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鏡自照,無節製的酒色勞損,我看上去憔悴了許多。
現在,我,蘭陵王高長恭,臉上鬍鬚旺盛,再不會在戰場上被敵人誤認為是“美人”了。如果與西賊①交手,大概我再也用不著往臉上罩個鐵麵具嚇唬他們。
邙山大捷後,我聲名遠播。與我們北齊元帥段韶一起,多年以來,我一直在外征戰,統領大軍,討栢穀,下定陽。前後因戰功,我獲加封钜鹿、長樂、樂平、高陽等郡公。
當今皇帝繼位後,以宗室之親尊,我得加太尉銜。
遠離京城是非之地,我稍感心安。經曆文宣帝、孝昭帝、武成帝,我能不死,一靠宗室之親,二靠在外統兵打仗,三靠自己悠遊事外。
身為文襄帝高澄的兒子,活到如今,我自歎不易。
遙觀鄴城,大事頻出。先是皇帝親弟琅玡王殺和士開,後是琅玡王被殺,繼而大將軍斛律光被族誅。群臣鉤心鬥角,各種勢力殊死角逐,儼若戰場。雖然置身事外,作為宗親,我仍然憂心忡忡。
不久前,朝廷內鬥加劇,重臣崔季舒、封孝琰等人相繼被殺。事情起因,源於朝中的國子祭酒張雕。張雕,原本為皇帝在東宮時候的侍讀,非常受皇帝敬重。他與皇帝身邊得寵的胡人何洪珍相結,聲氣互通,來往甚密,很快就遭到穆提婆、韓長鸞的記恨。何洪珍推薦張雕為侍中後,又加其“開府儀同三司”,奏度支事。張雕儒士入朝,大為皇帝所委信,常呼為“博士”而不名。而張雕漢兒,自以為出於微賤,致位大臣,此後就一直想立效以報恩。儒生大率如此,掌權之後,為報皇恩,他論議抑揚,無所迴避,事事從國家大政考慮,數次切諫,暫停宮掖不急之費,禁約皇帝左右驕縱之臣。所有這一切,最終招致宮內權貴對他恨之入骨。
同時,張雕與朝中的漢臣尚書左丞封孝琰、侍中崔季舒的關係日趨密切。崔季舒乃文宣帝時代重臣,封孝琰乃我大齊重臣、河北高門豪族封隆之的侄子,二人皆是祖珽舊友。這三個人,成為皇帝身邊紅人韓長鸞等人的眼中疔、肉中刺。
恰值南朝陳國入寇,壽陽告急。皇帝本人,卻要去晉陽遊幸。為此,崔季舒與張雕商議:“壽陽被圍,大軍出拒,信使往還,皇帝應該在鄴城坐鎮。如果皇帝去晉陽,訊息傳出,難免會給人以朝廷驚恐北避的印象。我們若不啟諫,恐怕人情駭動,對國家不利。”
這兩個漢官,自以為忠心耿耿,聯合駕文官,聯名進諫。但當時貴臣,如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人,都認為崔季舒、張雕是祖珽一黨,堅決反對。
眾人相爭之時,韓長鸞暗中向皇帝稟奏:“諸漢官聯名總署,表麵上看是諫阻皇帝遊幸幷州,其實是想趁亂造反,對這些人,應該全部加以誅戮!否則,漢兒勢大,不知道日後會生出什麼變端。”
皇帝輕信,連夜召朝廷內在章奏上署名者的漢官於含章殿,不分青紅皂白,立刻下旨,處決了崔季舒、張雕、封孝琰以及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等人。然後,朝廷下旨重罰,把這些被殺漢官的家屬,皆徙北部邊境為軍奴。直係親屬,婦女配奚胡為女奴,幼男下蠶室閹割,家產全部抄冇。
至於與張雕關係不錯的皇帝紅人何洪珍,見勢不妙,根本冇有出來加以援手,眼睜睜看著這張雕等人被當庭處決。其實,他的這種薄情寡義,也出於如下情由:封孝琰曾經當著何洪珍的麵,對祖珽說:“君是衣冠士人,理應在朝廷執掌大權,不似走狗倖臣輩,全仗恃技藝、諂媚取寵。”何洪珍聞言,以為是嘲諷他,深以為恨。所以,當他看張雕與封孝琰等人搞在一起,頓改前意,故而朝廷拘審,他不為張雕發一言以救。
處理了這些漢官後,皇帝率領眾寵臣,前往晉陽遊幸。
這個節骨眼上,南安王高思好造反。而我,接到皇帝詔旨,要我率領軍隊前去平定叛亂。
高思好,乃上洛王高思宗的弟弟。高思宗這個人,是我祖父神武帝高歡的堂侄,他本性寬和,頗有武乾。我二叔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後,他被封為上洛郡王,曆位司空、太傅,薨於官。其子高元海,乃我九叔武成帝身邊紅人,後來遭疏遠,被外放為官。由於他的後妻是陸太姬陸令萱的外甥女,新帝繼位後,得在朝中任職,與祖珽共執朝政。二人起初關係密切,高元海多以陸太姬密語告珽。後來,二人鬨翻,祖珽就把他先前所語陸太姬的密言告訴給陸太姬。陸令萱大怒,把高元海貶為鄭州刺史。
至於高思宗的弟弟、造反的南安王高思好,名雖宗室,其實,他根本與我們高家冇有任何血緣關係。
高思好本姓浩,原是高思宗家人,因其武力絕倫,高思宗養以為弟。對我號稱氏兄弟,高思宗其實一直遇之甚薄,隻把高思好當成家中僮仆而已。我的父親文襄帝高澄擔任魏國大丞相的時候,特彆欣賞高思好的勇猛,委以騎射統領重任。我二叔文宣帝繼位立國後,喜歡勇武之士,也看重高思好能征善戰,授其為左衛大將軍。高思好原名高思孝,天保五年,他隨我二叔文宣帝高洋擊討柔然,殺敵無數。文宣帝悅其驍勇,對他說:“你上陣擊賊,如鶻入鴉群,宜思好事,就叫高思好吧。”
一路下來,經曆我們高家數帝,高思好累遷尚書令、朔州道行台、朔州刺史、開府、南安王。由於他本人尚武,善於撫禦,甚得邊朔人心。
至於高思好造反的情由,十分簡單:皇帝身邊寵臣、胡人血統的斫骨光弁奉使至朔州,高思好奉迎招待甚謹。斫骨光弁仗恃朝廷使臣的身份,待之倨傲,勒索錢財,打罵眾將,並且當眾調戲高思好的妻子。
銜恨在心之餘,高思好逆誌頓萌,遂舉兵造反。
起兵之時,他手下行台郎王行思書寫檄文,遍遞各州以及朝中官員:“主上少長深宮,未辨人之情偽,昵近凶狡,疏遠忠良。遂使刀鋸刑餘,貴溢軒階,商胡醜類,擅權帷幄,剝削生靈,劫掠朝市。暗於聽受,專行忍害。幽母深宮,無複人子之禮;皇弟殘戮,頓絕孔懷之義。仍縱子立奪馬於東門,光弁擎鷹於西市,駁龍得儀同之號,逍遙受郡君之名,犬馬班位,榮冠軒冕。人不堪役,思長亂階。趙郡王(高)睿實曰宗英,社稷惟寄,左丞相斛律明月,世為元輔,威著鄰國,無罪無辜,奄見誅殄。孤既忝預皇枝,實蒙殊獎,今便擁率義兵,指除君側之害。幸悉此懷,無致疑惑。”
見此檄文,詞語蔑上無禮,內容卻事事是實。
高思好率軍行至陽曲,自號大丞相,置百官,直接向晉陽進發。
當時,隻有武衛大將趙海在晉陽掌兵,倉促不暇稟奏,乃矯詔發兵抵拒。而晉陽城內的軍士,不少人曾在高思好手下打過仗,紛紛揚言:“南安王來,我輩唯須高呼萬歲奉迎!”
從鄴城準備出發往晉陽的皇帝聞變,急忙派出唐邕、莫多婁敬顯、劉桃枝、中領軍厙狄士文等人奔馳晉陽救援,又忙遣使人到定陽,下詔派我做統帥。至於皇帝本人,他正準備從鄴城出發,勒兵續進。
身為宗室,危難關頭,我不得不出頭。
立馬高崗之上,我看見,在下麵乾枯的草地上,有大批穿著我們北齊軍隊服色的騎兵在奔跑。
那些人,緊擠在一起,隊形很亂,從北而來,橫過大路,沿著盆地的土坡,懶散地往晉陽方向集結。這些人,大概就是高思好的叛軍了。
恰值早春時節,陽光如此燦爛,四周卻是大片原封未動的、經曆了一個冬天都未融化的積雪。我能想象,在積雪下麵,大地正在悄悄地解凍。春天的太陽也冇有閒著,它在一點一點地吞噬著積雪,潮氣**漾在周圍的空氣中,使得早上霧氣瀰漫遍佈。
不遠處的河上,薄冰咯吱咯吱響著,大塊的冰,轟隆轟隆地塌陷下去。草原上的融水開始四處橫溢,馬蹄踏過,融雪四濺,散發出豐肥的土壤和腐爛的野草氣味。
看著下麵高思好部隊大汗淋漓的戰馬和懶洋洋的兵士,我心裡知道,他們輸定了。
這些人,戰鬥力本來不弱。但是,他們冇有預料到的是,皇帝的軍隊,能這麼快就到達晉陽附近。
朔風勁吹,早春的雪野,藍光反射。我居高臨下,眯眼望著下麵的叛軍,胸中勝算無疑。
令下後,我手下軍隊的士兵們排好隊形,騎著馬,呐喊著,快步衝下山崗。
我身先士卒,騎馬跑在最前麵。
山崗上皇帝一方歸我指揮的步兵,大概還留有一千多人。他們架起弩機,開始朝平地上的高思好叛軍發射弩箭。
箭雨蔽天。叛軍紛紛落馬。他們中箭著弩的姿勢很怪,有的嗷然一聲斃命,有的似乎打嗬欠一樣,懶洋洋地往一邊歪去,忽然兩手一揚,從馬上栽跌下來。
那些摔在地上冇有馬上嚥氣的人嗚嚥著,由於受傷的疼痛難忍,不少叛兵倒地嗚嗚狂叫。
皇帝的軍隊,跟隨著我,從高崗上一直往下衝殺。我們結成雁形的隊形,縱馬飛跑起來。
我的一個護兵,在馬上高舉起一隻長槊,上麵迎風飄揚著我的帥字旗:蘭陵王高!
晉陽附近溝壑縱橫。坡直的崖陡,摔死了我手下幾十個騎兵。雖然如此,我手下的騎兵冇有放鬆速度,不斷往前衝殺。
士兵們高揚著手中的長槊和大刀,沿路劈砍著叛軍。人頭紛紛落地,根本來不及取首級。
我命令士兵抓緊追殺叛軍,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我縱馬跑下第一道溝穀,跳躍過亂蓬蓬的灌木,感覺到身上的甲服被汗水浸透。
不顧乾渴,我舔了舔乾硬的嘴唇,鞭打身下坐騎,晃動著的長長的槊尖,左右衝殺捅刺,親手殺掉了大概二十幾個叛兵。
忽然,我聽到雹子似的馬蹄聲在我背後不遠處響起,登時深切地預感到一種陌生的死亡的恐懼。
我猛然撥轉馬頭,看到一個叛軍騎兵正從我的左翼斜插過來。他以驚人的速度,向我猛衝過來。同時,他彎弓搭箭,準備朝我發射。
我趕忙低頭伏在鞍子上,嗖的一聲,我身後一名衛兵應聲落馬,連吭都未吭一聲,栽在地上,死了。
褐色的煙塵飄**,射箭的叛軍大概就近認出了我。他死命拍馬,很快地掉頭,想快速跑遠。
我揚鞭猛追。
畢竟我的馬好,很快就追上了他。
看著距離越來越近,我瞄準目標,猛地甩手,把長槊向那個叛軍的後背擲了過去。
槊尖穿透了叛軍的兩當甲,著著實實刺進他的體內。
那個叛軍瘋狂地喊叫了一聲,搖搖晃晃,冇有即時栽落。
我從刀鞘裡拔出刀,飛快地縱馬跑到他的身邊,朝他的肋部又捅了一刀。
叛軍士兵的甲冑可能非常好,那一刀冇能把他捅穿,他竟然能在馬鐙上立起身來,忽然兜轉過馬頭。
那匹高大白馬的胸部,幾乎側撞在我的馬頭,差點兒把我撞翻。
麵對麵之時,我清晰地看到了叛軍那張恐怖可怕的黑臉。
我揮舞著刀,又劈砍了他一次。他齔著牙,麵如死灰,在馬鞍轉了一下,依舊冇有落馬。
此時,另外一個叛軍騎兵,估計是我追殺叛軍的手下或者兄弟,忽然從我右邊淩空衝殺過來。我感覺到利劍的寒光於眼前閃爍。
我趕忙舉起手中刀來擋架。砍擊之中,鏗然有聲,火星突濺。
這是一張不年輕的、激動的、驚恐的臉。這個叛軍,滿頭大汗,兜鍪下的臉上,長滿雀斑。他下垂的顎骨顫抖著,用劍朝我胡刺亂捅。
這個時候,被我追殺砍擊的叛軍終於在馬上不支,摔落於地。
趁著馬上的叛兵一分神,我的刀已經在他的脖子上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他昏頭昏腦地驚呼一聲,似乎被掉落在地上死去的叛軍嚇壞了,好像又是被我的一刀刺痛。他在馬上輕輕搖晃了一下,掉轉馬頭,準備逃跑。
轉身的時候,他把後腦勺留給了我。我追擊。
我都能清晰看見他脖子上所圍纏的濕漉漉頸巾的顏色。戰場上的瘋狂情緒,使得人殺心頓起。
我舉起了刀,稍稍從馬鞍子上把身子往外探了探,趁叛兵回頭看的時候,朝他斜劈了一刀。
一塊血肉濺起。叛兵低聲叫喊了一聲,脊背朝上,伏在馬鞍子上麵,緊緊抱住馬頭,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他的馬速度極快,我緊緊追住他。不料,半途間,他失去了控製,馬頭掉轉,飛快地又往回跑。
失去控製的馬匹,帶著它受傷的主人,朝我狂奔而來。
那個受傷的叛兵抬起頭,無奈地望著我高舉著屠刀的手。他本來已經麵無人色的臉更加扭曲,嘴唇變成灰白,不停地顫抖著。似乎,他想向我求饒。
叛兵頭頂上先前已經被我削下了一塊皮,那塊血皮,耷拉在他的一條眼眉上,血流半麵,樣子十分怪異。
雙馬交彙的時候,我們的目光相遇。他的一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十分恐怖地望著我。
我感覺到他好麵熟。
二馬相錯,我高揮刀,從上而下斜劈下去。這一刀,把他的腦袋連同一塊肩膀,都劈了下來。
無頭的死屍摔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叛兵座下的戰馬長嘶,瘋狂地跑走了。
我忽然想起來,那個剛剛被我劈死的叛軍,是我從前的部下。他是一個馬軍司曹,曾經在邙山戰役中跟隨我與西賊死戰,立過軍功。當時,他曾親手從我手中接過百匹的賞帛。
皇帝的兵馬和叛軍在平地上開始混戰。戰馬嘶鳴,刀劍哢哢,風馳電掣,喊殺陣陣。
雙方士兵殺紅了眼,瘋一樣亂刺亂砍。高頭大馬,橫衝直闖,它們背上的主人,好多都已經栽倒在地上死去。運氣不好的,躺在地上號叫,被馬蹄多次踐踏,更加淒慘地死去。
一匹口吐白沫的黑馬,拖著一個士兵的屍體從我身旁跑過去。那個士兵的死屍,有一隻腳還掛在馬鐙裡。叛軍和皇帝的士兵都穿著黃色的、一模一樣的軍服,也不知道他是哪邊的。
黑馬拖著這個渾身血肉模糊**的屍體在草地上不停奔跑,屍體的腦袋上下翻滾。
我抹了抹臉上的血,高聲喊了幾嗓子,感覺正常,冇有受傷。我軍服上斑斑的血漬,殷紅多處,都是叛軍士兵的血……
戰鬥多時。直到士兵們打掃戰場的時候,我才扔掉韁繩,從馬鞍上跳了下來。
我站在地上,身體晃了幾晃,差點栽倒在地上。戰鬥了將近半天,累得人虛脫。
戰場,一片寂靜。如同冇有人的原始荒原,彷彿連植物都全部死去。
太陽如血,正在西方往下沉落。旋風襲來,死亡的士兵屍體,顯襯得平地是陰森可怕。
在光禿禿的樹林後麵,有士兵在焚燒死屍,煙霧騰騰,一片朦朧。
早春傍晚的嚴寒來臨,我的盔甲上結了一層薄冰。寒風吹過,凍冰的樹枝,叮噹亂響,如同生鏽的馬鎧相撞擊的聲音。
冷酷、死亡的夜晚,讓人心慌意亂。
我騎在馬上,心中慨歎,不知有多少人,在這場激戰中死亡,永彆了人生。
高思好見軍敗,大勢已去,隻得與其手下王行思一起投水而死。
其麾下兩千人,最後被擠壓在一塊空地上,我派劉桃枝包圍了他們,且殺且招,那些人冇有一個投降,最後全部戰死……
得勝露布②自晉陽送往皇帝處。我聽說,皇帝接到勝利訊息,高興至極,左右齊呼萬歲。
很快,皇帝帶領群臣到達了晉陽。他要在汾河上,舉行賞功的儀式。
早春時節,空氣尚有寒意,天色卻十分明朗。下午的陽光和煦地照在人身上,讓人暖洋洋的,十分愜意。
我坐在船上,看著手下的兵士雙槳擊水,又穩又快地行駛於河上,朝著皇帝龍舟的方向駛去。
汾河上,帝**隊成群的船隻皆傍岸而行。好幾隻大船在淺水的地方動彈不得,或者在佈滿淤泥的岸邊擱淺。
我在疲乏之外,也有些興致勃勃,畢竟,一場大戰結束,終於可以休息了。我喝著美酒,觀賞著汾河周邊的美麗景色。劃啊,劃啊,劃啊,我們一直劃到太陽西沉,才接近皇帝的龍舟。
一輪紅日,在河岸低低的水平線上往下落,紫色的晚霞,讓人流連忘返。
夕陽美景,很快消失,時光進入蒼涼的暮色之中。孤寂而單調的夜晚,即將來臨了。
樂聲嘈雜。荒寂的河上,頓時有了生氣。黑夜的帷幕,很快就被四處燃起的火焰以及燈光所照亮。
皇帝興高采烈。在龍舟之上,他親自走下禦榻,攬著我的手,笑著說:“蘭陵王,我們有幾年不見麵了。你大名鼎鼎,乃我大齊常勝將軍啊。我做皇太子的時候,就知道,我們北齊,我們高家皇族,唯有你這個王爺,貌柔心壯,音容兼美。聽說,你出兵為將帥,每每躬勤細事,深得將士敬愛。戰場之上,雖得一瓜數果,必與將士共享,故而得其死力。如此好王爺,真是我大齊社稷之福啊!”
十六歲的皇帝,我的堂弟,個子長高了許多。我,大概已經有四五年冇有見他了。從前的小孩子,現在變成了小夥子。帝王的服禦和帝王的威儀,讓他顯得那麼與眾不同。他的言談舉止,那麼優雅不俗。看見他,我就想起了我的九叔武成帝。這爺倆的相貌,出奇的相似,都是那麼俊美清雅。九叔待我甚好,為酬邙山之捷的功勞,當時他還命人為我買美妾二十人,作為賞賜與我。不過,我退卻了其中的十九人,隻受其一。
“蘭陵王,你身為王爺,在戰場上坐鎮指揮就可以了,為什麼每次都親自騎馬,衝鋒陷陣,入敵陣太深,如果有危險,後果不堪設想啊。”皇帝親自執酒,遞與我飲。
我跪地接酒,表忠心地說:“家事國事,於公於私,臣都應該這樣做。身為皇室宗親,臣衝鋒陷陣,家事親切,完全是臣的本分啊。”
皇帝微笑,點頭表示讚許。
站在皇帝身後的韓長鸞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我的堂弟、當今皇帝,麵色陡變。
他陰沉著臉,一揮袍袖,回到禦榻上坐下。
心懷忐忑,我趕忙滿飲了那杯禦酒。
早聽說韓長鸞一直受皇帝寵信,炙手可熱。其實,高思好反叛前五旬,已經有朔州兵士跑到鄴城告發他要謀反的事情。正是由於韓長鸞的女兒嫁給高思好的兒子為妻,兩家人是兒女親家,韓長鸞就把告反的人抓入京城大牢,說他誣告貴臣。冇經審訊,韓長鸞就讓人在牢內把告反的人斬首殺害。高思好造反事成後,告反人的弟弟去京城喊冤,要求朝廷昭雪其兄。結果,此人又被韓長鸞抓去殺頭。
這個宵小,平時從來不講漢語,自稱鮮卑高門,和誰都以鮮卑語講話。其實,他的祖輩不過是六鎮流民漢兒。但是,由於他一直受寵於帝,妄自尊大,彆人也奈何他不了。
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剛纔他在皇帝耳邊一席話,是否對我有大不利呢?
小人,陷害起人來,總是不遺餘力。以琅玡王之親,斛律光之勇,尚不能保全性命家族。我區區蘭陵王,隻是皇帝諸多的堂兄之一。如果得罪了皇帝,或者哪句話讓皇帝生心,我必死無疑。
韓長鸞開始忙。他在水殿上指揮著眾人,把已經暴屍數日的高思好的屍體屠剝成塊狀,投入火中,全部焚燒成灰。
腐肉經火烤灼,氣味十分難聞。
接著,在烹殺被俘的高思好手下十幾個將領後,皇帝親自下旨,派人把高思好的妻子高懸於船上的木柱上,讓宮中的太監以及禁衛軍士兵以她為靶子,練習射箭解氣。
被裸剝後倒吊在高杆上的婦人如同一隻脫毛的肥羊,嗷嗷慘叫。
眾人彎弓搭箭,不一會,就把婦人射成個刺蝟。
婦人兀自不死,在杆頂翻來覆去,一個勁輾轉哀嚎。
皇帝身邊的內侍受命,把布帛沾油往婦人身上投。而後,點起火,扔在她的身上,把她活活燒死。
船上的文臣,大多不忍孰視。
至於平素陪同皇帝玩耍的武夫和宦者,各個鼓掌掀唇,大笑大叫。
皇帝本人也挽一張小弓,連發數矢,想射向高杆上懸吊的婦人。但是,技藝不精,冇有一箭射中。
惱怒之下,皇帝責怪手下宦者與宮內隨臣,認為他們擇弓失誤。僅僅一瞬間,十六個人,馬上被推到船頭斬首。
無頭的屍體,接二連三被推下船去,撲通撲通,讓人心寒。
我這個皇帝堂弟年紀雖少,本性卻極其酷似他的父親、我的九叔武成帝高湛和二叔文宣帝高洋。
與會諸臣,見狀心驚膽戰。
殺人之後,大擺宴席。
最終,在龜茲樂聲中,結束了受俘與殺叛逆的儀式。
眾將星散,我本人也回到駐地定陽③。
一改常態,為了不惹起皇帝的猜忌,我回定陽之後,貪汙納賄,終日喝酒吃肉,不理政事。這樣做的原因,不過是想把自己弄得聲名狼藉,以求自保。
我手下參軍尉相願,一眼識破我的心計。他對我說:“王爺您如今性情大變,貪殘自穢,肯定是怕以英武之名,遭到朝廷猜忌,纔出此下策。其實,如果朝廷真的要殺王爺您,您現在所作所為,倒會成為朝廷殺您的口實。如此,求福不成,反會速禍!”
聞此言,我淚如雨下,膝跪而前,求尉參軍出主意讓我能躲避被殺的命運。
尉相願:“大王您邙山大捷,威震寰宇。如今,又擒賊告捷,威聲太重。如果想避禍,您應該對外聲稱患重病,不理政事,或許能逃得劫難!”
長歎過後,我隻能上表朝廷,表示自己得患重病,不能領軍和參與管理州事。
此後,為了能得一良死,即使真的患病,我也不喚醫者來王府看病。有疾不療,遷延歲月,我其實最終目的隻有一個:保全首領,善終於家。
五月,藍色的五月。終於,我把整個世界,侷限在我周遭的王府花園內。
地上爬的和空中飛的動物,讓我感到十分親切。蜜蜂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杏花朵朵盛開,荊棘花爬滿了院牆。一種顏色奇怪的琥珀色蝴蝶,飛舞在頭頂上,它們閃閃發亮的翅膀,似乎有千萬種光點在翩躚。還有,成群結隊的翡翠綠蚱蜢,上下左右地在我周圍蹦跳,蕨草葉片下麵,隱藏著許多我叫不上名稱的昆蟲。那麼多的草花蛇,不是毒蛇,是身披草灰色外皮的草蛇。看著它們在長滿蕨草的窪地中遊進遊出,我似乎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最讓人喜悅的是,花園中,不知道哪裡遷來的一群兔子,從它們的窩中跑了出來。大概有七八個小兔子,肥肥胖胖的,顏色各異,蹲在小丘上,懶洋洋地曬太陽。我能看到,強烈的太陽光,透過小兔子薄薄的耳朵,紅彤彤地透明。它們的愜意,成為了我的愜意。
如此一個溫暖的下午,我獨自出來散步。我蘭陵王府的四周,圍牆高聳,外人看不到內部的景色。每日裡,我沉迷在苗圃中,欣賞著鮮花的怒放和雀鳥的鳴叫。這樣的日子真好啊。如果能一直這樣過下去,能多麼幸運啊。
隱隱約約中,我預感到,這樣的好日子,肯定不會長久……
夏天的霧靄揚起,天色變得灰暗。我站在花園中,感覺到濃霧滲進了我的軀體,使得我發出陣陣的抖顫。
“殿下,有鄴城的使者到來!”我王府的兵士稟報。
我空咳著,強烈地空咳。我呼吸困難,喉頭緊縮。我仰望上天,發現一道奇怪的光芒,直接照射到我的內心深處。這種感覺,異乎尋常。
刹那之間,我知道,一切都是命運!
來人是文臣徐之範。記得我在晉陽和鄴城,都曾經與他一起飲過酒。我府內一座玉山酒具,還是他贈送的。當年邙山大捷,我是那麼引人注目。在皇帝開擺的酒宴中,多少個文人儒生,作詩吟賦,歌頌我的威名和勇武。
我微微一笑。
徐之範愣了一下,眼神避免和我的眼神相遇。
這個漢人儒士的臉,充滿睿智。他瘦削的臉龐和深陷的眼睛,像極了我小的時候父親文襄帝為我們請來授書的老學究的神態。
“奉皇帝旨意,送殿下上路!”徐之範低低地說,聲音異常清晰。他一字一字地說出。
他遞給我一壺酒。酒壺的顏色是很刺目的綠色,裡麵裝盛的,是毒死人用的鴆酒。
我跪地接旨。
我的王妃鄭氏一直擔驚受怕。見皇帝使臣來王府,頓時失聲痛哭。
她一旁跪地,對徐之範說:“蘭陵王忠謹事上,有大功於社稷……他有什麼罪,皇上為什麼要殺他?”
“蘭陵王功勞太大,正因為這樣,皇帝纔對他不放心。”對我的王妃鄭氏一番哭泣責問,徐之範絲毫不為所動。
我孤零零地跪在當地,內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無助的孤獨感。
麵對突如其來的死亡,我感到了壓抑。溫暖的五月夜晚,我卻感到一種從來冇有過的、刺骨的嚴寒。
“殿下,你為什麼不回鄴城?你去鄴城,求見皇帝陛下,訴說你自己無罪啊!”鄭氏哭勸我。
往昔的生活,已經流逝。現在,是即將死亡的來臨。
“皇帝至尊,哪能說見就見!”徐之範冷冷的聲音,“蘭陵王殿下,還是滿飲此酒吧。有詔,你死後,追贈太尉。殿下聰明人,總不能拖延遲疑,耽誤皇家律法!倘若皇帝發怒,一家遭殃,老弱婦孺不免啊。”
我深深點點頭。“徐先生言之有理!”
“稍等片刻。昨天,我剛剛把彆人從我這裡借債的債券找出來,有好大一堆,待我燒之。”我向徐之範請求。
徐之範麵露詫異之色。思索片刻,他點頭答應。
人間地下,天壤之隔。現在,活著的我,肉身實在,模糊,離奇。
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
燒畢債券,我向一直慟哭的王妃鄭氏深施一禮以示辭彆。然後,舉起那杯鴆酒,對徐之範說:“此酒不能勸客,希望徐大人原諒!”
言畢,我一口飲儘!
鴆酒入口,咽喉嗆痛,其實和一般的烈酒冇有什麼兩樣。
毒性發作前,我長歎一聲:“韓長鸞小人,陷害於我。地下做厲鬼,當殺之報仇!”
①指周國。從前,東魏人口中的西賊,指西魏。北周取代西魏後,取代東魏的北齊,私下依然稱呼對方為西賊。這是因為雙方多年不斷的戰爭使然。
②“露布”大約在秦代便開始問世。所謂露布,原指不加檢封而公開釋出的官方文書。“露布”一般有四種作用:一、漢代皇帝製書用璽封,但赦令贖令均露佈下州郡;二、漢代臣民上書君主,相彆於封緘奏書而言,不緘封的都稱為露布;三、漢末也把軍中檄文稱為露布;四、北魏至唐代,大將在外用兵獲勝,向皇帝奏捷的文書,也稱為露布。蘭陵王高長恭的露布,就是此種。
③今陝西省宜川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