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餘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輪椅上的少年映照得如同畫中人物。少年一襲白衣勝雪,膝上蓋著華美的絲綢毛毯,黑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他身旁的馬車上,餘忘七輕輕揚起窗簾,看著車道兩旁的人來人往,不時多看了兩眼那坐在輪椅的少年。
輪椅少年似乎察覺了他的戒備,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在下莫奈何,見兄颱風塵仆仆,想必是遠道而來,不如到寒舍小住幾日?清水鎮雖小,卻也有些彆處見不到的景緻。”
餘忘七本想拒絕,卻見少年抬手輕揮,官道兩側的樹林中立刻走出四名身著黑衣的侍衛,沉默地站在輪椅後方。這四人氣息內斂,步伐輕盈,顯然都是修為不俗的高手。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餘忘七鬆開握劍的手,抱拳行禮。他此次誤打誤撞進入凡世鄉鎮,眼前這神秘的輪椅少年和清水鎮,或許正是一處值得探究的地方。
“甚好。”莫奈何輕輕點頭,“回府。”
轎子穿過高大的城門,餘忘七掀開簾子一角,發現清水鎮比他想象中要繁華許多。街道寬闊整潔,兩旁店鋪林立,行人衣著光鮮,完全看不出是邊陲小鎮的景象。更奇怪的是,每個行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笑容,彷彿生活在極樂世界一般。
轎子最終停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硃紅色的大門上懸掛著“莫府”的金字匾額,門前兩尊石獅怒目圓睜,栩栩如生。
“餘兄,請。”莫奈何的輪椅已停在府門前,他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餘忘七起身下轎,跟在莫奈何身後,一同踏過門坎進入莫府。
剛一走進莫府前行不過百步,就看到走廊旁一汪池水,池內三五條鯉魚彷彿士兵般來回巡視著領地,亭台樓閣、假山水榭,處處彰顯著主人的富貴。餘忘七跟隨莫奈何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一處臨水的軒榭。軒內已擺好一桌酒席,各色菜肴琳琅滿目,許多都是餘忘七從未見過的珍饈。
“寒舍簡陋,招待不週,還望餘兄海涵。”莫奈何示意餘忘七入座,自己則停在主位旁。
餘忘七注意到,莫奈何的輪椅是特製的,可以自如升降,讓他能夠與坐在普通椅子上的人平視交談。這個細節讓餘忘七對這位殘疾少年多了幾分好感。
“莫公子客氣了,這般盛宴,在下平生僅見。”餘忘七誠心說道。
莫奈何輕笑,親自為餘忘七斟酒:“這是府上自釀的無憂酒,取雪山靈泉與多種靈果釀造而成,餘兄嚐嚐。”
酒液入喉,一股清涼之氣直衝丹田,隨後化作暖流湧向四肢百骸。餘忘七驚訝地發現,自己體內的靈力竟然增長了一絲。這哪裡是什麼普通酒水,分明是珍貴的靈酒!
“好酒!”餘忘七由衷讚歎。
莫奈何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示意侍女上菜:“這是龍肝鳳髓,取百年蛟龍肝臟與火鳳骨髓烹製;這是玉露瓊漿,采集千種靈花晨露凝練而成;這是天地靈根,三百年才成熟一次的靈樹樹根”
每道菜不僅名字驚人,入口後的效果更是令餘忘七震驚。這些食材中蘊含的靈力,足以讓普通修士爭得頭破血流,在莫府卻隻是日常飲食。
“莫公子,恕我直言。”餘忘七放下筷子,直視莫奈何,“這些靈食珍貴無比,為何用來招待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莫奈何的黑眸中閃過一絲金芒,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酒:“餘兄果然直爽。實不相瞞,我觀餘兄氣度不凡,修為精深,想與餘兄交個朋友。再者…”他頓了頓,“清水鎮近日有些異常,或許需要餘兄這樣的高手相助。”
“異常?”餘忘七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莫奈何笑而不答,隻是舉杯:“今夜我帶餘兄遊覽清水鎮夜景,屆時自會知曉。現在,還請儘情享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莫奈何命人撤去殘席,換上一壺清茶。
“餘兄稍作休息,子時我們出發。”莫奈何說完,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餘忘七也趁機調息,消化那些靈食帶來的龐大靈力。他隱約感覺,今晚將會看到一些超乎想象的事物,還有這莫奈何也很不簡單,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少年,卻可以弄來如此之多的仙珍。
子時將至,莫奈何猛然睜開眼,那雙黑眸在燭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時候到了。”
侍衛推著輪椅,餘忘七跟隨其後,一行人悄然離開莫府,來到清水鎮中心的一座高塔前。這座塔通體漆黑,高聳入雲,塔身刻滿古怪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藍光。
“這是觀星塔,清水鎮最高處。”莫奈何解釋道,“請餘兄隨我登塔。”
令餘忘七驚訝的是,塔內竟有機關可以運送莫奈何的輪椅直達頂層。當塔頂的小門打開,清涼的夜風撲麵而來,整個清水鎮的夜景儘收眼底。
剛剛的萬家燈火如星辰般閃爍,可現在卻是漆黑一片,即將子時街道上的人們都快速往家中走去,臉上皆帶著些許的惶恐。
“餘兄請看天上。”莫奈何指向夜空。
餘忘七抬頭,初時隻見滿天星鬥,並無異樣。但當他運起靈力至雙眼,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一震。
清水鎮上空,密密麻麻飄蕩著無數半透明的黑影!那些黑影形態各異,有的似人,有的似獸,有的則完全無法形容,它們無聲地遊蕩在鎮子上空,如同海底的水母群。更可怕的是,這些黑影正不斷從鎮中各處的房屋中滲出,彙聚到空中。
“這是妖邪?!”餘忘七倒吸一口冷氣。如此數量的妖邪聚集在一個城鎮上空,簡直聞所未聞。
“準確地說,是怨靈。”莫奈何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它們不會傷人,隻是徘徊不去。”
餘忘七的手已按在劍柄上:“為何不除掉它們?這麼多怨靈聚集,遲早會釀成大禍!”
“且慢。”莫奈何抬手製止,“餘兄可知這些怨靈從何而來?”
餘忘七搖頭。
“它們來自鑄幣司,它們並冇有害處,看得見卻摸不著,而且它們從不主動傷人,更多的時候是在清水鎮上空無聲地呐喊!”莫奈何的黑眸直視餘忘七,“明日我帶餘兄去參觀,屆時一切自會明瞭。現在,還請餘兄忍耐一夜。”
餘忘七強壓下出手的衝動。他隱約感到,莫奈何似乎在引導他一步步看清某個可怕的真相。而這個輪椅少年平靜表麵下隱藏的東西,或許比天上的怨靈更加令人不安。
“來了!清水鎮真正的妖邪到了。”莫奈何指著鎮門口站著的一道黑影,對著餘忘七有些激動道。
跟著莫奈何指著的地方看去,隻見那帶著頭罩的黑色披風下,鑽出一位一歲的小孩,他膚色極其慘白不似活人,嬌小的身軀瞬間彈射離去,在屋簷上四處遊蕩。
“他是魔道六宗之一的餓鬼道修行者,那嬰兒是他飼養的餓鬼,也是他的本命法寶。”莫奈何有些自嘲地介紹,“是不是覺得奇怪且可笑,清水鎮的黑與白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宗把控,將清水鎮子民當作圈養的人畜飼養,這是他們的榮幸?應該是他們的可悲吧!”
餘忘七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是驚濤駭浪,握劍的手握得更緊了。
“還不是時候,他們會得到應有的因果,再等等。”莫奈何拍了拍餘忘七的肩膀,微微一笑道。
餓鬼正圍堵一喝得爛醉的糟老頭,驅趕至一處死衚衕後,在糟老頭恐懼的目光下,一點一點啃食著他的血肉,無論怎麼拍打都冇辦法弄掉餓鬼。糟老頭痛苦的哀嚎響徹整個清水鎮,卻無一人出聲,餘忘七很想去救人,可那魔宗修士最少也是個金丹期,他冇有把握能贏,說不好會交代在這裡。
不過一刻鐘,糟老頭就被啃食成一具骷髏架子了,魔宗修士收回吃飽喝足的餓鬼緩慢離去,餘忘七也同莫奈何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