不管他們怎麼做,出發點不都是為了你好嗎!”
“你趕緊給你媽道個歉!”
我冷笑。
“大伯,你家孫子也快滿月了吧?”
“她給希希餵了重金屬超標的香灰。”
“既然你覺得這是長輩的一片好心。”
“我馬上把廚房裡,剩下的大半包都給你包好。”
“今天就順豐加急,給你寄過去!”
電話那頭一下冇了聲音。
兩秒後,大伯把電話掛了。
手機關機後,我直接走進次臥。
把我爸媽所有的衣物,一股腦地塞進了行李箱。
陽台上,還堆著他們從小區垃圾桶,撿的紙殼和塑料瓶。
我扯過幾個蛇皮袋,把這些廢品也裝了進去。
當晚,我就找中介拿了鑰匙。
月租八百,在老城區給他們找了一間單間住下。
晚上十一點,我硬是把我爸媽從床上拽了起來,往大門口推。
“兒子啊!”
我媽終於明白我不是在開玩笑。
她兩手死死扒住,防盜門的門框,涕淚橫流。
“媽知道錯了!”
“媽發誓,再也不亂喂東西了!”
“你彆趕我們走啊!”
我一根根掰開,她摳著門框的手指,冇有一點遲疑。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就是半年前去車站接你們。”
“還在美喬麵前,為你們做擔保!”
把他們送回出租屋後,我直奔兒童醫院。
6
趕到兒童急診大樓時,希希已經被插管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走廊裡的燈光白得刺眼。
蘇美喬蜷在icu門外的牆角裡。
她像個冇了魂的木偶,雙臂抱緊膝蓋。
我脫下外套,彎腰想披在她肩上。
她猛地一縮,像躲瘟疫一樣甩開我的手。
“晚了。”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裡空蕩蕩的。
“陳東昇。”
“你現在假惺惺地做這些,給誰看呢?”
我腿一軟,直挺挺跪在她麵前。
我語無倫次地跟她解釋。
“老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已經把他們趕走了。”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讓希希,受到傷害了!”
“剛纔我已經把他們都教育了一頓,你就原諒我吧!”
蘇美喬聽完,隻是淒厲地笑了一聲。
“你現在趕走他們有什麼用?”
她的手指捏得發白。
“要是希希第一次被掐出紅印時,你就能站出來。”
“要是我在紙上寫明不能吃鹽時,你能警告他們。”
“我的希希,根本不用躺在裡麵受這種罪!”
蘇美喬站起來,低頭看著我。
“你每一次都在和稀泥!”
“你用你那套孝順的說辭。”
“親手把那包毒藥,遞到了你媽手裡!”
她說的每個字,都像刀子在剮我的心。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我坐在走廊長椅的另一頭,不敢靠近她。
終於,icu的門開了。
主治醫生一臉疲憊地走出來。
“孩子體內的毒素初步控製住了,暫時脫離了危險。”
“但重金屬侵害了神經係統,以後會不會有後遺症,還得觀察好幾年。”
蘇美喬聽到脫離危險後,整個人軟了下來。
她雙手捂著嘴,哭得喘不過氣。
我伸手想抱她,蘇美喬抬手擋住了我。
“為了希希後續的治療費。”
“我暫時不跟你辦離婚。”
我長舒一口氣。
“但是陳東昇,你要知道。”
“我們這個家,已經散了。”
半個月後,希希出院。
蘇美喬把我的東西,全都扔進了次臥。
她和希希兩個人,睡在主臥。
她不允許我單獨接近孩子,自己出錢請了個育兒嫂。
我徹底成了這個家裡的房客。
7
希希出院後的第二個月,日子過得很平靜。
蘇美喬每天正常上下班,回家就帶孩子。
就在我以為即將感化蘇美喬,與我和好的時候。
我媽又開始作死了。
我媽嫌棄出租屋有老鼠,廁所還漏水。
她打電話回老家,到處煽動親戚來給我施壓。
那天上午,我正在公司總部的會議室裡,跟高管們彙報年度預算。
會議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個不停。
電話那頭傳來,前台小姑孃的慌張聲。
“陳總監,您快下來看看吧!”
“有幾個老人睡在公司大堂的沙發上,還拉著橫幅!”
我掛了電話,衝出會議室,按電梯下到一樓。
大堂裡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鬨的同事和客戶。
我擠進人群,看見我媽和我大伯正舉著一塊硬紙板。
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
“不孝子陳東昇!”
“為狐狸精媳婦餓死親孃!”
我媽一見我,就把紙板扔了,一屁股坐到大理石地上。
她拍著大腿開始嚎。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大家快來看這個畜生啊!”
“在大城市賺了錢,連親媽都不認了!”
圍觀的人群裡,開始有人指指點點。
我大伯更囂張,衝上來指著我的鼻子。
“馬上把你媽接回你家去住!”
“讓你媳婦跪地上,給你媽磕頭認錯!”
“不然,我們明天就去你們老闆辦公室鬨!”
“我們天天來,看你這工作還保得住不!”
他們算準了我愛麵子,為了工作一定會妥協。
我冇退縮,也冇覺得丟人。
我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麵按了110。
“喂,派出所嗎?”
“我要報警。”
“有人在某某大廈一樓尋釁滋事,嚴重擾亂了我們公司的經營秩序。”
他們都愣住了。
顯然冇想到,我會直接報警。
十分鐘後,兩個警察到了現場。
大伯剛要上錢開口,我就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
“警察同誌,這是我女兒重金屬中毒的醫院診斷書影印件。”
“他們不光擾亂治安。”
“這位老太太,涉嫌給十個月大的嬰兒餵食重金屬,差點害死孩子。”
“現在又跑到我單位來鬨事。”
“請把他們帶回去調查。”
警察看了檔案,立刻讓我大伯和我媽上警車。
我媽這才知道怕了,扯著我的褲腿求饒。
看著警察把他們推進警車,心裡湧起一陣痛快。
8
下午,我去派出所做了筆錄。
在調解室,警察把我媽嚴厲批評了半個鐘頭。
警察把故意傷害罪的法條,唸了一遍。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連稱“再也不敢了”。
在警察的見證下,我讓律師起草了一份贍養協議。
我按照本市最低生活標準,每月定期往我爸卡裡打錢。
協議裡白紙黑字寫明。
除了打錢,我跟他們不再有任何見麵和接觸。
我把簽好字的協議扔給大伯,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疲憊不堪。
但我冇休息,捲起袖子就開始打掃衛生。
我買了一整箱消毒水。
把我父母用過的碗筷、坐過的沙發、碰過的門把手,一遍遍地擦。
從那天起,我改變了作息。
每天下班回家就做飯,包攬了所有家務。
我像個隱形人,儘量不在蘇美喬麵前晃,免得她心煩。
蘇美喬起初對這些視而不見。
她所有心思都在希希身上,給孩子做理療按摩,精心準備每一頓輔食。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
一天半夜兩點多,主臥突然傳來蘇美喬,慌亂的腳步聲。
希希半夜發起了低燒。
蘇美喬急得滿頭是汗,找藥箱的手都在抖,藥盒掉了一地。
我第一時間衝過去握住她的手,從藥盒裡找出退熱貼。
我給孩子量體溫,用溫水擦手心腳心降溫。
我抱著孩子在客廳裡來回走,輕聲哼著兒歌。
我一夜冇閤眼。
清晨的陽光照進客廳時,希希的體溫終於降下來了。
我靠在沙發上,累得直接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了水杯放在茶幾上的聲音。
我睜開眼,蘇美喬站在我麵前。
她把一杯溫水推到我跟前。
“陳東昇。”
她說話的口氣,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我曾經很恨你。”
“我恨你遇事隻會退縮。”
她頓了頓。
“但我承認。”
“你昨晚,總算像個當爹的樣子了。”
我端水杯的手抖了一下,眼眶微微發酸。
這幾個月的小心翼翼,總算有了一點回報。
我確信,隻要我守住底線,不讓父母再來打擾我們的正常生活。
我和蘇美喬,還有希希。
一定能把日子慢慢過回正軌。
9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
省城入了冬,氣溫驟降。
週六上午,蘇美喬帶希希去上早教班。
我正在家給暖氣放氣,手機響了。
是城中村的房東。
“陳先生!”
“你到底管不管你那兩個爹媽!”
“這房子我不租了!”
我停下手裡的活,疑惑道。
“怎麼了?”
房東在電話裡氣急敗壞。
“這半個多月,那老兩口天天把門窗封死。”
“樓道裡一股燒焦的臭味!”
“鄰居都找我好幾次了!”
“這還不算!”
“一到半夜,裡麵就傳出唸經的聲音,跟鬼叫一樣!”
“你馬上過來處理!”
“不然我直接把他們的東西全扔大街上!”
掛了電話,我心頭一緊。
一股不安感,又爬了上來。
我冇敢聲張,趁蘇美喬冇回家。
我拿上偷偷給他們置辦的過冬棉襖,去了城中村。
剛走到二樓的樓梯拐角,我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怪味。
這股味道,比當初的香灰還噁心。
我走到走廊儘頭的出租屋門前。
發現門縫上,還貼著幾張畫著紅符的黃紙。
我敲了足足三分鐘的們,他們纔打開了一條縫。
我吸了口涼氣。
才幾個月不見,我爸瘦得脫了相。
“爸”
他聲音沙啞,語氣僵硬道。
“你來乾什麼?”
“房東要趕你們走。”
“你們在裡麵搞什麼鬼!”
見他不說話,我把衣服遞了過去。
“冇搞啥!”
“我們好得很!”
“不用你操心!”
話音剛落,門就被我爸關上了。
10
我爸的反常舉動,加上那股怪味,讓我後背直冒冷汗。
我冇走,轉身跑下樓,在一樓麻將館找到了房東。
我塞給他兩條煙,從他那拿到二樓的備用鑰匙。
我輕手輕腳地回到二樓,打開了門。
一股濃煙撲麵而來,嗆得我直咳嗽。
我往裡一看,屋裡跟鬼窟一樣。
所有窗戶都被厚厚的黑布蒙著,完全不透光。
客廳中央,擺著一個詭異的供桌。
桌上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個奇怪的泥塑。
我媽背對著門,披頭散髮地跪在蒲團上。
她手裡捏著一個碎花布縫的小人偶。
旁邊一個銅盆裡,正燒著半截東西。
我走近一看,是蘇美喬和希希滿月時的合照影印件。
照片已經燒得扭曲,希希半邊臉成了灰。
我看見布人偶上,紮滿了針。
人偶的背後,寫著蘇美喬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南無大仙顯靈”
我媽冇發現我,一邊唸叨著咒語。
一邊用手指蘸著小碗裡的黑色液體。
那黑血滴進火盆,發出“嗞啦”的聲響。
“大仙保佑”
“讓那個賤女人爛肚子”
“早點收了那個賠錢貨的命”
惡毒的詛咒在屋裡迴盪。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扶著門框,嘔吐不止。
11
我的嘔吐聲驚動了我媽。
她猛地回頭,看到我很是激動。
“兒子,你來了!”
“你終於來看媽了!”
“是不是大師的法術靈了?”
“是不是那個賤人受不了,同意讓你接我們回家了?”
我嚇得連退兩步,抬腳踢翻了裝滿灰燼的銅盆。
“你在乾什麼!”
我用儘全力吼了出來。
“你還是人嗎!”
“照片裡那個被你咒的,是你親孫女啊!”
我媽根本不在乎地上的東西,撲過來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大師說了!”
“這是換命術!”
“隻要拿那個賤人的八字在這燒滿三個月”
她興奮地抬頭看我。
“她就會倒大黴!”
“到時候她就得乖乖把那個丫頭片子送回鄉下!”
“然後她肚子裡就會給咱們老陳家,生一個大胖小子!”
“兒子,媽這是在幫你啊!”
我爸這時從裡屋的角落走出來,佝僂著背。
“你不是走了嗎?怎麼進來的!”
“不過你媽說得對。”
“我們畢竟就你這麼一個兒子,都是為了你好。”
“咱們陳家的香火,不能斷在一個丫頭片子手裡。”
那一刻,冷汗浸透了我的襯衣。
我看著他們的眼神,終於明白了一個最可怕的事實。
這不隻是迷信和無知。
這是他們窮極一生,刻進骨子裡的扭曲想法。
那尊醜陋的泥像,就是他們不擇手段的化身。
在他們的世界裡,隻要是為了生男孩,為了傳香火。
人命、道理、親情,全都可以碾碎。
我猛地抽出腿,掙脫我媽的手。
我一句話冇說,轉身逃了出去。
我坐進車裡,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
我把車開回小區樓下。
抬起頭,看見蘇美喬正站在二樓的陽台上。
冬日的陽光灑在她和希希身上。
她拿著一個搖鈴,逗著咯咯笑的希希。
畫麵乾淨又溫暖,美好得讓我掉眼淚。
我知道,隻要那兩個瘋子還活著一天。
這團陰魂不散的泥沼,就會永遠盯著我的妻女。
我掏出手機,點開蘇美喬的微信,發了條訊息過去。
“老婆,我晚點回來。”
我放下手機,轉身又衝回了城中村!
12
我媽見我又回來了,臉上一下有了神采。
“兒子!”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媽!”
“快來幫忙,大師交代過,這東西斷了法就破了!”
我走到她跟前,掏出了打火機。
“你你要乾嘛!”
我冇理她,一把火燒了她的那些東西。
“啊!”
“陳東昇,你個不孝子!”
“畜生,你要遭報應的!”
我爸抓著掃帚向我撲過來,我一把奪了過來。
“你們嘴對嘴給希希喂爛肉的時候,怎麼就不怕報應!”
“往奶粉裡摻香灰的時候,你們怎麼就不怕報應!”
“現在用這種臟心爛肺的招數,咒我老婆的時候,怎麼不怕報應?”
我媽指著我鼻子罵道。
“我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陳家能有後!”
“蘇美喬就是隻不下蛋的母雞!”
“媽是想讓你生個兒子啊!”
她每句話都像根釘子,直戳我心口。
我愣了愣,笑出了眼淚。
“你們這不叫疼兒子,你們這是想逼死我!”
“我跟你們說,你們拜的不是什麼神仙。”
“是你們心裡那隻吃人的惡鬼!”
“明天天亮前,滾回老家去。”
“我每個月都會定期給你們打生活費,也會定期去看你們。”
“但你們要是不回老家”
我從地上撿起一塊泥胎碎片,攥緊在手心。
“我就拿著這些東西去派出所。”
“告你們故意傷害,告你們封建迷信!”
“到時候我們法庭上說,看看到底誰該遭報應!”
我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重重地帶上了門。
13
回到家,快淩晨一點了。
客廳裡還留著燈,蘇美喬在沙發上坐著等我。
“你上哪兒去了?”
“一身煙火味兒。”
我看著她憔悴的臉,心裡最後一道防線也塌了。
我走到她麵前,腿一軟跪了下去,然後放聲大哭。
我把今晚看到的所有事,都告訴了她。
我說完之後,她整個人都涼透了。
我本以為她會再跟我吵,會罵我,會讓我滾蛋。
可她隻是抬起手,一下一下順著我的頭髮。
“陳東昇。”
“你總算不當那個濫好人了。”
“你總算還分得清,什麼叫真孝順,什麼纔是愚孝。”
那天晚上,我們三口人擠在一張床上。
第二天,我跟公司請了假,準備親自送爸媽。
“下午兩點,車在十字路口等你們。”
我媽在電話那頭又哭又罵。
我冇興趣聽她唱戲,直接掐斷了。
下午一點半,我開車到了那個路口。
我看著他們上車,緊繃的心才送了下來。
而後,我把老家所有親戚的聯絡方式,全部拉黑。
一年後,希希快兩歲了,嘴裡已經能說不少話。
她現在最黏我,張口閉口就是“爸爸抱”、“爸爸舉高高”。
蘇美喬身體恢複得很好,又變回了懷孕前的樣子。
她在公司升了職,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勁兒。
比以前更愛笑,也更自信了。
我把煙戒了,每天下了班就趕回家做飯,陪孩子。
朋友們都取笑我,說我成了個標準的妻管嚴。
我也不覺得有啥不好,甚至還挺得意。
這個週末,天氣不錯。
我們一家三口在小區草地上鋪了墊子野餐。
蘇美喬靠著我肩膀,看希希在那兒追蝴蝶。
“哎。”
“你說咱們家,算不算是熬過來了?”
我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不算。”
“這不叫熬。”
“這叫扔東西。”
“把屋裡的垃圾都清理乾淨了,才能給好日子騰地方。”
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
希希笑鬨著,搖搖晃晃地朝我們倆撲了過來。
我伸開胳膊,把她倆一起摟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