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比京城更冷。也比江南更硬。黃沙漫天,枯草低伏。官道兩旁除了零星幾株歪斜的老樹,放眼望去,儘是望不到儘頭的荒原。曹家的馬車一路向北。車輪輾過碎石,不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曹福安放下手中的地圖,掀開車簾望向遠方。【還有多遠?】趕車的小廝擦了擦額上的汗。【照前麵驛站的人說,再走半個時辰,就到黑風坡了。】曹福安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他這一路北上,已經問過不少人。問的是同一個名字。霍玄策。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離開軍中後做了鏢師。也有人說,他現在專替商隊走最危險的路。哪裡有盜匪,哪裡就有人見過他。可真正知道他落腳處的人,卻冇有一個。直到昨日,一名老鏢頭聽見他的來意,才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若想找霍玄策。】【去黑風坡。】【若今日找不到。】【便不用再找了。】……黑風坡。是北境商道最凶險的一段。兩側山勢陡峭,中間隻有一條窄道可行。商隊若想南下,必經此地。自然,也是山匪最愛埋伏的地方。當曹家的馬車轉過山口時,遠遠便看見前方停著十幾輛商車。人群圍成一團。不時傳來怒喝與兵器相撞的聲音。【管家!】小廝臉色一變。【前麵出事了!】曹福安冇有催促。隻是平靜地下了馬車。【走。】等他們靠近時,戰鬥已近尾聲。地上躺著七八名山匪,兵器散落一地。還有幾人捂著肩膀哀號,卻冇有一人喪命。商隊護衛們喘著粗氣,人人身上帶傷。可真正站著的,卻隻有一人。那人背對著眾人。身形高大挺拔。一襲深灰短袍,早已沾滿塵土。手中的長刀冇有出鞘,隻是握著刀鞘,靜靜站在山道中央。剩下最後一名山匪握著刀,雙腿卻不停發抖。【……你到底是誰?】男人冇有回答。隻是向前走了一步。那山匪臉色驟白,竟連刀都不要了,轉身便往山裡逃去。男人冇有追。直到山匪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商隊掌櫃長長鬆了一口氣,連忙迎了上去。【霍兄弟,多虧有你!】【若不是你,我們這批貨怕是保不住了。】男人隻是點了點頭。低頭開始替受傷的馬匹檢查前腿。彷彿方纔擊退十餘名山匪,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曹福安站在人群之外,看了很久。他冇有立刻上前。反而先走到那些倒地的山匪旁。蹲下身,細細檢視。冇有一人傷及要害。每一道傷,都恰好讓對方失去戰力。卻又留了一條命。曹福安眼神微動。真正可怕的人,不是能殺多少人。而是……能在混戰之中,精準控製每一刀落下的位置。就在這時,那名商隊掌櫃已經提著一袋沉甸甸的銀子走了過去。【霍兄弟。】【這是說好的酬金。】男人冇有伸手。【多了。】掌櫃一愣。【這裡是三百兩。】【不是說好二百兩嗎?】【多出來的,是兄弟們的一點心意。】男人搖了搖頭。【規矩就是規矩。】【二百兩。】掌櫃苦笑。【霍兄弟,你這脾氣……】男人仍舊冇有改口。掌櫃隻好重新拿出二百兩銀票,將另外一百兩收了回去。曹福安站在一旁,眼裡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這一路北上。他見過太多人。有人開口便談價。有人先問報酬。也有人把功勞說得天花亂墜。眼前這個人卻不同。他救了整支商隊。卻隻拿原本說好的銀兩。一文也不多取。這時,那男人似乎察覺有人一直看著自己。緩緩轉過身來。兩人的目光,在漫天風沙中第一次相遇。曹福安拱手。【霍將軍。】男人眉頭微皺。【我不是將軍。】【曾經是。】曹福安笑了笑。【如今不是了。】男人沉默片刻。【找我?】【找你。】【護鏢?】【不是。】【保人?】【也不是。】男人看著他。【那是什麼事?】曹福安冇有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封拜帖,遞了過去。封麵上,隻有簡簡單單四個字。曹府拜請。霍玄策低頭看了一眼。冇有接。【我不去京城。】風聲吹過山穀。曹福安隻是笑了笑。【霍兄,你還冇問,我要請你做什麼。】霍玄策望著他,語氣依舊平淡。【若是做官。】【不去。】【若是從軍。】【不去。】【若是替哪家高門看家護院。】【也不去。】【我自由慣了。】曹福安將拜帖重新收回袖中。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巧了。】【我家姑娘。】【最不喜歡的,就是把人才關在院子裡。】霍玄策第一次抬起眼,認真看向眼前這位老人。北境的風,依舊呼嘯。可這一次。他冇有立刻轉身離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