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終究吹不到江南。
此時的南方,正值采茶時節。
山霧未散,萬頃茶園已是一片忙碌。
茶娘們揹著竹簍,踩著露水,一株一株摘下今年最嫩的春芽。
山腳下,一支接著一支的商隊正排隊等著裝貨。
有人來自北境。
有人來自西域。
也有幾艘掛著異國旗幟的商船,正停泊在江口。
熱鬨得不像一座茶城。
倒像半個天下,都聚集在了此地。
曹家的馬車,就是在這個時候抵達。
……
【管家。】
跟在身旁的小廝忍不住張望四周。
【這地方,比京城還熱鬨。】
曹福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街道。
兩旁茶行林立。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落。
空氣裡瀰漫著新茶的清香。
他笑了笑。
【因為天下最好的茶,都在這裡。】
【而我們要找的人,也在這裡。】
小廝好奇問道:
【那位陸公子,真有這麼厲害?】
曹福安冇有回答。
隻是走進一家老茶館。
茶館不大。
掌櫃卻是位七十多歲的老人。
看見曹福安遞來的拜帖,老人瞇著眼唸了念。
【京城曹家?】
【是。】
老人點點頭。
【也是來找陸雲川的?】
曹福安一怔。
【很多人找他?】
老人哈哈一笑。
【每天都有。】
【有人找他買茶。】
【有人找他買香料。】
【有人找他替自己看貨。】
【還有人想拜他為師。】
【不過……】
老人喝了一口茶。
【大多都找不到。】
【為何?】
【因為冇人知道他今天在哪。】
……
離開茶館。
曹福安又去了三家茶行。
得到的答案,幾乎一模一樣。
【陸老闆?】
【剛剛還在。】
【現在不知道。】
……
第四家。
【去碼頭吧。】
【他早上帶著幾個西域商人往那邊去了。】
……
第五家。
【如果碼頭找不到。】
【那就去香料市集。】
【若還找不到……】
掌櫃笑著攤了攤手。
【那今天就不用找了。】
……
一路問下來。
小廝都忍不住笑了。
【這位陸公子,怎麼像風一樣?】
曹福安望向遠方。
【做天下生意的人,本就該如此。】
【若天天坐在鋪子裡,又怎會知道天下在變什麼?】
……
兩人來到江口。
遠遠便看見一艘巨大的商船靠岸。
甲板上堆滿了木箱。
有的寫著西域文字。
有的畫著陌生的圖騰。
十幾名異國商人正操著生硬的崎國話,大聲爭論價格。
而人群中央。
站著一名白衣男子。
他冇有穿商人的錦袍。
反倒是一身乾淨俐落的月白長衫。
腰間繫著一枚青玉。
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整個人笑意盈盈。
【不。】
他用流利的異國語言說了幾句。
那幾名外商先是一愣。
隨即哈哈大笑。
其中一人主動伸出手。
兩人擊掌。
交易就這麼談成了。
旁邊幾名茶商看得目瞪口呆。
【他又降價了?】
【冇有。】
另一人苦笑。
【他隻是把茶葉跟香料一起賣。】
【對方反而多買了一倍。】
……
曹福安站在人群之外。
一直冇有上前。
直到那幾名外商離開。
白衣男子才轉過身,朝碼頭另一邊走去。
一路上。
不斷有人朝他打招呼。
【陸老闆。】
【陸兄。】
【雲川!】
有人送茶。
有人送酒。
甚至連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都笑著塞了一串給他。
他也不推辭。
付了錢,順手又分給旁邊追著他跑的小孩子。
整條街,像有一半的人都認識他。
另一半,至少聽過他的名字。
小廝忍不住低聲道:
【他……不像商人。】
曹福安淡淡一笑。
【真正會做生意的人。】
【做的從來不是貨。】
【而是人。】
……
直到夕陽西下。
陸雲川才走進江邊一家酒館。
曹福安冇有再等。
終於推門而入。
酒館裡隻有三五桌客人。
陸雲川坐在窗邊。
麵前放著一壺酒。
幾碟小菜。
他像是早知道有人會來。
頭也冇抬,便笑著開口。
【跟了我半天。】
【不累嗎?】
曹福安也笑了。
【陸老闆知道我?】
【不知道。】
陸雲川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知道有人找我。】
【今日已經第六個。】
曹福安坐下。
【前五個呢?】
【一個找我買茶。】
【一個想借錢。】
【兩個想合夥。】
【還有一個。】
陸雲川笑了笑。
【想把女兒嫁給我。】
曹福安失笑。
【那老夫呢?】
陸雲川終於抬起頭。
一雙眼睛帶著笑。
卻比任何人都看得仔細。
他隻是掃了一眼。
便看見了曹福安袖口上的曹家家紋。
【您不是來談生意。】
【也不是來借錢。】
【您是京城來的。】
【而且……】
【是曹家。】
曹福安眼底終於露出一絲欣賞。
【陸老闆好眼力。】
陸雲川舉起酒杯。
【所以。】
【曹家找我做什麼?】
曹福安冇有立刻回答。
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輕輕放到桌上。
信封上冇有銀票。
冇有契約。
隻有四個字。
……曹紜敬。
陸雲川望著那封信,笑意終於淡了一分。
整個酒館,也忽然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