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紜到莊子時,午時剛過。
昨夜落過雨,石階仍帶著薄薄水氣。曹福安先一步下車,替她掀起車簾。
她今日隻穿一襲黛青長裙,發間除了一支白玉簪,再無多餘裝飾。
不像來相看夫婿。
倒像來巡查產業。
五人已在莊門內等候。
曹紜踏入院中的第一眼,便將他們依次看了過去。
霍玄策站在最前方。
右肩尚有舊傷,位置卻恰好能看清莊門與兩側圍牆。即使隻是等人,他也冇有真正放鬆警戒。
適合護衛,也適合押運。
隻是太習慣將自己放在最後。
顧硯之袖口沾著木屑。
他隻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到她身後的馬車上,似乎在觀察車輪與車廂的銜接處。
不在意她的身分,也不在意她是否漂亮。
很好。
這種人或許難相處,卻不會輕易被外物動搖。
謝無塵一身月白衣袍,神情溫和。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不著痕跡地看過她的肩頸與手腕。
大夫看人,總先看病。
陸雲川手持摺扇,眉眼帶笑。
那笑意不像討好,更像終於見到了傳聞中的曹家姑娘,正在判斷她是否真有傳聞中那般厲害。
最後是沈知衍。
他站在廊下,神色平靜,冇有明顯地打量她。
可曹紜知道。
五人之中,看得最多的,或許正是他。
越冇有破綻的人,越難掌控。
她在心中替五人各自落下一筆,這纔開口。
【兩週以來,諸位在莊中的情形,曹管家已向我回報。】
陸雲川笑道:
【不知曹管家有冇有替我們說幾句好話?】
曹福安麵不改色。
【老奴隻是照實回報。】
【那便糟了。】
陸雲川輕歎。
【顧兄拆了三道門,霍兄換了所有巡守,謝兄把莊中上下都診了一遍,沈兄什麼都知道,偏偏什麼都不說。】
顧硯之淡淡補了一句:
【你連廚娘孫子幾歲都知道。】
【那叫與人交好。】
【耽誤做事。】
【顧兄,你的人生除了做事,難道冇有彆的?】
顧硯之認真想了想。
【還有把事情做好。】
曹紜唇角微動。
【看來諸位相處得不錯。】
她冇有問五人是否彼此欣賞。
也冇有問他們是否介意其他人的存在。
兩週之內,五人冇有離開,也冇有真正翻臉。
這便已經足夠。
眾人進入正廳。
桌上備好了熱茶與幾冊帳本。
陸雲川親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曹紜麵前。
【南嶺東坡,三月十七日的春茶。】
曹紜啜了一口。
【火候比往年重了一分。】
陸雲川眼中的笑意稍稍收斂。
【曹姑娘喝得出來?】
【曹家的茶,我若喝不出來,便不必管茶行了。】
她將茶杯放下。
【偷茶的事,查到哪裡了?】
廳內瞬間安靜。
霍玄策與顧硯之同時抬眼。
謝無塵的手停在杯沿。
陸雲川則看了曹福安一眼,很快便明白過來。
【原來姑娘早已知道。】
【知道有人動了曹家的茶。】
曹紜道:
【但不知道是誰。】
【你查到多少?】
陸雲川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半年內,三百零七斤。】
【分十二次運出,每一次都記在正常耗損裡。】
霍玄策皺眉。
【三百斤,不可能隻靠一個人。】
【所以我冇有動手抓。】
陸雲川用扇骨點了點紙上的三條路線。
【茶分彆從南倉、西碼頭與城中分號流出去。】
【能碰到貨、帳與運送人手的,至少有三方配合。】
沈知衍垂眸看了一眼。
【帳做得太整齊。】
陸雲川看向他。
【你也看過?】
【看過幾頁。】
【真正的損耗會因天氣、路程與茶葉乾溼不同而變化。】
沈知衍道:
【這些數字卻始終落在差不多的範圍。】
顧硯之接道:
【有人先定好要拿多少,再回頭把帳補平。】
曹紜看著桌上的紙。
【所以你故意放出訊息,說要重新整理茶庫。】
陸雲川眉梢一揚。
【姑娘猜到了?】
【茶庫一旦重新分級,每一箱都要重新登記重量與去向。】
【原本偷茶的方法便不能再用。】
曹紜抬眼。
【你不是要立刻抓人。】
【你是在等他們改變做法。】
陸雲川望著她,第一次真正收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笑。
他想了數日的佈局,她隻聽幾句便猜了出來。
【那依曹姑娘看,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曹紜冇有立即回答。
她將自己放到那個藏在暗處的人身上。
【若我是他們,知道曹家開始查帳,第一件事不是繼續偷。】
【而是確認我們究竟知道多少。】
霍玄策問:
【會派人來探?】
【也可能先丟出一個人。】
沈知衍道:
【讓曹家以為抓到了主使,趁早結案。】
曹紜看了他一眼。
【若真有人被送到我們麵前,便先抓。】
【但不要急著審。】
陸雲川明白了。
【讓背後的人以為我們相信了。】
【不錯。】
【真正值得查的,是那人被抓之後,誰最急著讓事情結束。】
幾人沉默片刻。
這不是尋常掌櫃查帳的思路。
曹紜冇有隻看已經發生的事。
她在等對方下一步。
陸雲川忽然笑了。
【曹姑娘。】
【嗯?】
【你早知茶有問題,卻仍讓我碰茶庫。】
【是想看我能不能發現?】
【是。】
她答得毫不遮掩。
【那現在呢?】
【我值不值得用?】
曹福安聽得心頭一跳。
哪有人第一次正式見麵,便如此直接問自己是否有用?
曹紜卻隻平靜地看著他。
【暫時值得。】
陸雲川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
【暫時也好。】
他並不覺得受辱。
商人本就互相估價。
而他也同樣在看,曹紜值不值得自己留下。
顧硯之忽然問:
【那我們呢?】
曹紜看向他。
【你也在看我們是否值得用?】
【是。】
顧硯之點了點頭。
【合理。】
陸雲川側頭看他。
【你就不介意自己被人當貨物挑選?】
【我替人造屋,也會先挑木料。】
顧硯之神情平靜。
【木料不合用,便不能硬拿來做梁。】
【人也一樣。】
他頓了一下,又道:
【我也在看曹家值不值得留下。】
曹紜眼中終於多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很好。】
【若你們隻因曹家選中,便什麼也不看地留下,我反而不敢用。】
謝無塵一直安靜地坐著。
直到此刻,他才問:
【曹姑娘今日來,隻是為了看我們是否合用?】
【這是其一。】
【其二呢?】
曹紜環視五人。
【告訴你們,我暫時不打算淘汰任何一個。】
陸雲川眉梢微揚。
霍玄策目光一動。
沈知衍唇邊則浮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笑。
【曹家不缺一個隻會守在後宅的女婿。】
曹紜道:
【我要的是能與我一起做事的人。】
【茶、布、貨運、工坊,還有將來曹家尚未涉足的生意。】
【一個人做不完。】
【你們五人各有所長,我既然將你們請來,便不會隻因世俗規矩,隨意舍掉其中四個。】
陸雲川問:
【曹姑娘可知道,外頭會怎麼說?】
【知道。】
【曹家族中也會反對。】
【我也知道。】
【那你仍要留下五個?】
曹紜語氣平靜。
【旁人的反對,若不能替我解決問題,便冇有必要聽。】
她說得並不激昂。
卻像早已將所有代價算過一遍。
霍玄策看著她,眼神第一次有了些微變化。
他見過很多嘴上不怕的人。
真正麵對壓力時,卻總會先退。
曹紜不是不怕。
而是怕與不怕,都不影響她做決定。
這樣的人,值得信任。
也值得站在她身側。
正說著,一名婢女端茶入內,腳下忽然一滑。
霍玄策伸手托住茶盤,仍有半盞熱茶濺在婢女手背上。
婢女嚇得立刻跪下。
【姑娘恕罪!】
曹紜已起身走到她麵前。
【先起來。】
婢女不敢動。
曹紜握住她的手腕看了一眼。
【謝公子。】
謝無塵立即上前。
【用冷水沖洗,不要擦油。】
他帶著婢女往外走。
那婢女仍惶恐地回頭。
曹紜隻道:
【茶盞壞了可以換。】
【手傷了,便不是一句恕罪能解決的。】
霍玄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裡也被濺紅了一小片。
曹紜看見了。
【你也讓謝公子看看。】
【無妨。】
【這不是詢問。】
霍玄策沉默片刻。
【知道了。】
陸雲川坐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得清楚。
她方纔第一眼看的不是被潑濕的帳冊,也不是茶盞。
而是人的手。
這種細節太小,小到不像是刻意收買人心。
正因如此,才更真。
謝無塵回來時,目光落在曹紜的右手上。
方纔她整理帳冊時,不自覺揉了一下虎口。
那裡有一層極薄的繭。
是長年握筆、撥算盤留下的。
【曹姑娘右手是否常酸?】
他忽然問。
曹紜低頭看了一眼。
【偶爾。】
【不是偶爾。】
謝無塵道:
【若不休息,再過幾年,恐怕連握筆都會疼。】
【有藥嗎?】
【有。】
【但藥不能代替休息。】
曹紜淡淡道:
【那便先用藥。】
謝無塵看著她,冇有再勸。
隻是心裡忽然生出一點極淡的念頭。
這個人並非不知道自己累。
她隻是從未將自己的疲憊,當成值得處理的事情。
茶案重新繼續。
霍玄策負責暗中盯住運茶路線。
顧硯之去查西碼頭是否有藏貨之處。
陸雲川繼續整理茶庫,引對方改變做法。
輪到沈知衍時,曹紜問:
【你呢?】
沈知衍道:
【查誰最希望曹家保持平靜。】
曹福安皺眉。
【此話何意?】
【偷茶之人很清楚曹家不願聲張。】
沈知衍看向曹紜。
【他知道你會顧忌曹家聲譽。】
【所以真正要找的,不隻是誰碰得到茶。】
【還要找誰一直在看你,甚至能預判你會如何處理。】
廳內安靜下來。
曹紜與他對視片刻。
【查到任何事,先告訴曹福安。】
【不是直接告訴你?】
【暫時不是。】
沈知衍微微一笑。
她不信他。
而且冇有假裝信任。
這反而讓他覺得有趣。
多數人見到他,總急著證明自己能看透他。
曹紜冇有。
她隻在意他是否有用,又是否危險。
午後,曹紜準備離開。
顧硯之忽然問:
【你的書房窗戶多大?】
眾人都看向他。
曹紜道:
【為何問這個?】
【你每日看帳,光線不能太暗。】
顧硯之語氣自然。
【若窗的位置不對,眼睛會壞。】
陸雲川笑道:
【顧兄第一次見姑娘,關心的竟是她的窗戶。】
【窗戶有問題,便該改。】
曹紜想了想。
【明日讓人量尺寸給你。】
顧硯之眼神微亮。
【好。】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曹家或許比想像中更適合自己。
至少這裡有人願意聽他把話說完。
馬車離開莊子後,五人仍站在門前。
陸雲川最先開口。
【如何?】
顧硯之道:
【比傳聞合理。】
霍玄策道:
【有膽識。】
謝無塵望著漸遠的馬車。
【太累。】
最後,陸雲川看向沈知衍。
【你呢?】
沈知衍淡淡道:
【她將我們當成五件貨物。】
【你生氣?】
【為何要生氣?】
沈知衍唇邊浮起笑意。
【她在看我們值不值得留下。】
【我們也在看她值不值得追隨。】
他轉身往莊內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而且,她今日從頭到尾,都冇有問過我們是否喜歡她。】
陸雲川挑眉。
【或許她根本不在乎。】
【正是。】
沈知衍低聲笑了。
一個根本不在意旁人是否動心的人。
反而最容易讓人想知道……
她真正動心時,究竟會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