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玉體橫陳 > 第二十章 金枝玉葉總凋零

玉體橫陳 第二十章 金枝玉葉總凋零

作者:高緯宇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2:10:45

鬆樹上,喜鵲站在頂端,喳喳歡快地叫喚。在我的耳中,卻是感覺那麼淒厲。

王府花園的美麗景色,讓我更加留戀人生。

我,元韶,大魏帝國真正的鳳子龍孫。我祖父、父親,均是彭城王封爵。祖父元勰,乃魏朝的當時賢王,為奸臣高肇所害;父親元劭,死於爾朱榮發起的河陰之變。我的三叔,正是手殺權臣爾朱榮的魏朝孝莊皇帝。他的下場,也是橫死,被爾朱兆縊死於佛寺之中。

河陰之變發生,我父親和二叔均被爾朱榮士兵殺掉。在此之前,我父親可能預感到爾朱氏會生變,就把少年的我送至與他關係密切的滎陽太守鄭仲明處。命兮運兮,當時魏朝國內四處亂起,河陰之變發生後,鄭太守本人也被亂兵所殺。喊殺聲中,我與鄭太守的侄子鄭僧副一起騎馬逃出。半路,屋漏遭雨,又遇賊人劫掠。幸虧鄭僧副下馬揚刀,拚死護衛,我才免於被劫殺。驚惶之餘,我隱藏在一程姓老婦人家中十多天。

不久,傳來訊息,爾朱榮自鑄金像不成,仍然擁我三叔為皇帝。這樣一來,我終於被官府之人召回於洛陽,承襲彭城王的封爵。

至今我還記得,那些亡命的嚴寒的日子,還有我在河邊拚命奔跑的狼狽。自小到大生長於王宮之中,忽然身陷困境,我和鄭僧副隻能在河中尋找吃食。波濤滾滾的黃河,翻著濃稠的黃色浪濤。在黑石崖下黃土灘上,我們兩個人吃力地釣取遍身黏液的鯉魚,然後架火烘烤,吞嚥下肚。冇有任何調料的魚肉,那樣香甜可口。筋疲力儘的時候,躺在光禿的黑土地上的雜草垛上睡去,鼻子裡麵滿是散乾草的腐爛、香甜的氣息。

我人生之中,那次落難,是我第一次看到宮廷以外的事物和風景,看到黃河水麵上那些洶湧的浪濤,感受到白楊樹的葉子的振響。還有,黎明時分的地平線,在殘月照耀下,所呈現的那些暗色溫柔的陰影,是那麼神秘迷人。每一天睜開眼睛,看到不遠處河灘上那一片片**漾著微波的水窪以及被蟲子蛀蝕過的殘木,我都能非常深刻地感受到人生的虛幻和無常。

逃亡的經曆,驚醒了我,大魏朝的鳳子龍孫。我就像一條睡夢中的魚兒,在黃濁的河水和波濤中漫無目的地漂泊。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多麼害怕河水或者遠處的群山會咆哮起馬蹄的追擊聲音,特彆是樹上叼著人腸子啄食的烏鴉,讓人心驚肉跳。

雖然隻有十多天的淒惶,當時我的內心深處,蓄積了無限的驚恐和悲愁。

日後,我三叔孝莊帝親手誅殺爾朱榮。不料,爾朱氏家族人多勢眾,反撲成功,三叔本人反而被爾朱兆縊死於晉陽三級佛寺。再後,原本是爾朱氏家臣的渤海王、大丞相高歡執政,擊滅爾朱氏,擁立廣平王元懷的第三子元脩為帝①。

隔了一年多,這一對君臣也反目成仇,孝武帝元脩西奔宇文泰,魏朝分裂為東西兩部。

於元脩為禍,於我為福。大丞相高歡把原本嫁給元脩的大女兒,嫁給了我。所以,我的妻子高氏,原本是孝武帝元脩的皇後。

魏朝被北齊取代後,我的同宗、魏朝最後一個皇帝孝靜帝很快就被毒死。當今皇帝,大齊帝國皇帝高洋,看在他大姐的麵子上,冇有對我下手。他封我為彭城公,繼續讓我活著。

我們元氏的大魏朝滅亡了,而我這個宗室王爺能活著,就是一切不幸中的萬幸。

在禪位儀式上,正是我,代表魏朝宗室,把象征皇帝權力的璽綬交給我的小舅子、大齊皇帝高洋。此舉,引起當時的元姓宗室不少人暗中對我多有不滿。特彆是美陽王元暉業,對我特彆怨恨。

元暉業這個人,乃我大魏王朝景穆帝玄孫。他年輕的時候,多與山中群盜交通,好俠使氣。成年以後,忽然發奮讀書,性格大變,慷慨有誌節,常以報國忠君自詡。孝靜帝時期,以元氏宗室之貴,元暉業曆位司空、太尉,加特進,領中書監,錄尚書事。渤海王高歡死後,高澄掌權,知道元暉業好讀書,曾經問他:“太尉近來,所讀何書?”元暉業答言:“隻讀伊尹、霍光這些輔佐帝王的忠臣傳記,從來不看篡人國家的曹操、司馬懿的史傳!”勃勃抗然之意,溢於言表。還好,當時的渤海王高澄冇有即時殺掉他,任其優遊。

高澄任大丞相的時期,名義上還是大魏朝,對元魏宗室人員也是相對安全的時期。那段時間內,元暉業完成了四十卷的《辨宗錄》,內容都是有關魏朝藩王家世的源流和傳承。後來,魏收撰寫《魏書》,不少內容都摘抄自元暉業的《辨宗錄》。

眼看高氏勢力的不斷壯大,魏朝時運漸謝,元暉業本人越來越絕望。他知道來日無多,天天在王府大嚼海飲。據說,他一天能吃三隻羊羔,三天能吃一頭牛犢。整日縱酒狂樂,過一天算一天。酒醉之餘,他還曾經題詩於壁:“昔居王道泰,濟濟富群英。今逢世路阻,狐兔鬱縱橫。”

由此,元暉業大為高氏所忌。

北齊建立後,皇帝高洋冇有立刻殺他,隻把他的王爵削去,降封為美陽縣公。

天保二年,大齊皇帝駕臨晉陽,百官接駕。

人群濟濟中,元暉業在宮城大牆下見到我,當眾叱罵:“你這個小人,連老太婆都不如。你身為大魏宗室,卻把大魏朝的皇帝璽綬親自交付給彆人。如果我是你,即使把玉璽砸碎,也不會給篡國賊!我知道,我說這些話,必然被殺。可悲的是你,你又能活多久呢?你命在朝夕,終日惶恐,不如死去!”

我俯首無言。如同我們元氏皇族大多數子弟一樣,元暉業是一個英健剛毅的男子,他身材高大,皮膚白皙,一頭粗硬的黑髮,有一種抑鬱但格外引人注目的瀟灑風神。如此翩翩美男子,馬上就要成為一具冇有呼吸的屍體。想到此,讓人心中真的為他難受。

元暉業的這番話剛剛講完,立刻就有人報告給皇帝。大怒之下,皇帝下旨,斬殺元暉業。當時,另外一個宗室臨淮王元孝友正好去宮中朝見皇帝。這個人真是運氣壞到頭,皇帝遷怒,派衛士把元孝友也綁上,與元暉業一起殺頭。

元孝友臨刑,驚惶失措;元暉業神色自若,對元孝友說:“你我同源一脈,都是大魏宗室,早晚難免橫死。與其晚死,不如早死!”

皇帝聞言更怒,派人鑿開河冰,把元暉業的屍體砍成數段,拋入河中。然後,下旨誅殺他全家,王府財產全部查抄。

元暉業被殺後,我憑藉高氏女婿的身份,又活了八年。這八年,戰戰兢兢。

最起碼,我還活著。

人世間,有什麼比活著更要緊的事情呢?

林泉山野,我之最愛。我把每一天,都當做生命的最後一天來活。每天晚上臨睡前,我都要欣賞樂曲。聽著時而纖細、時而充實、時而高昂的嫋嫋琴絃聲,我的心化為高峻的群山和激**的流水,化為絢麗多彩的春天萬物,化為渾然一體秋天曠野,化為我祖先馳騁過的平展坦**、一直為太陽撫慰的萬裡草原。我的心緒,隨音聲**漾,這樣的樂趣,終於超出了生命的輪迴恐懼。

我努力沉浸在回憶中,努力把自己消融在樂聲帶給我人生無常的幻想裡。在無數個夜晚瀰漫著奇花香氣的潮濕的空氣中,我的心扉在某個瞬間完全向天地敞開。於是,作為肉身的我,記憶中無限的甘美,似乎都變成了這種能立刻喚起我奇妙快感的音樂流。這種彆人難以理解的哀傷、輕柔的節奏和音符,把我領向一種崇高的、神聖的幸福。

婉轉低昂間,彩色的音符卻會猛然變換方向,它們更加細碎,更加淒然,更加溫柔,把我帶向一種佛陀的明空之境。

能生活在這無形的、柔暖的音樂氤氳中,是多麼幸福的一種事情啊!每當美人揚指播彈,萬壑鬆聲,急流清波,彷彿在一瞬間,我美好童年的一切景色全都奔來眼底。

還有美色,**的沉迷。高氏,有著女人無限的溫柔。每一次清晨,當我發現自己仍然活著,我就會興奮於瘋狂的邊緣。這是一種虛幻的,不實在的感覺。於是,高氏那灼熱的**,會被我無法言表的**所架空。高壓下隱蔽的**,無限地膨脹,最後化為**溫暖的、猛烈的摩挲。在**的釋放中,我心中的焦慮時而閃耀,充沛的生命,擴張的美好的生命獸性,那樣美麗地燃燒。我摸索著,我喘息著,我激動著。我們大魏王朝末代帝王曾經享受過的高氏的**,火辣辣地,毫無羞怯,在我身下滾動。

這是兩個帝王家族神秘的**,是新舊王朝的顛覆……我被壓抑的**,最後都宣泄在她的身上。我把所有沉重的焦慮,碾過她潔白的肉身。於是,一種痛苦的快樂在我體內勃發,慢慢地,它們會突變為恐懼的焦灼的刺痛。

窗外,總是耀眼的陽光在花園的楊樹葉子上麵跳躍。而我,凝望身下雪白的高氏,看著她的微細汗毛在金燦燦的陽光中抖動著,看著她的嘴唇悠悠地顫動,想著我們在地獄邊緣的無邊享樂,聽著我們身體深處那種**沉迷的脆響,在氣喘籲籲中,我的**變得貪得無厭,燃燒著。

皇帝,大北齊的皇帝高洋,我的小舅子,每次出遊,都把我帶在身邊。侮辱我,嘲笑我們被滅亡的元氏皇族,成為他生活中的一種樂趣。

近十年間,特彆是近四五年間,我從來冇有看到過這位皇帝有真正清醒的時刻。酒,各種各樣的美酒,基本成為他的食物。但是,他沉浸在酒中,並非是昏醉和迷狂。奇怪而駭人的是,他醉酒的時候,似乎比不喝酒的時候更加清醒。

皇帝車駕,在豔陽高照的下午,忽然出動,直抵鄴城郊外地牢。囚禁在地牢中的犯人,是皇帝同父異母的兩個弟弟:永安王高浚和上黨王高渙。

看著這兩個人,在地牢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心中產生出一種陰暗的快慰:畢竟,我這個前朝王爺,還能騎馬站在外麵,好好地活著。

看到皇帝來臨,地牢中他的兩個弟弟,緊緊抓住欄木,無限惶恐、無限傷悲地仰頭往外凝視。他們的眼神,像極了要被淹死的動物。

皇帝下馬,眾衛士和我們這些從人,站在皇帝身邊,都環立在地牢的上方。

皇帝喝了一口酒,沉默一會,開始唱歌謠:

“可憐鹹陽王,奈何做事誤。金床玉幾不能眠,夜踏霜與露。洛水湛湛彌岸長,行人哪得渡!”

眾人隨聲和之,哀聲感人。

這首歌謠,描述的是我們魏朝宣武帝時代鹹陽王元禧的故事。他在景明年間②謀反未成,想渡洛水逃亡。結果,他在岸邊被擒,被宣武帝賜死。其王府宮人作此歌,傳唱江南。當時,北人在江南者,聞此哀歌,莫不灑淚。

一唱三歎畢。地牢周圍寂靜無聲。

皇帝靜立半晌,對地牢內他兩個已經因凍餓不成人形的弟弟說:“爾等歌之,為朕和之。”

永安王高浚和上黨王高渙惶怖悲傷,在地牢中顫聲詠唱歌謠,聲音顫抖,不時吞泣。

皇帝愴然神傷,泣下沾襟。“爾等還記得我們少年時,在晉陽宮中與父親射宴之樂嗎?……念同胞之情,朕,饒爾等性命……”

衛士聞此言,上前抽斧,準備砸開地牢的鐵鎖,放兩個高氏王爺出來。

“慢!”這個時候,皇帝的同父同母親弟、長廣王高湛忽然走到地牢,說:“陛下,如此猛獸,安可出穴!如果縱之,日後定為國家心腹之患!”

聽此言,皇帝醉眼圓睜,霍然抽刀。

地牢中的永安王高浚憤怒大呼:“步落稽③,悠悠蒼天在上,我們兄弟骨肉,你奈何狠心害我們!”呼喊聲中,永安王淚下如雨。

見兄弟相殘如此,皇帝的從人中也有不少感傷悲泣。

上黨王高渙使勁搖動地牢的木杆,大叫呼冤。

正是高渙的大叫和奮力之舉,激起皇帝殺心。他從衛士手中奪過一把長槊,使勁往地牢中奮躍向上的高渙身上捅去。同時,他命令都督劉桃枝率禁衛軍兵士舉槊,捅殺二王。

高浚、高渙雖然被困於地牢有時,皆勇狀之軀,不失氣力。他們號哭喊叫之餘,跳躍閃躲,拉摺好幾根槊杆,試圖躲過殺戮。

禁衛軍長槊如林,紛紛捅下。冇多久,二王皆被槊尖釘在地牢的地麵上。

看見高渙、高浚還在地上哀叫爬動,皇帝自投火把入內。衛士跟隨,拋入柴草,把痛苦掙紮輾轉的兩個高氏王爺,活活燒死。

臨行,皇帝命令往地牢中填以土石。

“如此處置,猛獸不可能再有出籠之日。”一改剛纔的愴然表情,皇帝笑著對他的九弟長廣王高湛講。

皇帝騎在馬上,搖搖擺擺。大概看見我麵無人色,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彭城王,你說得對,漢朝光武帝之所以能使漢朝中興,就是冇有殺儘劉氏皇族。你提醒得好,為了避免你們元姓皇族死灰複燃,朕即刻就把此事了結!”

於是,他問隨官:“元氏皇族,還有多少家留存在鄴城和晉陽?”

隨官捧上書冊,說:“還有元世哲、元景武等三十四家,共男性七百二十一人。”

皇帝仰頭大笑,指著我問:“不包括我們這位高家的女婿吧?”

隨官稟報:“元韶乃帝家貴婿,冇有計算在內。不過,太史觀天象,上奏說,今年一定要除舊佈新,否則,對帝星不利。”

皇帝沉吟。一撚鬚髯,他下令:“傳朕旨意,儘誅元氏皇族!彭城王嘛,你可作為監刑官!”

萬般無奈,為了保命,我隻得跟隨皇帝派出的禁衛軍,在漳水之濱,監斬我們大魏朝的元氏宗親。

整整七百二十一人,一個不少,不論老少,全部被捆綁,押到河邊斬首。

金枝玉葉,頓為待宰羔羊。大刀砍落,人頭墜地。而後,皇帝下令,他們的屍體,全都被拋入河中。

滾滾漳河河水,一時間全成為赤紅色。

最後被殺的,是數十個元姓宗室的小孩子,他們看見父兄被慘殺,哭鬨不已。與我一起監刑的皇帝親弟、長廣王高湛喝多了酒,一直歡呼雀躍。

這個長相俊秀的高氏王爺,為了尋開心,他命令列刑士兵一隊二百人排成方隊,齊舉長槊,組成槊陣。然後,他派另外的幾十個兵士,一個人拎著一個小孩,使勁把這些孩子拋向槊尖如林的空中。

一陣哭叫過後,頓時沉寂。

槊尖累累,鮮血淋漓。元氏皇族的孩童們,皆成亡魂。

噩夢至此,還不算完。

“皇帝在金鳳台張宴,你我同去,那裡多有樂事。”長廣王高湛對我說。

在他馬前,我忽然發現還有一個人被捆雙手,滿臉惶怖。

我仔細看,原來是剛剛被殺的元世哲的堂弟元黃頭。他是一個美貌高挑的元氏宗姓王爺,大概有十**歲,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大概,他希望我這個高氏女婿救他一命。

我狠狠心,對長廣王高湛說:“皇帝說誅儘元氏皇族,這個人,也殺了吧。”

長廣王笑笑,搖頭,說:“皇帝說要留一個元氏宗室,飲酒的時候需要他耍樂。”

一路忐忑,我隨著長廣王高湛和禁衛軍來到了金碧輝煌的金鳳台。

金鳳台,台榭壯麗,高逾數百尺。舞台環列,山亭高峙。嘉花名木,遍植其間,宛如天上勝境。

大殿下,跪著大概五六十個“供禦囚”,都是平時宰相楊愔供皇帝取樂殺著玩的犯人。這些人都換了新的錦衣,如果不是反接被綁跪在那裡,看他們的服色,或許會以為他們是富家子弟。

很奇怪,這些“供禦囚”每人身邊,都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紙鴟④。這些紙鴟真是太大了,橫縱有九尺多。

皇帝站著,不停往嘴裡灌酒。

長廣王高湛上前覆命:“元氏皇族,都被結果。依照陛下命令,留下一個身體魁梧的,叫元黃頭。”

“皇弟勞苦了。看朕放紙鴟給你看!”

皇帝一揮手,衛士們依次架起“供禦囚”,逼迫他們排著隊,走到金鳳台的最高處。然後,衛士們兩個人一組,配合著把犯人綁在紙鴟上,捆定後,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推落下去。

高台上,風很大。饒是如此,紙鴟依舊不能受重力,犯人們驚叫著,隨著紙鴟的放飛,皆摔落在台下,或近或遠,血肉模糊,紛紛斃命。

半個時辰的工夫,五十六個犯人,一個不剩,均摔死在金鳳台周圍。

狂風大起。

最後,皇帝命令把元黃頭綁在紙鴟上,說:“如果你命好,摔不死,朕就饒你一命!”

姿容甚美的元黃頭麵無人色。他的腳下,已經有一攤尿水。

一陣狂風,綁著人的紙鴟被推落台下。這一次,紙鴟竟然冇有即時栽落,帶著元黃頭,忽忽悠悠,一直飛到紫陌,才緩緩而落。

“朕不食言,畢禦史,元黃頭交給你,給我好好押在監牢裡麵。”皇帝對站在不遠處的禦史大夫、著名的酷吏畢義雲說。

然後,皇帝轉向我,目光灼灼地說:

“彭城王,元氏皇族,血脈最濃的,就剩下你了。朕不殺你,交由畢禦史看管。”

戰戰兢兢中,我等待了十年。終於,富貴榮華的生活,就要結束了。

除高氏二王的地牢旁邊,還有十數個地牢。我和僥倖未死的宗室元黃頭,就被囚禁在其中的某一個地牢中。

人肉燒焦的味道,待我們被關入的時候,還在那地方的空氣中瀰漫不散……

已經五天了,我冇吃過任何東西。深入肺腑的饑寒,最終化成了難以抵抗的睏倦。冇有爐火,冇有羊肉,冇有暖湯,隻有呼嘯的北風和地牢上方搖晃的一盞風燈。

在睡夢中,時光似乎還好過一些。但是,這段時光的中,與平素截然不同。有時候特彆快,有時候特彆慢。我在類似昏迷的睡夢中似乎越陷越深,最後,連記憶都模糊了。

我多麼渴望那些平常生活的嘈雜聲,渴望我能脫胎換骨,煥然一新,變成不是元氏皇族的另外任何一種人。在我靈魂穿越了**攪動的黑色風暴之後,希望我能在深睡中涅槃。

五天五夜,我開始還記得時間。後來,一切都模糊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睡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害怕白天的光從地牢上方照射進來。清醒中,尤其不堪的,是饑寒的困擾。肉身是那麼頑強,生命如此堅強和敏銳。隻有在睡夢中,人生的歡愉才能迎風怒放。金枝玉葉的生活,恍惚之間,似乎有萬裡之遙,那是我全然陌生的另一種人的另一種生活。

現在,凍僵的雙手和乾癟的肚子提醒我,我隻是一個即將死去的行屍走肉。

這個時候,如果能給我一口飯食,我願意把我王府中所有的寶物獻出。想當初,孝莊帝的皇後高氏下嫁給我為王妃後,魏室奇寶,多被高氏帶入我的王府內。先前幾日,長廣王高湛還向我索要號稱“西域鬼作”的雙層玉盒。我為什麼不馬上就給他呢?說不定,當時把東西送給他,他會在皇帝麵前為我求情,免我一死。

如果能在酣睡的夜晚無聲地死去,那是多麼美好的事情。我甚至羨慕起那些在漳水邊被殺的同宗皇族們。他們死得多麼爽快啊,一刀下去,身首分離,根本冇有長久的折磨人的凍餓折磨。

現在,在我,或者是元黃頭的無力的呼喚呻吟中,樁樁往事,那些誘人的食物和美好的居所,在被北方凍僵的黑色記憶裡麵,重新泛起顏色。

我想起王府花園中的那些梨樹。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想起這些。滿眼雪白的梨花,多麼像這虛無縹緲的生命,白駒過隙,一縱即逝。痛苦如此長久,讓人無法忍受……

突然,陽光傾瀉,我聽到一陣馬蹄陣陣、鑼鼓喧天、莫名其妙的聲響。

鼓起最後一絲氣息,我抬眼上望,熱淚盈眶。

北方冬陽,那麼耀眼,閃閃生輝的天空中,終於顯現了一張人的臉。不,許多人的臉。他們正在往下窺視。

“陛下,我餓!”我不知羞恥地哭了,哀求說。

吱呀聲音過後,地牢的木欄被砍折了。

孔武有力的大齊皇帝飛身躍下,忽然站在我的麵前。

皇帝高洋,他的容貌雖模糊不清,像神佛一樣。陽光灑滿他的全身。他就是佛陀,就是人間至高無上的君王。

皇帝手舉一個火把,他把歪斜在我身邊已經差不多冇氣的元黃頭的手臂舉起,放在火焰上燎烤著。

很快,陣陣肉香傳出來。

“你餓吧,可以吃這個。”皇帝把元黃頭的手臂,燒烤焦香的手臂遞到我的嘴邊。

香味確實太誘人了。我張大嘴,死命咬了一口。

我吞嚥之間,一塊致命的烤肉塞到了我的喉嚨中。

我窒息了。

“拓跋氏⑤的後代,真是冇有出息!”這是我最後聽見大齊皇帝高洋說的話語。

①即魏朝的孝武帝。

②魏朝宣武帝元恪的年號,從公元500年到公元504年。

③高湛的鮮卑小名。

④紙鴟,即風箏。魏晉時期,中國已經有風箏。

⑤元氏最初姓拓跋,孝文帝的時候改為元姓。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