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庭春 第102章 交代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院中冇有多餘的雜物，隻在牆角擱著一口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柄半舊的木瓢。中央種著一棵老梧桐，枝葉舒展，樹冠如蓋，將半個院子籠覆在樹蔭之中。

此時正值深秋，滿樹的葉子都已染成了金黃色，晚風拂過，金葉簌簌飄落，層層疊疊鋪落滿地，積起厚厚一層秋黃。

就在這時，正房的門被人從裡麵輕輕推開了。

一名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聽到院子裡的動靜，探出半個身子，往院中望去。

她生得臉型圓潤，眉目清秀，顧盼間自帶一股小家碧玉的氣質，瞧著便讓人心生憐惜。

待看清來人的麵容，少女澄澈的眼眸驟然一亮，唇角揚起一抹明媚純粹的笑意，音色清甜，滿心歡喜地喚道：“宣郎！”

原來，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與沈宣一同搬出沈府的周瀠。

周瀠三兩步便跑到了沈宣麵前，“怎麼突然回來了？”

看著眼前這張柔順乖巧的臉，沈宣眼底微動，那些積壓在心底一整日的驚懼、慌亂與疲憊都在這一刻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溫和的、充斥心田的暖意。

他悄然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思緒，麵上揚起一貫溫潤的笑意，語氣是旁人從未見識過的溫柔，“壽宴結束了，我放心不下你，便回來看看。”

話音剛落，沈宣便伸出雙臂，將周瀠緊緊擁入懷中，久久不曾鬆開。

他將臉深深埋入她溫熱柔軟的頸窩，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那股恬淡的氣息，彷彿這便是世上唯一能撫平他心緒、予他救贖的良藥。

周瀠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臂，柔聲問道：“宣郎，怎麼了？”

沈宣聞言，緩緩鬆了些力道，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之色，隨即又恢複了溫和的笑意，依依不捨地鬆開她，語氣輕描淡寫道：“冇什麼，隻是一日未見，分外想你。”

說罷，他便轉過身，自顧自地往屋內走去，一邊走一邊問她這兩日過得如何，家裡的用度是否充足，可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物件。

周瀠緊緊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略顯疲憊的側臉上。

見他眼底佈滿了血絲，麵色也不似往日那般溫潤明朗，周瀠隻當是他在壽宴上迎來送往，應酬周旋，累著了，便貼心地冇有多問，隻笑著說自己一切都好，什麼都不缺，讓他不必掛心。

沈宣微微頷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周瀠遞來的熱茶，淺淺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適口，是平日裡他喝慣的那一味，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飲罷，他將茶盞緩緩擱下，如同閒談尋常瑣事一般，輕聲開口道：“方纔我去見了吳嬸，將購置宅院的銀子交給她了，往後這院子便落於你的名下，你安心這裡住下便是。”

周瀠冇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件事，神色頓時怔住，一時竟顧不上糾結他說的為什麼是“你”而不是“我們”，心底頓時湧起幾分惶恐和不安。

她雖不知道具體的數目，卻也知道在這河間城中置辦一處這般清淨規整的宅院，少說也要上百兩銀子。

即便是對於世家出身的沈宣來說，也絕非一筆隨時可以拿得出的小數目。

這般想著，周瀠微微垂下眼簾，臉上滿是不安和愧疚，小聲道：“這要花很多錢吧，都怪我無用，害得宣郎為我這般破費……”

沈宣輕輕搖頭，伸手攬過她的纖肩，動作溫柔地將她攏在身側，語氣格外溫和：“無妨，你值得。”

說罷，他又從袖中取出幾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契紙，遞到周瀠麵前。

紙頁微微泛黃，紙麵落著工整的墨字，角落鈐著清晰的硃紅官印，是實打實的契書。

他將契紙一張一張地展開，指尖輕點紙麵，低聲為她解釋道：“這是這座宅子的房契，還有翠柳和方嬤嬤的身契，往後她們就留在這裡，專職照顧你的衣食起居，無需再回沈府了。”

翠柳和方嬤嬤原本都是在沈宣院子裡伺候的人，當初他帶著周瀠搬出沈府，擔心她孕中無人照看，便將這兩個信得過的下人一併帶了來，打理院中灑掃，伺候衣食湯藥，倒也妥帖周全。

看著麵前那幾張契紙，周瀠眸光微滯，並未伸手去接。

她緩緩抬起頭，一臉不解地看向沈宣，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惶惑，輕聲問道：“宣郎這是何意？”

她不明白，沈宣今日為何會突然將院子買下，又將下人的身契交給自己。

此前二人明明約定好了，住在這裡隻是權宜之計，待他說服了家中長輩，便會光明正大將她接回沈府，從此兩人名正言順地待在一起，不必再過這般躲躲藏藏，受人指點的日子。

可他今日這番安排，倒像是在為她做長久打算一般。

難道他終究無法說服張氏，無法納她為妾，隻能將她當作外室一樣養在這裡，過著永遠見不得光的日子嗎？

這般想著，周瀠眼底頓時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強忍著冇有落淚，隻呆呆地望著沈宣，目光裡滿是不安和困惑。

沈宣見她這般模樣，先是微微一愣，很快意識到自己方纔的一係列舉動的確容易讓人誤會，隨即苦澀一笑，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嗓音低沉而溫柔，“你彆多想，我隻是想讓你過得更安心罷了。”

說罷，他在讀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解釋道：“這些日子，我虧欠你太多，所以纔想著儘力彌補一些，若是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跟我說，我都會滿足你。”

周瀠窩在他懷中，聽著他胸膛裡沉穩的心跳，聞著他衣襟上淡淡的鬆木香，心底所有的不安和困惑，都在這份安穩中一點點消散了。

她輕聲呢喃，語氣純粹又執拗道：“瀠兒彆無所求，隻要能永遠和宣郎在一起，瀠兒便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