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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庭春 第1章 走水

作者:褚玉謝澤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06:56:09

褚玉是被一陣濃煙嗆醒的。

她睜開眼,入目便是漫天的火光。

帷帳已經燒了大半,滾燙的熱浪裹挾著灰燼撲麵而來,嗆得她不住地劇烈咳嗽。

這是……哪裡?

褚玉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卻發現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頭痛欲裂。

“走水了——走水了——”

院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夾雜著雜亂的腳步聲與器物破碎的脆響。

褚玉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切,腦海中忽然湧入一段久遠的記憶。

那是三年前,謝府走水的那一夜。

當時,她便是如現在這般被困在屋子裡,焦急地等待著夫君謝澤來救她。

可是她等了又等,直到濃煙灌滿了整間屋子,都冇有等到謝澤的身影。

孤立無援的褚玉,最終隻得想辦法自己逃出去。

可就在逃跑的過程中,她卻不慎被燒燬的房梁砸傷了手臂,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後來她才知道,那一晚,謝澤並不是冇有衝進府裡救人,隻是他救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他那位孀居謝府多年的表姐,顏綰。

此事過後,所有人都笑她,說她在夫君心中的地位,還不如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姐。

堂堂謝家少夫人,竟活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想到這裡,褚玉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裡白皙光潔,並冇有醜陋的疤痕。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觸到的是年輕緊緻的肌膚,不是後來被病痛折磨得枯黃乾癟的模樣。

她這是……重生了?

一時間,前塵往事如潮水般湧上了褚玉的心頭。

前世,褚玉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不曾有一日懈怠。

謝府上上下下百餘口人,吃穿用度、人情往來,每一樣都是她親力親為。

她自問對得起謝家的列祖列宗,對得起謝澤明媒正娶的正妻之位。

她以為這就是一個女子該儘的本分,以為隻要自己足夠賢惠,便能換來夫君的尊重和憐惜。

可當她積勞成疾,臥病不起的時候,謝澤非但冇有請大夫來為她診治,反而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莊子上清靜,你去那裡好生休養吧”,便將她送出了謝府。

莊子偏僻荒涼,連個像樣的大夫都冇有,隻有兩個粗使婆子看守。

她在那裡躺了整整半年,謝澤冇有來看過她一次,甚至連一封書信都不曾有。

起初,她還為他找藉口,想著他公務繁忙,想著他不便抽身。

直到顏綰出現在她的病榻前,用那張柔弱無辜的臉,笑著將所有的真相一件一件撕開給她看。

比如謝澤從未愛過她,娶她不過是為了她父親在朝中的人脈。

比如謝澤已經答應了顏綰,隻要褚玉一死,他便立刻將顏綰娶為正妻,從此兩人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再比如褚玉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謝霖,竟然是謝澤和顏綰私通所生,而她自己的親骨肉,則在出生當夜就被送出了謝府,不知流落到了何處,是死是活都無人知曉。

“妹妹,你說……你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那些話像毒蛇一樣鑽進了褚玉的五臟六腑,急火攻心之下,褚玉一口鮮血噴出,便再也冇了知覺。

她以為自己死後該是陰曹地府,黃泉路上,卻不曾想還能再睜眼,竟然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褚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火勢還在蔓延,正院的房梁已經開始發出吱呀的聲響,隨時都有可能坍塌。

前世的她被困在這裡,孤立無援,隻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可那時她慌不擇路,什麼也顧不上,嫁妝單子、父親留給自己的田產鋪子的憑證,全都被大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後來她想和離,卻連自己的嫁妝都要不回來,婆母一句“憑信已毀,無從查證”,便將那些本屬於她的財產全部扣下。

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褚玉強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身,走到內室的櫃子前,顫抖著手打開暗格,將裡麵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地翻了出來。

嫁妝清單、田產契書、鋪麵憑證、壓箱底的銀票……一樣不落。

她用最快的速度將這些塞進懷中,又隨手拿了幾件值錢的首飾揣進袖袋。

這些都是她的立身之本,是父親為她攢下的底氣。

這一世,她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奪走屬於她的東西。

做完這一切,褚玉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她住了十年的屋子。

帷帳已經燒成了灰燼,她當年親手繡的鴛鴦帳幔在火中蜷縮、發黑、碎裂,像極了她那段千瘡百孔的婚姻,終於在這一刻化為灰燼。

她不再猶豫,轉身衝出了房門。

院中已是火海一片,熱浪灼得她睜不開眼。

褚玉用袖子捂住口鼻,沿著迴廊的邊沿往外跑。

前世她走過這條路,知道哪裡安全、哪裡危險。

她避開那些已經被燒得搖搖欲墜的梁柱,踩著滿地碎瓦和灰燼,一步一步朝著院門的方向挪去。

濃煙嗆得她眼淚直流,喉嚨像是被刀割一般疼痛。

但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這一世,她不會再等著任何人來救她。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終於跌跌撞撞地衝出正院大門時,隻聽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正院的房梁徹底坍塌,濺起漫天火星。

褚玉回頭看了一眼,眼底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冷寂。

就在這時,府門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褚玉抬眸,隔著紛亂的人群,看見謝澤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人從偏院的方向走了出來。

那人縮在謝澤的懷中,一身素白衣衫,烏髮散落,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整個人像是受驚的小鹿一般瑟瑟發抖。

正是謝澤的表姐,顏綰。

隻見謝澤將顏綰抱到了府門外的空曠處,親自為她攏了攏散亂的鬢髮,又轉頭吩咐身邊的小廝去請大夫。

那小廝應了一聲,飛奔而去。

褚玉站在人群之外,冷眼看著這一切。

謝澤渾然不覺她的目光,全部注意力都在顏綰身上,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焦急和心疼。

他蹲在顏綰麵前,握著她的手道:“阿綰,你怎麼樣?冇受傷吧?”

顏綰搖了搖頭,眼眶通紅,聲音細若蚊吟:“阿澤,我好怕……”

“不怕,”謝澤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安慰,“無論何時何地,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身處險境的。”

褚玉看著這一幕,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前世的她,在火海中等到絕望,等到心死,最後拖著滿身傷痕爬出來時,看到的也是同樣的畫麵。

那時她心如刀絞,哭著質問謝澤為何不先來救自己,換來的卻是謝澤毫不留情的指責。

而現在,她心中再無波瀾。

恨嗎?自然是恨的。

但她更恨前世的自己,恨那個傻到骨子裡的褚玉,竟然相信這樣一個男人會真心待她,竟然將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給了一群豺狼虎豹。

褚玉緩緩直起身來,拍了拍裙上的灰燼。

她冇有像前世那樣撲上去哭鬨,也冇有上前質問半個字。

她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月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間,像是覆了一層薄霜。

府中的下人還在忙著救火,提水的提水,救人的救人,亂成一團。

褚玉掃了一眼,發現竟冇有一個人在指揮調度,所有人都像無頭蒼蠅一般各自為政。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挺直了脊背,邁步走向人群,有條不紊地指揮道:

“李嬤嬤,帶人去東院檢查火勢;”

“王福,你去清點各院人數,看看有冇有人還困在裡麵;”

“趙全,帶人守住府庫和賬房,莫要讓有心之人趁亂偷盜……”

褚玉聲音平穩,一條一條地吩咐下去,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衣衫雖被煙燻得有些狼狽,髮髻也微微散亂,但她的背脊筆直,目光沉靜,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度。

下人們被她這一番話震住了,紛紛領命而去。

原本混亂的場麵很快有了條理,救火的速度也快了許多。

而在府門外,謝澤還在守著顏綰,眉頭緊鎖,滿臉擔憂。

那樣子,倒像是顏綰纔是他的結髮妻子。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火勢終於被控製住了。

所幸發現及時,除了正院被燒燬大半之外,其餘院落並無大礙,也冇有人傷亡。

下人們陸續來報,褚玉一一聽完,點了點頭,命人各自去休息。

這時,謝澤終於姍姍來遲。

他走到褚玉麵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她的狀況。

見她衣衫雖有些狼狽,但看起來並無大礙,謝澤微微鬆了口氣,語氣溫和地開口:“今晚辛苦你了。”

褚玉抬起眼,看著麵前這個她叫了十年夫君的男人。

他生的麵如冠玉,儀表堂堂,眉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彷彿真的是一個關心妻子的好丈夫。

他站在那裡,姿態永遠這般沉穩端方,彷彿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失了謝家長公子的體麵。

這副皮相,當真是生得極好。

褚玉曾在閨中時便聽說過,謝家的長公子是滿京城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那時她年少無知,被他溫潤如玉的皮相所迷惑,以為自己覓得了良人。

如今再看,這張臉還是那張臉,可她隻覺得陌生,隻覺得虛偽。

那溫潤是假的,那深情也是假的。

這張皮囊之下藏著的,不過是一個薄情寡義、虛偽至極的偽君子罷了。

褚玉垂下眼簾,掩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譏誚。

謝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在她沾了幾點灰燼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像是有些心虛似的,率先開了口。

“夫人,”他的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今夜之事,是我思慮不周了。”

“我當時想著,正院離府門近,你身邊又有不少人伺候,即便冇有我,也足以脫困,可阿綰那邊……”

說到表姐顏綰,謝澤的語速不自覺加快,彷彿急於替她辯解一般:“你也知道,她住的院子偏僻,身邊統共就兩三個下人,再加上她身子一向不好,我若不去救她,隻怕她凶多吉少,所以權衡之下,我才先去了她那邊……”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抬眸看向褚玉,眼中滿是誠懇:“你……不會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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