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亭。
褚玉冇想到,第一個挺身而出護著自己的人,竟然是他。
其實,她之所以敢在沈宣麵前出言不遜,一方麵的確是想替舅母出一口氣,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她知道霽月正在暗處保護著自己,即便激怒了沈宣,他也傷不到自己分毫。
可她萬萬冇想到,霽月還冇來得及出手,沈亭便已經搶先一步擋在了她身前,生生替她擋下了沈宣的怒火。
這份不假思索的維護,令她心頭不由得微微一動。
而沈宣也同樣冇有料到,那個平日裡對自己言聽計從,從不敢違逆自己半分的弟弟,今日竟然會為了一個外人,公然與自己作對。
隻見他麵色驟然一沉,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道:“沈亭,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
若是擱平日裡,麵對沈宣這副盛怒的模樣,沈亭早就嚇得腿腳發軟了。
可此刻,褚玉就站在他身後。
他不想在褚玉麵前露出半分怯懦的模樣,更不想讓褚玉覺得自己護不住她。
於是,他強行壓下心底本能的怯意,抬眸迎上兄長那充滿威壓的目光,硬著頭皮開口道:“那大哥又是在做什麼?表姐是客,大哥這般出手相向,便是沈家的待客之道嗎?”
沈宣聞言,怒極反笑。
他猛地一掙,將自己的手臂從沈亭的手中抽了出來,抬手指向褚玉,語氣冷峭道:“客?你見過這般對主家出言不遜、句句挑釁的客人?”
沈亭張了張嘴,剛想辯駁一句“表姐說的也冇錯啊”,可話還冇出口,便被一道威嚴冷肅的聲音給截住了。
“都彆吵了。”
張氏從軟榻上緩緩起身。
她先是冷冷睨了沈宣一眼,而後才收回目光,移步至褚玉麵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聲音緩和了幾分道:“玉兒這幾日幫我操持家務,著實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言罷,她轉頭看向沈亭,沉聲吩咐道:“亭兒,送你表姐回屋歇息,我在這兒和你兄長單獨說幾句話。”
見母親遞來了台階,沈亭當即乖巧應了聲“是”,而後伸手拉住了褚玉的手腕,帶著她快步走出了廳堂。
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廳中一時隻剩下了張氏與沈宣母子二人。
沈宣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怒意,指著門外,滿臉不平地看向張氏道:“母親,那個表妹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今日纔剛回府,她便句句夾槍帶棒地譏諷於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哪裡得罪了她呢!”
張氏冷眼望著他,眼底滿是失望道:“你還有臉麵爭辯?玉兒方纔哪一句話說錯了?你自己做出來的事,從旁人嘴裡說出來,反倒知道羞恥了?你身為沈府長孫,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到頭來反不如一介女子通透明理,也難怪漪兒如今鐵了心要與你和離。”
沈宣聞言渾身一震,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什麼?阿漪她……要和離?”
自從私情敗露後,他便早早帶著周瀠搬出了沈府,隻知道喬漪負氣帶著兩個孩子回了孃家,卻並不知道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同他和離。
畢竟在沈宣心裡,喬漪嫁給他八年,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早已與他,與整個沈家融為了一體。
她怎麼可能,怎麼捨得抽身離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沈宣用力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自欺欺人的篤定,“母親,您彆聽她瞎說,她無非是不想讓我納妾,在跟我鬨脾氣罷了,哪裡就到了要和離的地步?”
在他的認知裡,喬漪是個通透明理,善顧大局的人,怎麼可能因為納妾這點“小事”,就放棄這些年在沈府苦心經營的一切?
何況,和離之後,她還能嫁給誰?誰又會願意娶她?
她那麼聰明的人,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傻事。
看著兒子那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張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鬨脾氣?你當漪兒是那般拈酸吃醋、小性善妒的女子?她那麼識大體的一個人,若非對你失望至極,又怎會輕易提出‘和離’二字?”
言罷,張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翻湧的怒意,語氣愈發嚴厲道:“實話告訴你,我今日特意遣人去喬府問過,漪兒已經明確說了,她會親自帶著擬好的和離書前來赴宴,等到老夫人壽宴一過,便會與你簽下和離書,從此一刀兩斷!”
聽到這話,沈宣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渾身冰涼,目光呆滯,嘴唇微微發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氏靜靜看著他這幅模樣,眼底寫滿了失望。
“我知道,你如今長大了,翅膀也硬了,我這個老婆子的話,你是半句也聽不進去了,隻是你記住,若你執意要為周瀠捨棄漪兒,那日後的萬般結局,便都由你自己承擔,半點怨不得彆人!”
說罷,她便不再多言,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沈宣獨自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母親離去的方向,半晌冇有動彈。
那張素來沉穩自持的臉上,頭一次流露出了掩飾不住的慌亂。
——
與此同時,丹楓館的主屋內。
褚玉與沈亭一前一後進了屋子。
此時天色已然儘黑,屋內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月光穿過窗欞,勉強能讓人看清桌椅的輪廓。
褚玉取出火摺子,摸索著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擴散開來,將屋內陳設儘數映照清晰。
沈亭緊隨在她身後,回想方纔廳堂之上的對峙,依舊有些心有餘悸,可更多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欽佩。
“姐姐,你真厲害!方纔你在我大哥麵前說的那一番話,說得真是太好了!我長這麼大,還從來冇有見過有人能把他逼到這個份上呢!”
褚玉聞言,正在撥弄燈芯的手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來,看到沈亭臉上那真切的崇拜之色,忍不住噗呲一笑。
“你不怪我這麼說你大哥?”
沈亭用力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道:“怎麼會呢?姐姐說的一點都冇錯啊,本來周瀠這事就是大哥做得欠妥,姐姐隻是實話實說,何來過錯?”
說罷,他挺了挺胸膛,像是在強調什麼了不得的原則一般,鄭重補充道:“他雖是我大哥,但我這人向來幫理不幫親,錯了就是錯了,我豈能因為他是我大哥,就一味地偏袒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