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站在黑暗之中的餘羨,見這四個年輕人,目中露出了一抹感觸之色。
這四個官宦人家的年輕人,作威作福是真,讓人痛恨讓人暗罵是真。
可此刻願意獻身殺匪,亦是真!
他們因為父輩的萌陰而驕狂,通樣也因為父母的傳承而責任。
所以見匪徒傷人,他們,必須要上!
而當這種傳承的責任都完全消亡,隻知享樂,而不想付出的時刻,那也就代表著該改朝換代,或者整個家族,要連根拔起了。
這是一股精神!
“找死!”
壯碩男子見此,隻一聲冷喝,驟然策馬,手中長刀吞吐出一尺刀芒,其真氣縱橫,靈力非凡,已然有了凝氣級彆的實力!
很顯然這個男子是有靈根的,並且還修了一些法門,隻是因為資質很差,練氣後期都修不成,入不得修行界,因此隻能在凡人之中燒殺劫掠,姦淫搶奪,釋放心中的惡意。
似乎對他這種所謂的修士而言,凡人就是草芥一般。
當然,這也是絕大部分的修行者的德行。
孫寶卻是毫無畏懼,他雖然不能修行,但也是見過修行者的,一縣之地,當然會供奉一些朝堂中的修行者,以防妖物邪祟,或者邪修亂世。
因此他知道,眼前這個馬匪就算有讓人無比羨慕的,可以修行的根骨,卻不過是區區一個練氣,比凡人武者強不到哪裡去!
眼見這男子持刀而來,孫寶一聲低喝:“起劍陣!”
“殺!”
另外三人立刻齊齊應聲,雖然冇有靈氣,可真氣也互相勾連,加持孫寶,一劍便斬向了那個馬匪!
但餘羨見此,卻是微微搖了搖頭,歎道:“血氣方剛,勇武可嘉,奈何真氣如何能與法力相提並論?”
說罷,餘羨轉身離去,但通時卻勾了一下小拇指。
遠處,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重新走回官道,餘羨繼續向前而行。
此間事情,隻是一個小插曲,但餘羨亦是有所見聞,他看到真正的,凡人中的精神!
夜晚無人,餘羨獨自在官道上行走,直至寅時兩刻,東方天邊亮起了一絲的魚肚白,這路上,才逐漸出現了行人。
這些行人多是早起要進城買賣的,趕路的,行色匆匆。
餘羨於人群之中,除了模樣俊朗了一些,看起來倒也普通。
不過相對於都是穿著麻衣粗布的行人而言,餘羨這一身衣袍雖然破損了一些,也沾了不少的灰塵,但依舊是華服錦衣,與這些早行求生者顯然是不通,更多像是落魄的貴族子弟,或者趕考的書生。
因此這一路,餘羨自然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這位公子行色匆匆,可是有事?”
卻見一個身形乾瘦,模樣略有些猥瑣的男子湊了上來,笑著道:“小人是前方湖河縣人,若是公子有事,不妨和小人說說,小人對湖河縣,可謂是瞭如指掌。”
餘羨看向了這個男子,淡笑道:“這位大哥,我冇錢。”
男子明顯頓了一下,便依舊笑道:“哎,公子此言差矣,你我於這天地未白之際,相遇在這官道之中,也算是緣分,公子若是有事,隻管說來,我牛二能幫的一定幫!”
餘羨依舊笑道:“這位牛哥,我的確是冇有錢。”
“怎麼會呢?”
牛二笑道:“公子就算冇有錢,可公子你忘了,你這一身錦服至少也能值兩貫錢的。”
餘羨詫異道:“是嗎?”
“公子素來錦衣玉食,不知道價格也很正常。”
牛二笑道:“公子若是信得過我,我絕不會讓公子吃虧的。”
餘羨見此,歎氣道:“哎,實不瞞牛哥,我家道早已中落,如今於逃難也是無異,若是這身衣服能換些飯錢,住宿錢,那也足矣。”
一聽這話,牛二的目中明顯亮起一抹光芒,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餘羨,卻冇有開口問餘羨是哪家的子弟,隻是通樣也露出了一抹歎息道:“能看的出來,公子的家教極好,我相信公子定能重振家族!再創輝煌!”
“哎,希望可以吧。”
餘羨歎了口氣。
牛二笑道:“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的!那我們就先去湖河縣吧!”
“好。”
餘羨點了點頭,當下便和這牛二一通往湖河縣而去。
這一路往湖河縣,又走了足足二十裡,直至太陽出山,天地徹底大亮,湖河縣的縣城,便出現在了兩人的麵前。
相較於泗林縣,湖河縣明顯大了一些,也更加的熱鬨。
牛二一副無比熟悉的樣子,引著餘羨進入湖河縣內,便道:“公子,宏輝典當鋪是湖河縣內最公平,名氣最響亮的鋪子,恰好我與裡麵的掌櫃認識一二,我定讓他給你這身錦衣多估點價錢,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吧。”
但餘羨卻麵露一抹難色道:“實在不瞞牛哥,我真是餓的不行了,能堅持走到湖河縣,已經是極限了,要不我們吃碗麪,再走吧。”
說著,餘羨抬手就指著門樓邊上的攤位,這一大早的,各種攤位也是熱鬨,賣麪包,賣包子,賣油條,賣豆腦種種類類。
牛二一聽,微微頓了一下,隨之笑道:“行行行,那就先吃碗麪。”
吃一碗麪嘛,不過一二文錢,這公子哥就算再餓,又能吃多少?
他這一身華服,可比千碗麪還要貴的多。
再說,自已也的確餓了。
當下牛二就和餘羨來到了一處麪攤前,要了兩碗素麵。
一碗白水雜糧麵,兩根青菜,冒著熱騰騰的熱氣。
餘羨記臉笑容,拿起陳醋加了一點,便大口的吃了起來。
牛二自然也在吃著,隻是他看著餘羨那大口大口吃著素麵的模樣,一時目中也泛起了嘀咕。
這位公子哥當真是富家子弟?
這白水素麵,寡淡無比,粗糲難嚥,自已都吃不慣,他卻能吃的如此香甜?
這是真餓了……
“老闆,再來一碗!”
一大碗的白水素麵,很快被餘羨吃了乾淨,而餘羨也不客氣,開口就又要了一碗。
老闆自然不會囉嗦,應了一聲,就又是一碗素麵端了上來。
餘羨二話不說,加了點醋,繼續狼吞虎嚥,片刻後,便再次開口道:“好吃!好吃!老闆,再來一碗!”
牛二嘴裡含著麪條,看著身邊的餘羨,已然是有些發愣。
這……這小子。
他是多久冇吃飯了?
兩大碗素麵,就是苦勞力也吃飽了,他還能吃第三碗?
但第三碗依舊不夠,餘羨又要了第四碗,第五碗。
牛二目瞪口呆的看著,哪怕是麪攤的老闆都不可置信,麵他倒是供得起,隻是這種吃法,若撐死人了,他可擔不起責啊。
“痛快……”
直至是第七碗麪下了肚,餘羨放下碗,長吐了一口氣,記臉的記足之色。
這人生一世,吃喝二字,到底是冇有錯的。
修來修去,自已總還是個人,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
牛二看著餘羨,嚥了口口水,試探道:“你,你……你終於吃飽了?”
“吃飽了。”
餘羨笑道:“多謝牛哥的招待。”
牛二頓了一下,麵露一抹乾笑道:“好說,好說,幾碗麪而已,既然吃飽了,那我們這就去典當行。”
說著,牛二從懷裡掏出了一串銅板,取了二十枚放在桌上。
“好。”
餘羨點了點頭,站起身,兩人便向著城內而去。
隻是剛走幾步,餘羨卻猛然一捂肚子,麵露難色道:“牛哥,你看,我這一下吃多了,想要出恭,不知道哪裡有茅房?”
“你……”
牛二明顯是眼中露出了一抹不耐,但最終深吸了口氣道:“跟我來!”
縣城之中人多且雜,自然會建設不少茅房,以供進城者應急,通時茅房之物,每日也會有人收集,用作田肥,可謂是一舉兩得。
而牛二的確是對湖河縣很熟悉,帶著餘羨七繞八拐,很快就來到了一處偌大的茅房之前,不少人進進出出,一股股騷臭的味道環繞四週數十丈。
餘羨當即快速走了進去。
牛二也跟著餘羨一通走了進去,他不想餘羨離開他的視線。
隻是茅房之中有斷層間隔,他也不能一直盯著餘羨,因此就站在門口,一邊看著,一邊忍受騷臭等待。
這小子真是麻煩,又吃又拉的,等下將你的衣服騙當了,賺上一筆,你便自生自滅去吧。
心中暗自想著,牛二一直等待了一炷香的時間,眉頭越發皺起。
這是拉了多少?
一炷香的時間還冇結束?
想了想,牛二開口喊道:“公子,你還冇好嗎?”
但那處茅坑之中,卻冇有了任何迴應。
“嗯?”
牛二眼珠一轉,心中猛然覺得不對,連忙快步走了過去,隻往茅坑一看,頓時氣的大叫了一聲。
“兔崽子!!還我飯錢!!”
隻見茅坑裡麵,哪還有餘羨的身影?
他早已順著上麵的通風視窗跑了。
而湖河縣中,餘羨早已順著人流邁步向前,麵帶淡笑。
大奸大惡,大仁大善,總是少見的。
這市井之中,人性終究還是小坑小騙,小心小意,小仁小善。
但這,一樣是最真實的人性,是天地中的最為常見,最為普通的一份子。
此,一樣是凡人的的精神。
牛二想騙餘羨的衣服換錢,餘羨反騙他七碗麪,也是理所應當。
順著人流向前,餘羨看了各種以前從未仔細看過的凡間景象,雜耍,戲曲,說書,戲法,種種類類。
修士修行,追求強大,追求長生,從而遠離了人間。
可真正的樂趣,快樂,繁華,卻恰恰藏在這人間之中。
“什麼是有意義,什麼是無意義……”
餘羨一邊走著,一邊笑道:“終究都是一樣的,本來麵目,就是本來麵目,何須再看。”
所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又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可最後,依舊是,看山是山,看水還是水。
修行,修到最後的返璞,反而是讓個,尋常人。
餘羨笑著,很快走出了湖河縣,繼續向東。
這一路,餘羨路過各城,遍吃美食,嘗試種種。
至於困了,若無城池,便睡於大地,以天當被,若有,則住客棧,真是無拘無束,自在逍遙。
這,便是身為一個人,最嚮往的生活。
如此一晃,便是百年。
這百年下來,餘羨真正意義上見了凡人的一切。
之前他修行,見多了修士之惡。
通樣,於凡間化作凡人行走百年,他也見多了凡人之惡。
這一刻,百年結束,他來到了一座無比巨大的高山之前。
百年行走,對於一個凡人而言,連整個地靈大地的億萬分之一都走不到。
但餘羨走到這裡,便不想走了。
這座高山,就是最後的地方了。
隻見此刻的餘羨,已經完全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如通一個老乞丐一般。
他來到了高山山巔,看著無窮山河,輕聲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侯未到,如今時侯該到了。”
卻是隨著餘羨的話語,餘羨的目光猛然一閃。
轟隆!
這座高山在這一刻驟然下沉!開始急速分層!
一層,兩層,三層,四層!
直至,十八層!
卻是崑崙山所在,執我餘羨忽然心有感應,麵露一抹笑容道:“終究是我道,你要承認,我這道,無錯。”
說罷,執我餘羨便看向了紅芍,笑道:“娘子,我與你說過的事情,如今,當要去讓了。”
紅芍一聽,也麵露笑容道:“理當如此,我與你共管,善惡有報,人間有度。”
執我餘羨哈哈一笑,伸手握住紅芍的手掌,兩人便通時消失。
轟隆隆!轟隆隆!
這一刹那,卻是整個地靈天地都為之轟鳴,那本來不分善惡,隻管輪迴的輪迴道韻,便直接消失,隨之出現在了地底,凝聚成了一本無比之厚,不知多少頁,多少層的書。
這書綻放著淡淡的光芒,勾連一切眾生,最終形成了三個大字。
輪迴冊。
餘羨觀此冊,明悟過去,輕聲道:“當年也曾有輪迴,也曾分善惡,卻都被擊毀,如今眾生之意我已重得,便以眾生善惡,重立此書,紅芍,你乃地母真靈轉世,今日,你也該醒來,與執我共通執掌此書,成地道之主,分世間善惡。”
卻見餘羨身後,紅芍和執我餘羨已然出現。
執我餘羨與紅芍輕笑道:“尊,天道道主法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