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庭春 第105章 悲秋

聽到褚玉的聲音，喬漪這才從紛繁思緒中回過神來。

她緩緩垂下眼簾，指尖輕輕將手中的信紙摺好，而後抬眸看向身側的褚玉，語氣清淡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起落：“是沈宣留下的遺書。”

褚玉聞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方摺疊整齊的信箋上，心底微動。

她下意識想問信上都寫了什麼，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這封信，是表兄留給表嫂最後的遺言，其中的恩怨糾葛，終究是他們夫妻間的私事，不是她這個表妹能夠窺探置喙的。

所以，褚玉隻輕輕“哦”了一聲，冇有多問，然後順勢在喬漪身側的石凳上落座，就這樣靜靜地陪著她。

院中一時寂靜，唯有蕭瑟秋風穿廊而過，拂動簷前懸掛的白色喪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恍如有人低聲泣涕，淒清入骨。

細碎的哀樂聲隔著重重院落傳來，又被秋風裁得支離破碎，虛虛渺渺落入耳中，更添了幾分悲涼清寂。

靜坐良久，喬漪纔看向褚玉，緩緩開口道：“阿玉，你說……事情落到今日這般地步，是我做錯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迷茫與掙紮。

褚玉心頭驟然一緊，轉頭看向喬漪。

深秋的日光清冷淺淡，將她本就清瘦的側臉襯得愈發蒼白。

那張素來沉靜從容的臉上，此刻正翻湧著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

在此之前，喬漪對於和離之事，內心始終是堅定的。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麼，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冇有錯。

可沈宣的死，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讓她的心產生了動搖。

夫妻八載，她縱然因為種種原因對沈宣心灰意冷，卻多少還是留有幾分感情，從未想過要了他的命。

她想要的，隻是一彆兩寬、各自安好罷了，卻冇想到沈宣竟會偏執至此，為了不與她和離，寧願選擇去死。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甚至遠遠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範疇，以至於讓她這個原本心性堅定、從不輕易動搖的人，頭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她忍不住覺得，是不是自己太過絕情？若是自己再妥協一些、再忍讓一些，一切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看著喬漪那張滿是憂愁的臉，褚玉心底一時五味雜陳。

她自然看懂了喬漪眼底的迷茫與掙紮。

斟酌了一番言辭後，褚玉這才緩緩抬眸，直直看向喬漪的眼睛，語氣溫和而堅定道：“這一切都是表兄自己的選擇，不是表嫂的錯，表嫂不必自責。”

縱然她對錶兄的猝然離世深感唏噓，卻也深知一切禍根皆在表兄自身，不該由表嫂來揹負這份愧疚。

喬漪聞言，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冇有說話，隻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重新看向膝上那片枯黃的楓葉，再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院中又恢複了寂靜，蕭瑟的秋風混合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哀樂，將整座丹楓館籠在一片沉沉的悲意之中。

又靜坐了許久，喬漪這才壓下心底紛亂的心緒，再次開口道：“對了，瀠兒那邊如何了？”

雖然沈宣和周瀠的私情是喬漪堅定和離的主要原因，但喬漪對周瀠本人卻並未存有多深的仇怨。

她心裡清楚，周瀠年少單純，涉世未深，從來不是這段孽緣的主導者，何況她早年家道中落，在沈府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身邊冇有幾個知心人，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遇到沈宣那樣溫潤端方、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心生仰慕也在所難免。

喬漪隻歎她年紀輕輕卻錯付了終身，將一腔真心托付給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往後的路怕是舉步維艱，心中隻剩唏噓，並無半分苛責。

褚玉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問的是誰。

自從沈宣出事之後，府中上下亂成了一團，張氏悲痛之餘，又不得不忙著料理沈宣的喪事，根本無暇顧及旁人，隻將周瀠安置在沈府一處偏僻的小院裡，由方嬤嬤和翠柳貼身照料著。

聽說她是第一個發現沈宣身亡的人，管家趕到時，她已經在沈宣身邊哭了許久，哭得肝腸寸斷，幾度昏厥，被帶回沈府時，麵色慘白，渾身冰涼，幾乎冇了氣息。

褚玉據實答道，“周姑娘回來後，便一直將自己關在房中閉門不出，既不見人，也拒絕用膳，聽說……她還數次欲尋短見，說是要隨了表兄去，都被身邊的嬤嬤拚死攔下了。舅母那邊忙著給表兄辦喪事，實在顧不得管她，隻讓人牢牢守著院門，不讓她出事便罷。”

喬漪聞言，眉頭頓時蹙了起來，“那怎麼行？她腹中還懷著孩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便是一屍兩命！她還年輕，何苦為了一個已死之人，這般作踐自己的身子？”

說罷，她當即抬眸看向褚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道：“阿玉，你替我將她喚來，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對她細說。”

褚玉知道她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便冇有多問，隻點了點頭，便起身走出了丹楓館。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門外再次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

喬漪抬眸望去，隻見褚玉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道單薄瘦小的身影，兩人正沿著青石小徑緩步而來。

那少女亦是一身素白喪服，一頭烏髮用白布束起，臉上冇有半分血色，蒼白的膚色幾乎與喪服融為一體，明明是花一般的年紀，此刻看起來卻彷彿將要枯萎了一般，顯得毫無生氣。

她雙目微紅，眼底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往日溫順清澈的雙眸早已變得空洞渙散，毫無神采，身形亦是虛浮飄搖，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欲墜，像是一縷隨時都會被風吹散的輕煙，渾身上下透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正是周瀠。

來到喬漪麵前後，周瀠稍稍收斂了麵上的悲慟之色，強撐著站穩身形，規規矩矩地向喬漪行了一禮，嗓子沙啞乾澀，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瀠兒見過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