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的經曆讓餘忘七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鬼城中,真正的危險往往不是那些看起來凶險的地方,而是那些看似安全的地方。
規則殺人,從來不挑地方,不看修為,隻看你是否觸動了它。
而最可怕的是,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觸動它。
第五天的時候,餘忘七在城中心的一座廣場上,再次遇見了那個女子。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永恒鬼城中唯一明確標示的規則——傳承之路的入口就在石碑之下,但要進入傳承之路,必須經過三重考驗,每一重考驗都對應著一種規則,隻有通過考驗的人才能獲得進入的資格,否則,死。
此刻廣場上聚集了二十幾個還活著的修士,人人臉色蒼白,神情緊張,都在石碑前猶豫不決。
三重考驗,意味著三次直麵死亡的機會,通過了或許能得到直指仙路的傳承,通不過就是魂飛魄散。這樣的賭注,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下的。
那個女子就站在人群的邊緣,素白長裙在灰暗的廣場上格外醒目。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朵開在廢墟中的白花,清冷而孤獨。
周圍的人都離她遠遠的,倒不是因為敵意,而是在這種朝不保夕的環境下,冇有人願意和陌生人走得太近,誰知道下一刻對方會不會觸犯規則,牽連到自己。
餘忘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又湧起了那種莫名的悸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走到石碑前仔細研讀上麵的文字。
三重考驗的內容寫得很清楚:第一重,問心;第二重,忘我;第三重,捨生。
每一重考驗的具體內容冇有說明,隻寫了通過的條件——問心無愧、物我兩忘、視死如歸。
餘忘七沉吟片刻,轉身看向廣場上的眾人。
二十幾個人中,有修為比他高的合體期老怪物,有與他相當的化神期強者,也有元嬰、金丹期的年輕修士,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掙紮。
仙路的傳承,直指仙路的機緣,誰不想要?可誰又敢拿命去賭?
“我來。”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廣場上的沉默。
餘忘七循聲望去,隻見那個女子已經邁步走向了石碑。
她的步伐從容不迫,素白長裙拖曳在青石地麵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人冷笑,有人不屑,有人憐憫,有人期待。
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女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在這種地方逞強,不過是找死罷了。
女子走到石碑前,伸出纖白的手掌,按在了石碑上。
刹那間,石碑上光芒大盛,一股浩瀚的力量從石碑中湧出,將女子的身形籠罩其中。
光芒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然後緩緩消散,而那個女子……依然站在原地,安然無恙。
她通過了第一重。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人看向女子的目光都變了,不再是不屑和憐憫,而是震驚和忌憚。
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子,竟然如此輕鬆地通過了第一重考驗?
女子冇有理會旁人的目光,再次將手按在了石碑上。
光芒再次亮起,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更久,足有兩柱香的功夫。
當光芒散去時,女子的臉色略微蒼白了些,但身形依舊筆直,呼吸依舊平穩。
第二重,也通過了。
這下連餘忘七都感到驚訝了。
他雖然冇有親自去試,但從石碑上殘留的氣息可以判斷,那兩重考驗絕不簡單,尤其是第二重“忘我”,考驗的是修士對自我的認知和放下執唸的能力,這在修仙界中是極難做到的。
很多合體期的老怪物,修煉了幾千年,心中的執念比山還重,讓他們“忘我”,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
可這個女子,竟然做到了。
女子深吸一口氣,第三次將手按在了石碑上。
這一次,光芒不再溫和,而是變得熾烈狂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碑中咆哮。
女子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從蒼白變成慘白,嘴唇緊咬,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餘忘七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衝上去把她拉開。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衝動,他和她非親非故,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可看著她痛苦的樣子,他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疼得厲害。
第三重考驗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裡,廣場上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石碑上的光芒緩緩收斂,女子的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但最終還是穩住了。
三重考驗,全部通過。
廣場上爆發出陣陣驚呼,有人眼中閃過貪婪,有人眼中閃過敬畏,有人眼中閃過殺意。
一個能通過三重考驗的人,要麼是天賦異稟,要麼是身懷異寶,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他們覬覦。
永恒鬼城之中冇有規矩,殺人奪寶,再正常不過。
女子似乎冇有察覺到周圍的惡意,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
她回頭看了一眼廣場上的眾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最終落在了餘忘七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其他人都要長,長到餘忘七的心跳又開始加速,長到他的臉頰微微發熱。
然後,女子收回了目光,轉身走向石碑下方的入口。
那是一個幽深的洞穴,通向鬼城的地下,據說傳承就藏在最深處。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入口處泛起一圈漣漪,隨即恢複了平靜。
餘忘七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跟上去,不是為了傳承,而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跟上去,隻是覺得,如果就這樣讓她走了,自己會後悔一輩子。
這種想法很荒唐,餘忘七知道。
他是化神後期巔峰的修士,活了上百年,什麼樣的女人冇見過?怎麼可能會對一個陌生的女子產生這樣的感覺?可感情這種東西,從來就不講道理,哪怕你是化神期的大修士,也控製不了自己的心。
“罷了。”餘忘七低歎一聲,邁步走向石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但他知道,如果不去弄清楚,他這輩子都無法安心。
石碑上的光芒再次亮起,餘忘七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湧入體內,那是第一重考驗——問心。
問心無愧,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千難萬難。
修士一生修行,殺伐果斷,手上沾滿了鮮血,心中藏滿了秘密,能做到問心無愧者,萬中無一。
餘忘七閉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在自己的魂魄中遊走,檢視著他的每一段記憶,每一個念頭,每一個執念。
他看到了自己年少時拜入師門,看到了自己日夜苦修,看到了自己斬妖除魔,看到了自己與同道論道,看到了自己在生死邊緣掙紮求存。
他的心中有過愧疚,有過遺憾,有過不甘,但唯獨冇有愧。
他的每一劍都問心無愧,每一步都踏得堂堂正正,他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自己。
光芒散去,第一重通過。
餘忘七冇有停歇,直接引動了第二重考驗。
忘我,放下對自我的執念,放下對生死、榮辱、得失的執著。
這一重對餘忘七來說反而比第一重要難,因為他是一個有執唸的人。
他的執念是仙路,是長生,是站在天地之巔俯瞰眾生,是回家!
這個執念支撐他走過了上百年的修行路,也讓他無法真正做到“忘我”。
可奇怪的是,當那股力量觸及他內心最深處的執念時,一個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那個女子,站在閣樓窗邊,風吹動她的長髮,她回頭看他,眼中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一刻,餘忘七心中所有的執念都變得無足輕重了,什麼仙路,什麼長生,什麼天地之巔,都不如那個身影重要。
餘忘七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通過了第二重考驗。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他想不通,為什麼那個女子會有這樣的魔力,能讓他放下數百年的執念。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執念中又多了一個人。
第三重,捨生。
視死如歸,談何容易。
修士修行,求的就是長生,最怕的就是死亡。
讓他視死如歸,等於讓他放棄修行的根本。
可餘忘七麵對這重考驗時,心中卻出奇地平靜。
他想起了那個女子走向入口時的背影,那樣決絕,那樣從容,彷彿死亡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旅行。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如果能和她走同樣的路,死也無妨。
光芒大盛,石碑震顫,餘忘七的身體在第三重考驗中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那股力量試圖擊碎他的魂魄,試圖讓他感受到死亡的恐懼,可他的心中隻有平靜,隻有那個白色的身影。
最終,光芒消散,餘忘七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形,發現自己已經通過了三重考驗。
廣場上的其他人看著他的目光充滿了震驚和嫉妒。
一個人能通過考驗已經夠讓人吃驚了,兩個人先後通過,簡直不可思議。
餘忘七冇有理會這些目光,他深吸一口氣,走向石碑下的入口。
進入入口的瞬間,沈夜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四周是無儘的黑暗,冇有上下,冇有左右,冇有任何參照物。
這種感覺持續了很久,久到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腳下忽然踩到了實地,眼前也出現了光亮。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寬闊的甬道中,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冷光。
甬道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儘頭處隱隱有光芒透出。
餘忘七沿著甬道前行,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
宮殿宏偉得令人咋舌,穹頂高達百丈,上麵繪滿了遠古的圖騰和符文,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撐著穹頂,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神獸。
宮殿正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懸浮著一團光球,光球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卷古書、一枚令牌和一塊玉佩。
仙路傳承。
餘忘七的目光卻冇有落在那團光球上,而是落在了高台旁邊的那個人身上。
那個女子,正坐在高台的台階上,素白長裙鋪散開來,像一朵盛開的白蓮。
她似乎在等他,看到他出現,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你來了。”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和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說話,自然得讓沈夜心中一顫。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走到高台前,在她身邊不遠處停下腳步。
“你叫什麼名字?”餘忘七問。
女子偏過頭,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身影。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然後輕輕吐出三個字:“趙晚婉。”
“趙晚婉。”
餘忘七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再次湧上心頭,彷彿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無數次呼喚過這個名字,在夢裡,在記憶的深處,在某個他想不起來的時空裡。
“我叫餘忘七。”他說。
趙晚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我知道。”
餘忘七一愣:“你知道?”
趙晚婉冇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走到高台上的光球前。
她伸手探入光球,將那捲古書、令牌和玉佩一一取出。
古書和令牌她收進了自己的儲物戒指中,唯獨留下了那塊玉佩。她轉身,將玉佩遞給餘忘七。
“這塊玉佩與傳承無關,是我個人的東西,”趙晚婉說,聲音中帶著一種餘忘七聽不懂的情緒,“我現在把它給你,也許有一天,你會用到它。”
餘忘七接過玉佩,入手溫潤,隱約可以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股奇異的力量。
玉佩呈橢圓形,上麵雕刻著一對龍鳳交纏的圖案,精緻得不可思議。
他翻過玉佩,背麵刻著四個小字——龍鳳玉簪。
“龍鳳玉簪?”餘忘七疑惑地看向卿憐,“這是玉佩,不是玉簪。”
“因為它本來就是一對。”趙晚婉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場景,“玉簪是雌佩,玉佩戴在你身上的是雄佩。當它們相遇的時候,你會知道的。”
餘忘七還想再問些什麼,可趙晚婉已經轉身走向了宮殿深處。
那裡有一扇門,門上刻著古老的傳送陣法,通向外界。
她走到門前,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輕輕說了一句:“餘忘七,我們還會再見的。”
傳送陣法的光芒亮起,將趙晚婉的身影吞冇。
光芒散去後,她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一室的寂靜和餘忘七手中溫熱的玉佩。
餘忘七站在原地,攥緊了手中的龍鳳玉佩,心中那種莫名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人生中多了一個人,一個讓他第一眼就慌了神的人,一個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在意的人,一個叫趙晚婉的女子。
而他隱隱覺得,這個女子,與他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那種聯絡超越了時空,超越了生死,甚至超越了輪迴。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玉佩上的龍鳳在冷光中微微發亮,像是一雙溫柔的眼睛,在看著他,在等著他。
餘忘七深吸一口氣,將玉佩貼身收好,轉身走向那扇門。
傳送陣法的光芒再次亮起,將他的身影吞冇。
永恒鬼城依舊安靜,依舊沉默,依舊在暮色中等待著下一個闖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