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蕭蕭,夜色沉沉,冷月隱於雲層之中,時明時滅。
褚玉跟著霽月全力狂奔,耳畔儘是呼嘯的風聲。
她忍不住頻頻回頭,望向身後的山寨方向,內心滿是擔憂,“光風那邊,真的不要緊嗎?”
雖說她信得過光風的身手,但方纔圍堵他們的匪眾少說也有數十人之多,僅憑光風一人之力,真的可以在這麼多人的圍剿下全身而退嗎?
霽月自然也十分擔心兄長的安危,可她比誰都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護送褚玉平安抵達事先約定好的地點。
至於光風那邊,縱是心中再牽掛,也隻能暫且壓下,祈禱他能殺出重圍,平安脫身。
霽月腳下步伐未停,沉聲寬慰道:“少夫人別擔心,光風武功高強,定能平安脫身。”
這話,她既是在安撫褚玉,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二人趁著夜色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歇。
身後的廝殺聲漸漸遠去,四下重歸寂靜。
正當褚玉和霽月稍稍鬆神,以為她們已經徹底甩開追兵,成功脫離險境時,一道凜冽的寒光驟然劃破了夜色,截斷了二人逃亡的去路。
褚玉心中頓驚,猛地抬眸看去。
隻見前方不遠處,一道挺拔孤峭的紅衣身影正持劍而立。
那人身姿頎長,氣場冷冽,一身大紅喜服在山風中獵獵翻飛,宛如熾烈的火焰,在山林間熊熊燃燒著,襯得他整個人俊美妖冶,宛若鬼魅。
他居高臨下地凝視著眼前同樣身著大紅嫁衣的女子,薄唇微揚,似笑非笑。
“夫人這般倉促,是要去哪兒呀?”
看清他麵容的剎那,褚玉麵色驟變,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凝滯。
是展宵!
他竟然追到這裏來了!
隻見他微微垂眸,指尖輕撫過冰涼的劍身,目光落在上麵映出的那雙寒眸之上,幽幽感慨道:“好一齣‘聲東擊西’的妙計,就連為夫我,也差點被你們給矇騙住了。”
話音落下,他緩緩抬眸,視線從劍身上移開,落在褚玉倉皇的眉眼間,眼底的慵懶戲謔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失望。
“我把一顆心都掏給了你,你卻聯合外人毀我營寨。”
“玉娘,你當真是好狠的心。”
褚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抬眸與之對視,語氣堅定,字字坦蕩道:“我早就說過,我是不會留在這裏的。”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展宵心底最後一絲殘存的念想。
他撫著劍身的指尖驟然一頓,眼底的幽怨之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狠厲與偏執。
“既如此,那便休怪為夫狠心,強行將你留下了。”
話音未落,寒光驟起。
展宵身形快如閃電,轉瞬便逼近至褚玉身前,長臂徑直朝著她的衣襟抓來,力道強勢,勢在必得。
“少夫人小心!”
霽月不顧自身久戰疲憊,立刻持刀上前,刀鋒淩厲地劈向展宵的後頸,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動作,堪堪側身,避開這致命一刀。
但側身避開的同時,他手腕驟然運力,長劍破空橫出,劍鋒直逼霽月的右臂,又快又狠,毫無破綻。
霽月反應極快,即刻收勢,橫刀格擋,硬生生扛下這重重一劍。
兩人就這樣纏鬥在了一起,刀來劍往,攻守互換,兵刃交鳴之聲在林間反覆回蕩,震耳欲聾,錚錚不絕。
月光透過雲層輕輕灑落,映出眼前淩亂交錯的刀光劍影。
褚玉怎麼也沒想到,這展宵看似文弱,劍法卻這般淩厲狠絕,縱然霽月自幼習武,功底紮實,一時間竟也難從他手中討得半分便宜。
可霽月畢竟是疲憊之軀,終究難以抵擋精力充沛的展宵。
在此之前,她本就為了尋找褚玉奔波了一整日,又經歷過一番殊死纏鬥,體力早已透支大半,此刻強撐著再戰,身法不可避免地變得遲鈍了起來,力道也大幅衰減。
展宵抓住破綻,驟然發力猛攻,劍鋒攜著破空之勢狠狠劈落,重重地砍在了霽月的右臂之上!
“唔——!”
徹骨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霽月悶哼一聲,手中長刀驟然脫手。
刀身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最終重重落在了不遠處的草叢之中,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沒了長刀護身,霽月身形瞬間失衡,踉蹌著跌倒在地,鮮血從右臂上的傷口處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衣袖。
她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想要起身再戰,可下一瞬,展宵手中的長劍便已破空而至,劍鋒直指她的咽喉,隻需再往前遞一寸,便能取她性命。
就在這生死緊要的關頭,一道急切的呼喊聲自不遠處傳來,打斷了展宵眼底的殺勢。
“不要——!”
展宵手臂一頓,生生收住了劍勢,劍鋒在距離霽月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穩穩停下。
褚玉不顧一切地上前,張開雙臂,牢牢擋在重傷倒地的霽月身前,目光堅毅,語氣決絕,“不要殺她,我跟你走!”
“少夫人!”
霽月掙紮著抬頭,想要站起身來阻攔褚玉。
沈二公子費盡口舌,好不容易說服了鎮北軍出手相助,兄長光風亦捨命斷後,為她們撕開了一條逃生之路,眼看隻差最後一步便能順利脫身,怎可因她一人負傷,便前功盡棄,害得少夫人再度落入匪首掌中?
可此刻的霽月早已渾身脫力,傷口亦是血流不止,縱是有心保護褚玉,也無法撐起疲憊重傷的身子,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走向那個危險的男人,卻無力阻止。
褚玉緩緩走到展宵麵前,抬眸望向他。
女子眸光含淚,眉眼楚楚,褪去了先前所有的倔強和鋒芒,模樣變得溫順而卑微。
“夫君,是我錯了,我會好好跟你回去……”
說罷,她輕咬唇瓣,側身看了一眼身後的霽月,含淚祈求道:“隻是此人畢竟是從小與我一同長大的貼身侍衛,還望夫君念在她忠心護主,恪盡職守的份上,饒她一命,可好?”
這一聲溫軟服帖的“夫君”,徹底取悅了展宵的心。
所有的戾氣與偏執,竟都在這一聲輕喚中悄然消散。
展宵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揚聲大笑,眼底的殺伐之意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復得的歡喜。
“好!甚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溫柔地撫上她的臉頰,眼底滿是濃濃的貪戀之色,“隻要玉娘肯乖乖留在我身邊,無論你所求何事,為夫都可以滿足你!”
褚玉順勢放軟姿態,玉臂輕輕環住他的腰身,仰起一張清麗的臉龐,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嬌怯道:“那,夫君可否先把這劍收了?這東西太過鋒利,怪嚇人的……”
眼前的女子眉眼溫順、嬌軟可人,與先前清冷疏離、倔強剛烈的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展宵從未見過她這般服軟示弱、溫順嬌媚的模樣,心神不由得輕輕一顫,周身戒備盡數卸下,輕聲應允道:“好,都聽夫人的。”
語罷,他手腕輕揚,動作瀟灑地丟擲了手中的長劍。
銀亮的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光芒,轉瞬便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中,再無蹤跡可尋。
棄了兵刃後,展宵順勢抬手,輕輕將褚玉攬入懷中,宛如尋常恩愛夫妻般,柔聲低語道:“走,我們回家。”
然而,正當他心神鬆懈、毫無防備之際,一陣利刃刺破血肉的劇痛猛地從腰間襲來,令他麵色驟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