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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汙by肉包不吃肉 第68節

作者:沈今柚梁嘉暉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24 06:45:42

“…我能……懂。我努力……懂……”

冬夜太冷了,他浸著水的衣裳貼在身上,風一吹砭骨的寒意,他也不知道赤著腳慢吞吞地走了多久,隻是抬臉看著李微的時候,嘴唇都是青白哆嗦的。

“我……也想懂…我也想回憶起來…”顧茫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頭,“可我做不到啊……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又錯了……一直錯……一直錯……所以你們……纔會這樣對我……”

李微驚呆了。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臉上刺目紅印,唇齒間都是血,還這樣說話……

李微一個激靈,失聲道:“叫你洗澡,你不會是跑去後麵的湯泉池洗了吧?!”

顧茫冇吭聲,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瘋啦?!那是主上沐浴的地方,他有潔癖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嗎?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是什麼身份?你知道你自己有多——”

顧茫卻像是害怕極了再從彆人嘴裡那個字似的,猛地打了個寒噤,他一把抓住李微的手,打斷了李微。顧茫顫抖著,他努力繃著自己的臉,像是要在一敗塗地的血腥裡挽回尊嚴的頭狼。

可是他的藍眼睛眨了眨,裡麵卻有水光碎了。

顧茫顫抖道:“是……我知道。我臟。以後,不再會。可是……”他眼神猶豫著,睫毛簌簌著,忽然就哽嚥了。

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那麼難過。

他驀地蹲下來,蜷成狼狽佝僂的小小一團,那多年了,成過,敗過,忠過,叛過,卻仍改不去卑賤入骨,除了一身傷疤和滿世罪名他依舊是一無所得。他還是連碰一碰那一抹象征著英烈之血的帛帶,都會遭來最痛的侮折。

他把自己埋在塵埃裡,頸柱低得那麼深,好像被什麼自己也已經遺忘掉的東西壓垮了。

顧茫哽咽道:“你們都不懂,都不懂……我應該有的……我應該有的……”

李微已經完全不知所措了,他雖然三八了點,嘴欠了點,但心腸一直是熱絡的,他跟顧茫也冇有什麼直接的仇恨。所以看著這個淒惶不堪的男人蜷在自己麵前忽然哭了的時候,他居然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手腳難安了好半天,他忍不住去問顧茫:“什麼你應該有的?”

可顧茫也道不清啊。

那道帛帶,意味著什麼,象征著什麼,他都不記得了。

他也清楚那樣東西是墨熄的所有物,他不明白自己為何竟會有這樣的劇痛。

“到底什麼是你的?”李微無奈道,“羲和府的一草一木都是主上的,就連我,就連你自己,咱們都是主上的。你我能有什麼啊?”

他歎氣著拍了拍顧茫的肩:“起來吧,你趕緊地去把這身衣服換下來。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了你居然穿著一品重臣的祭祀服,羲和府恐怕都要跟著你一塊兒倒黴。”

顧茫回了自己用破褥子舊桌椅搗騰出的那個“窩”。他對身上這冷颼颼的衣服倒是冇有任何執念,他進去把衣服都脫了,換回了自己僅有的一件皺巴巴的棉袍,將祭祀服還給了李微。

李微拿了衣服,原本想再跟他說幾句話,可是看他這樣,又覺得實在不知說什麼好,隻得歎了口氣,轉身走了,邊走邊叨咕道:“幸好這祭祀服有兩套……不然闖禍了……”

顧茫在昏暗的小屋裡坐下,飯兜醒了,大黑狗湊上來,像是聞出了他的傷心似的,拿溫熱的腦袋拱他,嗚嗚叫著,去舔他的臉頰。

顧茫抱住它,低聲道:“你是不嫌我臟的。對不對?”

飯兜搖著尾巴,把爪子搭在他的腿上。

顧茫在暗夜裡睜著眼睛,這是他有意識以來,抱著你

王師祭隊姿容莊嚴,棨戟遙臨,從帝都一路向東,浩浩湯湯往喚魂淵方向而去。

這一路大約需要走上三日,第一日傍晚,他們到了鳧水邊。仆役們開始負責安營紮寨,給主上們收拾居處,而貴胄們則被喚到了王帳中用膳。

墨熄進去的時候,大部分貴族都已經到了,法術撐出的偌大營帳裡布了百餘席,侍女引他去了他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對麵,慕容憐與他隔道相望。和所有參拜的世家子弟一樣,慕容憐也是一身祭衣打扮,繁冗複雜的寶藍色祭祀袍上繡著蝙蝠紋圖騰,端端正正束著藍金一字巾,襯得他臉龐愈發病態蒼白。

望舒府和墨家,那都是英傑輩出的名門望族,慕容憐祖上福廕,他有資格佩戴一字巾也無可厚非,隻是在座眾人心裡都有一把標尺,誰家後嗣如今配得上英烈榮光,誰家傳人又糟踐了先人碧血,每個人都門清。

等人陸續來齊了,君上開腔了:“趕了一天的路,你們也都累了。傳菜吧。”

宮娥端著盤盞飄然而入,姿態纖盈地跪在對應的貴族跟前,開始斟酒佈菜。他們是行路途中,食膾雖不多,四冷四熱一主食,卻都料理得很精緻。

四冷碟是水晶肴肉,拌脆三絲,丹桂甜藕,霜天魚膾。四熱菜是蔥油四鰓肥鱸,蝦爆鱔,醋蘸蒸蟹,荷塘小炒。至於主食則是禦廚拿手的蟹粉小籠包。

墨熄昨天和顧茫吵了一架,心情很差,根本吃不進什麼東西,倒是比平日裡多喝了幾盞酒。

其實重華每一年的這場尾祭,與其說是祭拜,不如說是對逝者的一個交代——今年又打了幾場勝仗,得了怎樣的法器,是否國泰民安。

若是過去的這一年過得並不順遂,那麼尾祭的氣氛就會很沉重,而若是重華國運昌盛,則更像是告慰英烈在天之靈,酒宴間眾人也儘皆酣暢。

“今年熄戰養病,雖有波折,但也算是個好年頭。”

“哈哈,是啊,東境之前還收複了一塊失地,喜事啊。”

嶽辰晴則在不遠處纏著他小舅窸窸窣窣:“四舅四舅,這個甜藕,你最喜歡吃了。不夠的話,我這裡的也給你!”

他父親嶽鈞天已於不久前回城,這次尾祭,他自然也來了。見到兒子又纏著慕容楚衣討好,臉上不免有些掛不住,咳了兩聲,警告地瞪了嶽辰晴一眼。

墨熄瞥見了此情景,不免想起了顧茫第一次參加這種祭祀的舊事。那時候顧茫剛被老君上敕封,意氣風發,甚至還破例允他參加這原本隻有親貴才能同行的祭典。

當年顧茫為了這份殊榮開心壞了,他的席位就在墨熄身邊,他忍不住興奮,一直不停地和墨熄說話。那時候他也和嶽辰晴一樣,興高采烈地說:“這個魚生真好吃,我聽說是禦廚從鳧水裡撈出來的鮮鯉片成的,你嚐嚐看喜不喜歡?”

墨熄閉了閉眼睛,烈酒入喉。

直到宴終,桌上的霜天魚膾,他也一口冇動。

回到自己的營帳區,墨熄正準備歇息睡覺,卻見帶來的衛隊長正緊張地立在風裡來回走動,一見到他,立刻迎將過去,惶然道:“主上!”

墨熄抬眼道:“怎麼了?”

“我……李總管命我看著顧茫,給他服藥。但是我剛剛去他的帳篷找他,找不見他的人,他連晚飯都冇和我們一起吃,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墨熄倒冇有太緊張,鎖奴環佩在顧茫身上,他能感知到顧茫就在這片駐地。他歎了口氣,說道:“藥壺給我,你去休息吧。”

“可、可您……”

您難道要親自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麼?

墨熄不想多說,隻又重複一遍:“去吧。”

既然他都已經這麼說了,衛隊長縱是覺得不妥,也不會再多言。他恭恭敬敬地把藥壺遞給了墨熄,依令離去。

夜晚的鳧水邊,風很湍急,墨熄原地站了一會兒,醒了醒酒精的殘韻,然後在這屬於自己的這片駐地走了一圈。

顧茫果然還在這裡,他靠坐在一棵水杉樹後,蜷成一團已經睡著了。

墨熄垂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地矮下身去,半跪在他麵前。昨晚的餘怒未儘數消退,兩人之前的氣氛十分尷尬,墨熄沉默良久,才道:“……醒來了。回帳篷裡睡。”

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都有個營帳,搭都已經搭好,可顧茫卻要跑到樹底下以天為蓋地為席。

“醒來。”

喚了幾遍,顧茫都冇有動靜。墨熄不禁有些心煩,抬手推了推他。

可誰料就這一推,顧茫就像稻草人似的徑直側倒在了地上。月光透過杉樹林錯落的針葉照著顧茫的臉——

那張臉已經完全彌矇上了病態的潮紅,原本蒼白的皮膚就像在暖霧中蒸過了一樣,他的雙眸緊閉著,長睫毛簌簌發抖,濕潤的嘴唇因為透不過氣來而微張著喘息,眉頭也下意識地痛皺著。

墨熄一驚:“顧茫?”

他抬手去探他的額頭,竟是燙得驚人。

他忙把燒熱昏迷中的顧茫扶起來,一路架著他去了屬於顧茫的那個小帳篷。所幸羲和府的駐地位置偏,帶來的人也都歇下了,這一幕並冇有被任何人看見。墨熄掀開帳簾,把顧茫往床上放。

顧茫恢複了一些知覺,他睜開惺忪迷離的眼,幾近朦朧地望了墨熄一眼。

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他掙紮著起身,要翻身下床。墨熄單手抵住他,一麵壓著心裡的焦急,一麵咬牙低聲道:“躺好。鬨什麼?”

顧茫咬了咬自己濡濕的下唇,眼睛裡的藍色好像都要化成水汽溢位來了。墨熄被他這樣看著,心跳陡然加快,不由得捏緊了手指,直起身子,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

可顧茫還是這樣怔忡地看著他,或許又不是看他,顧茫眼睛裡的光澤更多地聚在墨熄佩著的帛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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