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忘七 第五十六章（沉浮）

殘陽如血，映照著千瘡百孔的大地。

莫奈何在城牆之上，望著遠方升起的滾滾濃煙，握棋盤的手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三日前，餓鬼宗為報複大宇皇朝的反抗，三位元嬰長老聯手施展“九幽寒冰訣”，千裡沃野一夜之間化為凍土，七百萬子民在睡夢中化作冰雕。

“陛下，北境急報！”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跑上城牆，鎧甲上滿是血跡，“青嵐城青嵐城被天火焚燬，無一人生還！”

莫奈何閉上眼睛，喉結滾動。

青嵐城，那是他年少時遊曆過的地方，城東的茶館老闆娘總會給路過的窮書生免費添茶，城南的學堂裡每天都能聽到孩童朗朗的讀書聲。

“第幾座了？”他聲音沙啞。

身旁的新丞相陳墨喉頭哽咽：“第十二座城池，陛下！死亡已過千萬。”

城牆下傳來壓抑的哭聲。

莫奈何轉身，看到一群從邊境逃難而來的百姓正抬頭望著他。

他們中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抱著已經冰冷的孩子，眼神卻依然堅定。

莫奈何心頭，突然感到一陣窒息。

是他決定不再向餓鬼宗進貢，是他拒絕交出國土內的靈脈，是他帶領這個凡人國度向高高在上的仙門宣戰。

而現在，千萬具屍體成了他決定的代價。

“你們”莫奈何的聲音在風中顫抖，“可曾後悔今日這個決定？”

沉默。

隻有風捲著灰燼從眾人之間穿過。

一位失去左眼的老兵突然捶胸行禮：“陛下！我女兒六歲時被餓鬼宗外門弟子看中靈根，強行帶走。”

“三年後，我們在亂葬崗找到她被抽乾精血的乾屍！”老兵獨眼中流下血淚，“老朽隻恨反抗得太晚！”

“我兄長被當作人丹試藥，全身潰爛而亡！”一個年輕士兵吼道。

“我們村每年要獻上十對童男女，說是收徒，實則”一位農婦說不下去了，懷中孩子的屍體已經僵硬。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最後彙成震天的呐喊：“不悔！不悔！不悔！”

莫奈何感到一股熱流湧上眼眶。

這些凡人，這些被修真者視為螻蟻的凡人，寧願站著死，也不願跪著生！

“陳墨，準備花瘟丹。”莫奈何轉身望向餓鬼宗方向，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既然他們要滅我子民，我便毀他根基！”

夜色如墨，莫奈何親自帶領精銳潛行至兩軍交界處。

前方餓鬼宗營地燈火通明，修士們正在慶賀又一次“懲戒”凡人的勝利。

“目標確認。”陳墨低聲道，“那是莫清羽，餓鬼宗太上長老的嫡玄孫，金丹大圓滿修為。”

莫奈何眯起眼睛。

營地中央，一個錦衣青年正舉杯暢飲，身邊數名凡人女子，戰戰兢兢地侍奉著。

其中一名女子不慎打翻酒盞，莫清羽大笑著一指點出，女子瞬間全身抽搐，皮膚下彷彿有無數蟲子在蠕動——他在用活人演示“蝕骨咒”。

“行動。”莫奈何冷聲道。

三十名大宇最精銳的影衛同時出手，製造混亂。

莫奈何則如鬼魅般接近莫清羽，在對方察覺到危險轉身的瞬間，一劍刺穿其丹田！

“你凡人怎敢”莫清羽滿臉難以置信。

莫奈何捏開他的嘴，將一枚血色丹丸塞入：“這是千萬亡魂的問候。”

丹丸入口即化，莫清羽的眼神迅速渙散。

莫奈何故意留下明顯痕跡撤退，讓餓鬼宗的人能“救回”他們的重要弟子。

七日後，餓鬼宗營地。

莫清羽突然在深夜驚醒，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

守夜的弟子趕來時，隻見他七竅流血，皮膚下浮現出詭異的血絲。

“快請長老！”一名弟子剛轉身，突然捂住胸口倒下。

他的瞳孔迅速擴大，看到營帳內其他師兄弟也紛紛倒地。

花瘟，開始蔓延。

這種由莫奈何和陳墨耗費十年研製的毒丹，能寄生在修士真氣中，隨功法運轉而擴散。

一旦發作，中毒者全身精血逆流，經脈爆裂而亡。

身體會化作花肥，培育出比修士還要可怕的異植，開出多彩且美麗的花來。

更可怕的是，它能通過靈氣接觸傳染。

短短一夜，餓鬼宗前線營地化神以下修士全部暴斃，屍體呈現詭異的血網狀，一片巨大花海自屍體蔓延。

就連兩位化神長老也因救治弟子而感染，雖未死亡卻修為大損。

餓鬼宗深處，閉關已百年的太上長老莫山歸猛然睜眼。

他麵前的本命燈中，代表莫清羽的那盞已然熄滅。

“凡人竟敢！”莫山歸一掌擊碎閉關石室，煉虛期的威壓席捲整個山脈，“大宇皇朝，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與此同時，莫奈何站在大宇皇城最高的觀星台上，望著天際突然聚集的雷雲，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

“傳令下去。”他平靜地對身後眾將領道，“啟動九鼎焚天大陣，準備迎接餓鬼宗的怒火。”

陳墨欲言又止：“陛下，那陣法需要百萬生靈為祭”

莫奈何望向城中那些明知大難臨頭，卻依然在加固城牆、鍛造兵器的百姓，輕聲道：“告訴他們實情，讓他們自己選擇。”

當訊息傳開，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無數百姓自發走向陣法節點，老人牽著孩童，丈夫告彆妻子。

“用我殘軀，護我子孫！”一位耄耋老者率先踏入陣眼。

莫奈何看著逐漸亮起的陣法紋路，這個鐵血帝王終於淚流滿麵。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場更為慘烈的戰爭的開始。

凡人反抗仙門的史詩，纔剛剛寫下第一行血色的篇章。

大宇皇城上空，烏雲密佈，雷聲隱隱。

莫奈何站在皇城最高的觀星台上，俯視著腳下綿延百裡的城池。

他身著玄黑色龍袍，麵容剛毅如刀削，眼中卻藏著化不開的悲涼。

“陛下，仙宗大軍已至邊境。”丞相陳墨跪伏在地，聲音顫抖，“十萬修士，由三位化神長老率領”

莫奈何抬手打斷了他，目光投向遠方天際。

那裡，隱約可見無數道流光劃破長空，如同蝗蟲過境。

“十年佈局，就在今日。”他輕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青銅棋盤。

那是大宇的鎮國之寶——山河社稷局。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盲目地信任著那位勤政愛民的年輕帝王。

“陛下，真的要”陳墨老淚縱橫，“百萬生靈啊！”

莫奈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仙宗視我子民如草芥，百年間擄走童男童女無數，以人煉丹，今日若不拚死一搏，明日我大宇將永世為奴！”

“傳朕旨意，啟動九鼎梵天陣。”

陳墨渾身一震，重重叩首，額頭滲出鮮血：“臣遵旨！”

隨著聖旨傳遍全國，九座青銅巨鼎從皇朝九大州郡的地下破土而出，每一座鼎上都刻滿了古老的符文。

鼎身嗡鳴，彷彿在哭泣。

莫奈何站在觀星台上，高舉焚天帝印。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印上。

“以吾之血，喚九鼎共鳴！”

刹那間，九座巨鼎同時亮起刺目血光，彼此呼應，形成一張覆蓋整個皇朝的巨大網絡。

鼎中傳來無數哭嚎聲，那是百年來王朝收集的枉死冤魂。

他們本可去往來生，卻化作了驅動九鼎的力量。

仙宗大軍此時已飛臨皇城上空。

為首的餓鬼宗長老腳踏祥雲，冷笑道：“區區凡人帝王，也敢反抗仙宗？今日便讓你大宇皇灰飛煙滅！”

莫奈何抬頭望天，嘴角勾起一抹慘笑：“老狗，你仙宗視人命如草芥，今日我便讓你嚐嚐凡人的怒火！”

他猛地將焚天帝印按在觀星台中央的凹槽中，嘶聲吼道：“九鼎梵天，血祭蒼生！”

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大宇境內，百萬自願獻祭的子民同時割破手腕。

鮮血滲入大地，沿著地脈流向九座巨鼎。

鼎中血光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血網。

“不——！”餓鬼宗長老終於色變，“快撤！這是上古禁陣！”

但為時已晚。

血網驟然燃燒，化作無邊火海傾瀉而下。

那火焰呈現詭異的暗紅色，沾之即燃，連靈氣都能焚燒。

仙宗弟子們慘叫著從空中墜落，化作一團團人形火炬。

皇城上空，宛如人間煉獄。

莫奈何跪在觀星台上，淚流滿麵。

他能感受到每一個獻祭子民的痛苦，那是他的子民，他的責任

“陛下”陳墨奄奄一息地爬到他身邊，“老臣先走一步”

老人說完，身體便化作點點光粒，融入大陣。

他是第一百萬零一個獻祭者。

火海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名仙宗弟子化為灰燼，莫奈何已經形如枯槁。

他顫抖著伸手想要取出焚天帝印，卻發現自己的生命也在被大陣吞噬。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好一個大宇皇朝，好一個血祭大陣！”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九天之上傳來。

莫奈何艱難抬頭，隻見一個黑袍老者踏空而來。

老者每走一步，身形就暴漲一倍，待到皇城上空時，已經頭頂蒼穹，腳踏山河。

“煉虛期”莫奈何瞳孔驟縮。

餓鬼宗太上長老莫山歸俯視著腳下渺小的皇城，獰笑道：“本想等仙宗與你們兩敗俱傷，冇想到你這凡人帝王倒是給了本座一個驚喜。”

他說著，張開巨口猛地一吸。

那遮蓋蒼穹的火海，竟如長鯨吸水般被他吞入腹中！

莫奈何絕望地看著這一幕。

血祭百萬子民換來的焚天火海，竟被對方一個呼吸間破解。

莫山歸打了個飽嗝，噴出一縷黑煙：“味道不錯！現在，該本座回禮了。”

他張口一吐，無數條黑色火龍呼嘯而出，每一條都蘊含著煉虛期大能的恐怖威能，朝皇城各處落下。

他掙紮著爬起，用儘最後力氣抓住棋盤，狠狠按在地麵上：“山河為局，社稷為棋，給我開！”

白光以棋盤為中心迅速擴散，轉眼覆蓋整個皇城，然後是整個大宇皇朝的疆域。

那滔天火龍撞在白光上，竟被一一彈開。

莫山歸臉色微變：“這是領域？不可能！凡人怎能施展領域！”

白光繼續擴張，最終將這位煉虛大能也包裹其中。

莫奈何站在觀星台上，身體已經開始消散，但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領域：

“此乃我大宇皇朝千年氣運所化的山河社稷局，凡入此局者，修為儘封，靈氣儘消！”

莫山歸驚怒地發現自己的修為，正在飛速跌落，從煉虛到化神，再到元嬰

“瘋子！你連自己的魂魄都不要了嗎？”他怒吼道。

莫奈何的身體已經半透明，卻露出了開戰以來的第一個笑容：“朕乃大宇帝王，寧可戰死，絕不苟生！”

領域內，所有靈氣開始倒流，迴歸大地。

整個大宇國土被靈氣覆蓋，一座籠罩大宇，八千萬平方公裡土地的大陣，瞬間顯現！

莫奈何第一次從坐著的輪椅上站起，一顆灰、白、黑三色的奇異金丹，在他身前懸浮。

那金丹開始快速碎裂，一個與莫奈何相似的嬰兒睜眼！並迅速成長為如仙入神的人。

那神明般的他與自己相融，他的眼眸漸漸冇了情感，身軀也在快速變大，其身軀比莫山歸還要巨大數倍。

當他將要突破蒼穹時，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壓製，隻好就此停下了。

他的頭顱已經無法被世人所見，可他的身軀卻令人驚恐不已。

那是骨架與腐肉組成的軀殼，雖然閃耀著金色的神聖光華，但是給人一種是地獄爬出的鬼神！

莫奈何從小就喜好解剖，加上不俗的機關術天賦，他將自己的頭顱與古仙屍身互換，為了維持生機消耗了大宇皇室千年的底蘊。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不多了，直接張開巨大的雙手，露出寬廣的胸懷。

莫山歸竟鬼使神差地起身，大步向前，擁入他的懷抱！

莫山歸的身體緩慢融入莫奈何的身體中，漸漸冇了身影。

莫奈何隨後投身大地，形成一座巨大的山峰，矗立在藍天白雲之下。

莫奈何就這樣用自身封印了莫山歸，並讓莫山歸成為山河社稷運行的能源，這樣做足以庇護大宇萬年。

他的古仙領域消失了，一顆完美無缺的金丹朝遠方飛去。

這瞬間，他猶豫了。

因為這金丹可以讓大宇在萬年內造就一位，足以改變命運的煉虛期修士，不過此時此刻眼裡顯現金丹主人的身影，莫奈何無奈地低頭一笑。

莫奈何最後看了一眼他的江山，輕聲道：“朕的子民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