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的世界和解 第2章

第2章 試探與求證------------------------------------------，陳序被手機鬧鐘震醒。，纔想起自己已經不用去公司打卡了。兩週緩衝期，聽起來像恩賜，其實是懸在頭頂的鈍刀。他坐起身，床頭櫃上那張劉建軍的名片在晨光裡泛著啞光。，白底黑字，“劉建軍”三個字是手寫體，下麵是“宏遠建築工程有限公司”，地址在省城高新區，電話一個座機一個手機。背麵空白。，指腹摩挲著紙張邊緣。：劉建軍當年借了兩萬，後來連本帶利還了三萬，錢債清了。真正的人情是那份合同谘詢——父親在縣司法局乾了半輩子，劉建軍那會兒剛起步，接了個外地工程，合同條款埋了七八個坑，是父親熬夜給他一條條捋出來，教他怎麼談怎麼改。工程做完，劉建軍賺了第一桶金。“他說情分記著。”父親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有些含糊，“你劉叔現在混得不錯，開大奔了。他主動提的，說你在省城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冷水潑在臉上。鏡子裡的男人眼窩深陷，下巴冒出青茬。早餐是昨晚剩的半個饅頭，就著白開水嚥下去。他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郵箱。。，現在在一家市場調研機構做分析師。郵件標題是“回覆：關於行業數據谘詢”。。“序哥，你問的那個數據我查了。”王磊的郵件寫得很直接，“我們內部數據庫裡，2010年行業規模基準值是85億左右，各家預測有差異，但主流機構對2015年的預測區間在120億到140億之間，冇看到有上300億的。你那個‘內部研判’的數據源，要麼是極端樂觀派，要麼……你懂的。具體報告我附件發你了，加密密碼是你生日後六位。”，輸入密碼。PDF檔案打開，是王磊所在機構今年一季度釋出的行業白皮書摘要。2015年預測值一欄，最高的一家給了138億。

和他記憶中行業共識基本吻合。

張鵬報告裡那個300億，像一座孤峰，突兀地聳立在平地上。

陳序回覆王磊：“謝了，兄弟。公司內部參考用，有些數據對不上，覈實一下。”

他盯著螢幕，把張鵬報告裡那頁數據又調出來。2011年120億，2012年150億，2013年190億，2014年240億，2015年300億。增長曲線陡得嚇人，註釋欄隻有三個字：“內部研判”。

誰研判的？依據是什麼？

陳序關掉文檔。他知道自己現在缺的不是懷疑，是證據。能擺在桌麵上，讓上麵的人看一眼就皺眉頭的東西。

他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十分。

該打第二個電話了。

陳序拿起手機，找到劉建軍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幾秒。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老小區樓下有早點攤的油煙味飄上來。

電話撥通。

響了四聲，那邊接了。

“喂？”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嗓門有點粗，背景音裡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劉叔您好，我是陳序。”陳序說，語氣放得平緩，“陳建國的兒子。我爸昨天跟您提過。”

“哎喲，小序啊！”劉建軍的聲音立刻揚起來，嗡嗡的背景音小了些，“你爸剛給我打過電話，說你要聯絡我。等著，我找個安靜地方。”

一陣窸窣聲，機器聲遠了。

“好了好了。”劉建軍喘了口氣，“小序，你在省城是吧？怎麼樣，工作還順利？”

陳序握手機的手指緊了緊。“還行。劉叔，打擾您了。”

“這叫什麼話！”劉建軍笑了一聲，笑聲很敞亮，“你爸跟我什麼關係？當年要不是他拉我一把，我那個工程就得賠得褲衩都不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麼，聽你爸說，你最近遇到點情況？”

陳序冇立刻接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劉建軍又開口，聲音壓低了些：“是不是工作上不順心？”

“公司有些調整。”陳序選了箇中性的詞，“可能得看看彆的機會。”

“調整？”劉建軍哼了一聲，“現在這些公司，動不動就調整。你在哪兒上班來著？”

“恒遠谘詢。”

“谘詢公司啊……那地方，是不是壓力特大？”劉建軍說，“你想找新工作？還是想自己乾點啥？”

陳序斟酌著用詞：“先看看機會。劉叔，您那邊要是有合適的……”

“機會有的是！”劉建軍打斷他，語氣熱絡起來，“這樣，小序，電話裡說不清楚。你今天有空冇？中午一起吃個飯，咱爺倆當麵聊。我知道有家館子不錯，離你那邊應該不遠。”

陳序看了眼窗外：“劉叔，您太客氣了，應該我請您。”

“請什麼請！”劉建軍不容置疑，“就中午，十二點，地址我簡訊發你。一定得來啊。”

電話掛了。

陳序放下手機，掌心有點潮。

劉建軍的熱情很實在，甚至有點不由分說。是生意人的作風，還是真念舊情？陳序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裡麵有個鐵皮盒子。他掀開盒蓋，最上麵是一張老照片，父親穿著司法局的老式製服，站在縣法院門口，旁邊是個穿夾克衫的年輕人，臉膛黑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是劉建軍。那時候他還很瘦。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著日期：1998年5月。

十二年過去了。

陳序把照片放回去。他打開電腦，搜尋“宏遠建築工程有限公司”。

搜尋結果不多。公司註冊資訊顯示成立於2005年，註冊資本五百萬。有幾條中標公告，都是省城周邊縣市的小型項目。最近的一條是去年底，中標了一個縣裡的安置房項目，造價八百多萬。

冇有負麵新聞，也冇有特彆亮眼的業績。

很普通的一家中小型建築公司。

簡訊提示音響起。

劉建軍發來了地址：“聚賢樓，中山路店，包廂‘鬆濤閣’。十二點見。”

聚賢樓是省城有名的中高檔酒樓。陳序查了下地圖，從他這裡坐公交車過去要四十分鐘。

他起身換衣服。從衣櫃裡拿出那件淺灰色的襯衫，熨燙過的，袖口有點磨白了。又選了條深色西褲。穿戴整齊，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臉色還是不好，但衣服撐起了幾分精神。

十點半，陳序出門。

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街景向後流去。2010年的省城，到處是工地，塔吊像鋼鐵森林一樣聳立。廣告牌上貼著樓盤預售資訊，“均價6000起”的字樣刺眼。他想起自己那套房子，去年買的，單價五千二，三十年貸款。

月供三千八。

還有二十九年十一個月。

陳序閉上眼，胃裡微微發緊。

聚賢樓門臉氣派，仿古式裝修。陳序走進大堂，穿旗袍的迎賓小姐迎上來。

“先生幾位？”

“我找‘鬆濤閣’的劉先生。”

“劉總已經到了，這邊請。”

迎賓小姐引著他穿過大堂，沿著木質樓梯上二樓。“鬆濤閣”在走廊儘頭。迎賓小姐敲了敲門，推開。

包廂很大，擺著一張能坐十人的圓桌。窗邊站著個人，背對著門，正在打電話。

“對，料子一定要用好的，甲方那邊盯得緊……我知道價格，你按我說的辦就行。”

那人轉過身來。

五十歲上下，身材發福了，穿著深藍色Polo衫。臉比照片上圓了一圈，但眉眼還能認出是劉建軍。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些白。

他看到陳序，眼睛一亮，對著電話快速說了句“回頭再說”，便掛了。

“小序！”劉建軍大步走過來，伸手重重拍在陳序肩上，“好小子，長這麼高了！上次見你，你才上高中吧？”

他的手很有力，拍得陳序肩膀一沉。

“劉叔。”陳序笑了笑。

“來來來，坐。”劉建軍拉著他到主賓位坐下，“路上堵不堵？”

“還好，公交車挺順的。”

“公交車？”劉建軍眉頭一皺，“你冇買車？”

“還冇。”

“該買一輛了，男人冇車不方便。”劉建軍說著，從桌上拿起軟中華，抽出一支遞給陳序，“抽菸不？”

“謝謝劉叔，我不抽。”

劉建軍自己點上，深吸一口。“不抽好，健康。我是戒不掉了，應酬多。”他打量陳序，“像，真像你爸年輕時候。特彆是這眉眼，還有這股子穩當勁兒。”

服務員進來倒茶。劉建軍揮揮手：“菜我點過了，按他們這兒的招牌上。再拿瓶茅台，要年份好的。”

“劉叔，不用這麼破費……”

“破費什麼！”劉建軍眼睛一瞪，“請你吃飯，還能湊合？”

陳序不再推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龍井，清香。

“小序，”劉建軍身體前傾，胳膊搭在桌上，“跟叔說實話，公司到底怎麼回事？你爸電話裡說得不清不楚，就說你遇到坎了。”

陳序放下茶杯。“我們部門有個項目，我負責前期調研，數據都做紮實了。後來報告被上司拿走，他改了關鍵數據，把項目風險壓低了，報上去立項。現在項目出問題了，公司要追責，他把我推出來頂鍋。”

他說得簡潔，冇提張鵬的名字，也冇提具體數據。

劉建軍聽著，煙夾在手指間，冇再抽。

“上司改數據，你留證據冇？”他問。

“原始數據我有備份。但他改過的版本，簽字流程走完了，現在公司認定那是最終版。”

“簽字流程……”劉建軍眯起眼，“你那上司，跟上麵關係硬不硬？”

“他是部門總監，跟分管副總走得近。”

“副總啊。”劉建軍彈了彈菸灰，“那有點麻煩。你找過HR冇？談過條件冇？”

“談過了。給兩週緩衝期，讓我自己離職，可以按N 1給補償。如果拖到公司辭退，可能什麼都拿不到，還會留記錄。”

“兩週……”劉建軍沉吟，“補償金多少？”

“大概四萬多。”

“四萬。”劉建軍重複了一遍，搖搖頭，“小序，叔說話直，你彆介意。四萬塊錢，在省城夠乾什麼？你房貸一個月多少？”

陳序冇吭聲。

劉建軍歎了口氣。“你爸不容易，供你上大學。你現在出這事，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急。”他頓了頓，“你那上司，叫什麼？”

“張鵬。”

“張鵬……”劉建軍唸了一遍，點點頭，“我記下了。這樣，小序，工作的事，叔幫你想想辦法。但你得先跟叔交個底——你是想繼續在谘詢這行乾，還是想換個行當？”

菜開始上了。冷盤四樣，熱菜也跟著來。擺了一桌子。

茅台也開了，酒香混著菜香。

劉建軍給陳序倒酒。“能喝點不？”

“能喝一點。”

“那就好。”劉建軍給自己滿上，舉杯，“來，第一杯，歡迎小序。以後在省城，有什麼事，找劉叔。”

杯子碰在一起。

陳序喝了一口。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裡。

“劉叔，”他放下杯子，“您剛纔說幫我想辦法……”

“不急，先吃菜。”劉建軍夾了塊魚放到陳序碟子裡，“這魚鮮，趁熱吃。”

陳序動了筷子。魚肉細嫩，但他吃不出太多滋味。

劉建軍自己吃了兩口，又端起酒杯。“小序，叔問你個問題。你覺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麼？”

陳序想了想：“誠信？”

“那是檯麵上的話。”劉建軍笑了，“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資訊。你知道的，彆人不知道，你就能賺錢。你知道得早，彆人知道得晚，你也能賺錢。”他喝了口酒，“你那個上司，為什麼敢改你數據？因為他知道，改完之後，項目能立起來，他能拿到獎金，至於後麵出問題，那是以後的事。他甚至可能知道，出了問題，有人能幫他壓下去，或者能找到替罪羊。”

陳序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你現在缺的，也是資訊。”劉建軍看著他，“你不知道張鵬背後到底站著誰，不知道公司到底想不想保他，不知道你那點證據夠不夠掀桌子。你甚至不知道，離開恒遠，下一份工作在哪裡。”

句句砸在實處。

“所以，”劉建軍身體靠回椅背，“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急著找新工作，也不是急著跟公司撕破臉。是摸清楚這些資訊。”

“怎麼摸？”陳序問。

“兩條路。”劉建軍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從內部摸。張鵬改數據，不可能完全冇痕跡。他總得有個理由，為什麼敢把2015年預測值調到300億？這個數據哪來的？誰認可的？你去找，去問，去套話。公司裡不可能所有人都跟他一條心，總有看他不順眼的，或者被他踩過的。”

陳序想起王磊的郵件。“外部求證呢？”

“外部求證是佐證，有用，但不夠。”劉建軍搖頭，“你得找到內部那個口子。哪怕是一個行政，一個助理，隻要知道點內情，就能撬開縫。”

“第二呢？”

“第二，”劉建軍笑了，“從我這摸。”

陳序抬眼。

“叔在省城混了十幾年，三教九流認識一些。”劉建軍說，“恒遠谘詢，我雖然冇直接打過交道，但他們接過不少政府項目和國企項目。做這些項目，中間有多少彎彎繞，我大概清楚。張鵬這個人，我可以托人打聽打聽，看他什麼來路，平時跟誰走得近，有什麼嗜好，有冇有什麼……不太乾淨的事。”

陳序心跳快了一拍。

“劉叔，這太麻煩您了。”

“麻煩什麼？”劉建軍擺擺手，“打聽個人，吃幾頓飯的事。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小序，叔幫你，也不是純粹學雷鋒。你爸對我有恩，這是一。第二，我看你是個苗子。”

“苗子？”

“你穩，沉得住氣，腦子也清楚。”劉建軍說，“剛纔我說那些，你一點就透，不瞎激動，也不亂許諾。這種性子，適合做生意。叔的公司雖然不大，但這兩年也想拓展拓展業務，不能總在縣裡打轉。省城這邊，缺個自己人盯著。”

陳序聽明白了。

“劉叔，我冇乾過工程。”

“冇乾過可以學。”劉建軍說，“而且也不是讓你馬上來。你先處理眼前的事，把恒遠這邊了結乾淨。之後你要是願意，來叔這兒，先從項目協調做起，熟悉熟悉。工資不會比你現在低，而且有分紅。乾得好，以後獨當一麵。”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當然，你要是找到更好的去處，叔也替你高興。不強求。”

話說得敞亮，進退都有餘地。

陳序端起酒杯：“劉叔，我敬您。”

兩人又喝了一杯。

飯吃到後半程，劉建軍話更多了，講他這些年接工程遇到的奇葩事。陳序大多時候聽著，偶爾問一兩句。

他能感覺到，劉建軍是真心想拉他一把。但這份“真心”裡，有多少是還父親的人情，有多少是看中他這個人，又有多少是生意人廣撒網的投資，他分不清。

也不需要分清。現在，這是一條看得見的退路。

這就夠了。

吃完飯，劉建軍搶著結了賬。兩人走到酒樓門口。

“小序，你等我一下。”劉建軍說著，走到停車場一輛黑色奔馳S級旁邊，打開後備箱，拿出一個紙袋。

他走回來，把紙袋塞給陳序。

“劉叔，這……”

“兩條煙，彆人送的，我不抽這個牌子，你拿去應酬用。”劉建軍拍拍他肩膀，“手機保持暢通，我打聽到什麼，隨時告訴你。你自己那邊，也抓緊。記住，資訊是關鍵。”

陳序接過紙袋，沉甸甸的。

“謝謝劉叔。”

“謝什麼。”劉建軍拉開車門，“對了，你住哪兒？我送你。”

“不用了劉叔，我坐公交回去，正好想想事。”

“成。”劉建軍坐進車裡，降下車窗，“有事打電話。記住，彆硬扛，也彆怕事。”

奔馳緩緩駛出停車場。

陳序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消失。他低頭看了眼紙袋，裡麵是兩條軟中華。

他拎著紙袋，走到公交站台。

下午的陽光有些晃眼。等車的時候，他拿出手機，又看了一遍王磊的郵件。數據對不上，這是確鑿的。但光有外部數據不夠，得像劉建軍說的，找到內部那個口子。

誰會知道張鵬數據的來源？

陳序腦子裡閃過幾個名字。部門裡的老趙，乾了七八年，人滑頭，但訊息靈通。行政部的李姐，跟各個總監秘書關係都好。還有檔案室的小吳，剛畢業的大學生，冇什麼心眼，有時候能套出話。

公交車來了。

陳序上車，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車子搖晃著向前開。他閉上眼睛，把今天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劉建軍這條線，初步接觸了，態度積極，有實際幫助的意願，也提出了合作的可能。但需要進一步觀察。

數據這條線，外部求證有了初步結論，下一步是內部突破。找誰？怎麼問？問什麼？

他需要一套說辭，不能打草驚蛇。

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序睜開眼，是一條新簡訊，陌生號碼。

“陳序你好，我是恒遠行政部李芳。關於離職交接，有些檔案需要你補充簽字。方便的話，明天上午十點來公司一趟？直接來行政部找我。”

李芳？

陳序記得她。四十多歲，在公司乾了十幾年，管著行政雜事，人很和氣，但嘴巴也嚴。離職簽字這種事，通常HR直接通知，怎麼會讓行政部的人發簡訊？

而且，明天上午十點……正是各部門開例會的時間，走廊裡人少。

陳序回覆：“好的，李姐。明天十點見。”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車子駛過恒遠谘詢所在的那棟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陳序收回目光。

明天，得去公司一趟。

他摸了摸口袋，劉建軍的名片硬硬的，硌著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