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搖晃的馬車上,褚玉不由得想起了一些有關晉王妃的事情。
這位晉王妃名喚庾音,出身名門世族穎川庾氏,是庾貴妃的親侄女,亦是晉王容旻的表妹。
聽聞她自十歲起便被庾貴妃接入宮中親自教養,與晉王相伴長大,是實打實的青梅竹馬,待到成年大婚,更是恩愛甚篤,琴瑟和鳴,羨煞旁人。
容旻雖身為天潢貴胄,後宅之中卻沒有任何側妃妾室,夫妻二人永遠形影相隨,出雙入對,是京城上下人人稱頌的恩愛佳話。
硬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之處,恐怕就是兩人成婚十載,膝下卻始終沒有一兒半女了。
晉王妃為人賢德,曾經主動挑選了一批品性端良的良家女子,想要為晉王充盈後宅,綿延子嗣,但都被晉王悉數拒絕了。
晉王為此直言,說此生有王妃一人足矣,子嗣緣分乃是天定,順其自然便好,無需刻意強求。
這般專一深情,落在素來薄情寡義的天家之中,更是難得至極。
一時之間,京城貴女無不艷羨,嘆晉王妃真是生來好命,既能有機會嫁入天家,又能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情愛。
隻可惜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水滿則溢,月滿則虧。
沒有人會想到,這位人人羨慕的晉王妃,會在最好的年紀身染重疾,芳華早逝。
前世的時候,褚玉偶然聽人提起過,說晉王妃去世後,晉王在她的靈前哭得肝腸寸斷,幾度暈厥,醒來後還試圖攔下所有送葬的儀仗,鬧著要隨亡妻一同去了,幸而王府侍衛拚死將其攔下,最終才沒有釀成悲劇。
可即便如此,晉王還是沒能從喪妻的悲傷中走出來。
頭七過後,他便直接上表皇帝,說要為亡妻守喪一年,從此便真的閉門謝客,不理朝堂諸事,甚至還將府內下人盡數遣散,隻獨自一人守著王府,日日緬懷亡妻。
朝野上下無人不嘆晉王重情重義,心性赤誠,明明正處於爭儲的關鍵時期,卻甘願為了亡妻放下權勢,遠離朝堂整整一年,任由燕王的勢力在此期間發展壯大,卻始終不為所動。
後來一年守喪期滿,或許是出於爭儲的需要,也或許是考慮到偌大的王府不能沒有主母操持,晉王纔在庾貴妃的牽線搭橋之下,迎娶了那個傳聞中天生鳳命的桓尚書之女桓曦為續弦。
自此,庾桓兩家結為同盟,晉王一黨勢力空前鼎盛,滿朝文武幾乎都被其收攏麾下,儲君之位儼然勢在必得。
想起這些,褚玉心底不由得感嘆萬分。
看來,再堅貞不渝的情愛,再刻骨銘心的兒女情長,在權力之爭麵前,終究也將漸漸消退,難以圓滿長久。
“籲——!”
就在這時,一陣勒馬聲驟然響起,瞬間將褚玉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了現實。
“少爺,少夫人,晉王府到了。”
車夫穩穩停住馬車,恭恭敬敬地出聲稟報。
謝澤聞言,率先掀簾下車。
落地之後,他習慣性地轉身,朝著車簾方向伸出手來,示意褚玉搭著他的手臂下車。
他今日身穿一襲杏色雲紋錦袍,頭戴玉冠,足蹬長靴,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清貴,再配上他本就俊美不凡的容貌,端的是一副溫潤端方、清雅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
旁邊往來的女子見了,忍不住朝褚玉投來艷羨的目光。
察覺到那些或羨慕、或妒忌的目光,褚玉心底掠過一抹淡淡的自嘲之意。
其實她心裏再清楚不過,謝澤之所以對自己表現出這般溫柔殷勤、體貼周到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演給外人看罷了,實則對自己半分真心也無。
不過,即便心知是戲,她也無意當眾拆穿,落他顏麵。
褚玉順勢抬手,輕柔搭在他的小臂之上,藉著他的力道穩穩俯身下車。
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織錦襖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絨披風,鬢間僅簪一支形製簡素的梅花檀木簪,不綴繁珠,不施濃粉,卻顯得整個人愈發的溫婉清麗、素雅大方。
二人並肩而立,郎才女貌,身姿登對,儼然一副璧人模樣,引得周遭路人頻頻側目。
褚玉跟在謝澤身側,緩緩往王府大門的方向行去。
晉王府氣勢宏闊,石階寬闊規整,朱門厚重古樸,一對漢白玉石獅盤踞兩側,放眼望去,遠比尋常的世家府邸更加氣派。
到了王府大門前,謝澤抬手取出請帖,遞與門前值守的門人核驗。
待覈驗無誤後,二人便被王府侍從引入府中,徑直前往王府前廳。
因為宴會設有男女分席,所以來到前廳後,男女賓客便各自分流:謝澤隨一眾男賓去往正廳宴席;而褚玉則隨著一眾女眷,往設在後院的女席方向行去。
臨行前,謝澤曾特意叮囑過褚玉,待會兒到了宴席之上,一定要在晉王妃麵前多露臉,給她留下個好印象,好為謝家將來能攀附上晉王鋪路搭橋。
但褚玉憑藉前世的記憶,早已知道晉王從未將謝家這等二流世家放在眼中,此番刻意討好,終究隻是徒勞一場,熱臉對上冷屁股罷了。
因此,褚玉並沒有把謝澤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隻當自己此番是來王府吃喝玩樂,遊賞閑逛的。
從一開始,她便沒有像其他世家貴婦、閨閣小姐們那般,爭先恐後地往晉王妃跟前湊,而是沿著曲折的遊廊,悠哉悠哉地往晉王府的後花園而去。
她記得,晉王府有著一方極大的後花園,不僅有亭台樓閣,假山疊石,更有一大片梅花林,景緻絕佳,蔚為壯觀。
如今雖然還沒有到梅花開得最盛的時節,但今日恰逢初雪落庭,若能看到一些零星開放的梅花,定然別有一番意趣,也算不辜負今日這難得的雪景。
褚玉步履輕緩,一路閑庭信步,賞景慢行,漸漸遠離了赴宴的人群,一步步往王府後花園的深處行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不曾留意的那些花木陰影之中,有一道深沉的目光,正牢牢鎖定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