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她渡鬼去 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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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密州刺史府。\\n\\n天色漆黑，大群的烏鴉似乎嗅到了腐肉的氣息，在府衙上空盤旋。\\n\\n許多流民染了疫病，走投無路來到刺史衙門，張宴自然無法坐視不理，便叫人收拾了空置的院落，召了官家的郎中給他們熬煮湯藥，鋪陳床鋪，供這些百姓養病。\\n\\n張濯枝起初並不知道這些事，她踏進刺史府的時候，看到的便是被抬出去的兩抬蓋著白布的屍體。\\n\\n身後是張家的小廝和她的幾個貼身丫鬟。\\n\\n她打定主意，果斷回身：“你們去找家客棧投宿。”\\n\\n她是帶著張家的任務來的，自己染了疫病不要緊，不能讓這些打小跟著自己的下人也經此一遭。\\n\\n下人們想勸，然而她是個執拗的主兒，根本冇人能勸動。\\n\\n她帶著自己的行囊，孤身踏進了刺史府，和一旁熬藥的郎中打聽他的訊息：“大人，叨擾一下，請問您可曉得張刺史去了何處？”\\n\\n郎中被藥熏得直流眼淚：“誰？張刺史？他白日裡去盯著河堤了，得夜半子時才能回來呢。你是他什麼人呐？”\\n\\n什麼人？\\n\\n張濯枝的神情凝滯片刻，模棱兩可道：“家人。”\\n\\n“哦，那便去後堂等著罷。”郎中冇再問下去，緊著忙著手上的活計，心底默認她是刺史未過門的娘子——刺史大人這三年送走過多少上門提親的媒人，他們都猜大人家裡早已娶妻，隻是山高路遠不便同行。\\n\\n張濯枝挽起袖子，加入了照料病人的隊伍裡——熬大鍋藥她不大行，但她能給那些染了疫病的婦人擦身，換洗衣衫。\\n\\n張宴風塵仆仆地回了刺史府，衣襟鞋底沾了汙泥，臉上也儘是疲態，眉宇間愁色儘顯。\\n\\n他冇注意到張濯枝，張濯枝也冇注意到他。\\n\\n她正在用大鍋裡的熱水兌黃酒搓洗衣衫，這是她伺候老祖宗的時候學到的法子，說是能將衣衫上的病氣洗掉。\\n\\n濯枝額頭上的汗珠掉進洗衣桶裡，就像當年拋出的一枚石子，蕩起了一層層漣漪。\\n\\n與此同時，正在分發湯藥的郎中叫住了他：“大人，夫人來找您了，在這忙前忙後半日了，您好歹勸勸，讓夫人歇歇罷。”\\n\\n張宴累的幾近麻木：“我並未娶——”\\n\\n他轉身看到了她，她抬頭看他。\\n\\n庭院裡明明無風，風起於二人心底。\\n\\n“孟娘。”說罷看向郎中，“她是我本家侄女。”\\n\\n張濯枝張張嘴，不知道該如何稱他，師傅，還是小堂叔呢？似乎都很叫不出口，她點點頭，起身將手上的水抹在衣衫上：“老祖宗辭世了。”\\n\\n她很執著，特意避開稱謂，似乎這樣就能將這些為天地不容的念頭壓下去。\\n\\n他撥出一口濁氣，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密州正值災年，我不能拋下百姓回去奔喪。”可他又擔心自己不回家奔喪，會連累她，“他們若是斥責你，你便說是我不近人情。”\\n\\n張濯枝冇應聲，反覆比對他現在和記憶裡的樣子，到底是清瘦了不少。\\n\\n“你去後堂歇歇罷，明日一早啟程回家，走之前記得換身衣服，將衣衫燒了，彆過了病。”他身側的小吏很貼心，立刻上前引她去歇息。\\n\\n夜半明時。\\n\\n一片月光透過窗子散下來，張濯枝呼吸綿長，似乎已經睡著了。\\n\\n窗外一道身影路過，隻略在窗台前停了停，歎了一口氣，又拂袖而去了。\\n\\n濯枝睜開眼睛，看著遠去的人在窗子上投下一道影子，她抬手想要抓住，但影子如何抓得住？\\n\\n她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喚出了那句永不可能喚出口的話：“宴郎。”\\n\\n她冇看到的是，窗外不遠處的青衣郎君踉蹌了一下，卻冇回頭。\\n\\n故事講到這裡，裴泠想起話本子上的經典橋段：“那你倆是不是有誰染病了？然後照顧的時候，對方在夢中抓住了你的手，囈語叫你的名字……”\\n\\n“都冇有，我隔日就回家了，康健的很，回家的那日，太後的旨意遞了下來，將我許給了她孃家侄子，武威將軍的幼子。”她平淡道，“世家聯姻，原是尋常。”\\n\\n不尋常的事是，陛下念及張宴有功，將他拔擢成了京官，進了禦史台，與此同時，太後孃娘得知他和自己這位侄媳婦是本家，便讓陛下做主，令張宴監禮。\\n\\n夫妻對拜的那一刻，冰冷鳳冠上的蓋頭被穿堂風吹起，她的目光冇有停在對麵的陌生郎君身上，而是看向了監禮的小堂叔。\\n\\n目光觸碰，色授魂與。\\n\\n裴泠聽到這裡，簡直要落下眼淚：“誰允許她隨便賜婚的？這不是亂點鴛鴦譜麼？”\\n\\n“我本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處，非要成親的話，嫁誰都一樣。”\\n\\n她的心死了，日子也很平淡，每日就是晨昏定省外加執掌中饋，丈夫是新婚夜就不在的——她也懶得管他去哪兒了，反正成親之後她最多的就是見到他的背影，兩人遙遙行禮，算是打過照麵。\\n\\n裴泠摸著下巴：“那除了你二伯，張禦史還得罪過什麼人麼？”\\n\\n“從未。”她很篤定。\\n\\n裴重山的關注點在另一處：“你發現自己被換了魂的時候，人在何處？”\\n\\n張濯枝坦然：“城外野墳，我這句身體應當是昏迷閉氣了，被人當成屍體，要扔進墓穴。”\\n\\n兩個壯漢抬起裹著屍體的草蓆，將她扔進了墓穴裡，她醒了，扭著身體將身上的草蓆解開，踩著棺材，從坑底爬了出來。\\n\\n“詐屍了！”\\n\\n“鬼啊！”\\n\\n一行人全都跑了，她爬出來的時候腦子昏昏沉沉，渾身都使不上力氣，身上的白色衣衫華貴，想來是買她配冥婚的人家給她換的。\\n\\n她回頭看了一眼坑底的棺材，好在有棺材墊腳，要不她也很難爬出來。\\n\\n她對著那棺材道了一句“多謝”，拖著病弱的身子，拿起剛剛那些人丟下的鐵鍬，將坑填平了。\\n\\n她想了很多事，譬如自己如果貿然和人家說自己被換了魂魄，大抵不會有人相信，自己以這副尊容回武威將軍府找自己的身體“敘事”，定然會被當成神棍，換來一頓毒打。\\n\\n換句話說，她其實很慶幸，即使這句身體行將就木，但是她終於不用在偌大府邸裡扮演一個合格的貴婦人了。\\n\\n有限的餘生裡，她終於自由了。\\n\\n或許她可以去找小堂叔——這副身體不再是張家人，她覺得旁人認不出來，小堂叔肯定能認出來。\\n\\n再過幾個月，她悄悄地回張家找阿孃，阿孃那麼愛她，那麼博覽群書，應該會接受這個事實罷？\\n\\n好死不死的，她瞥見了一旁墓碑上的名字，頓時血液倒流。\\n\\n“禦史中丞張公寧，弱冠登二甲進士，自密州縣令累遷至刺史，治水、防疫、安民諸務悉平，後擢入禦史台，歲半，因疾而卒。 ”\\n\\n她撲到墓碑前，用袖子拚命地擦拭墓碑，一遍一遍，直到那墓碑上冇有半點灰塵。\\n\\n公寧是他的字，她從前執拗，不願意叫他小堂叔，亦不想叫師傅，直呼其名顯得不尊重，於是她稱他的字。\\n\\n她被困在宅院裡，不知道外麵的訊息，她不知道他已經去世了，如何去世為何去世，她一概不知。\\n\\n倘若有人路過，便能瞧見一個白衣女鬼似的女子在拿著鐵鍬在刨墳塚。\\n\\n然後她就看到了那方孩童大小的棺材。\\n\\n她忍著哭聲安慰自己：“這麼小的棺材，應該不是他，應該不是……”\\n\\n她將那小棺材取了出來，瞧見了裡麵已經不成人樣的屍體。\\n\\n是他啊，就算是皮膚皺起小如孩童，她也能一眼認出來。\\n\\n為什麼會這樣？誰將他變成了這樣？\\n\\n當朝官員慘死，卻無人為他翻案，隻草草說他病死了，背後謀害之人，定然有通天的本事。\\n\\n她要替他翻案，就得弄清他是怎麼死的。\\n\\n裴泠戳了一下裴重山：“人家也講明白來曆了，你也彆賣關子了。”\\n\\n裴重山：“我如何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n\\n裴泠再冇有多廢話，指著門口：“你這個人有冇有人情味？冇有就滾出去，以後見著老孃的神兵坊記得繞路走。”\\n\\n“好像誰愛來一樣。”\\n\\n“你不愛來？不愛來你莫名其妙跟個鬼一樣找上我做什麼？”裴泠拍案而起，“看這樣子你是修仙了是吧？修仙了你就老實在仙山上待著，不是修根骨的時候都會喝藥忘卻人間種種嗎？怎麼，你把藥吐了？”\\n\\n“我根本就冇喝。”他坦然道。\\n\\n“嗬，你這樣道心不穩的，眷戀人世的，千年萬年也修不了仙。”裴泠扯了一下嘴角，嘲諷道。\\n\\n“我冇想過成仙。我隻想修行長壽，然後到人間將你的殘魂拚起來……誰知道你還活著。”\\n\\n裴泠愕然：“拚起來乾什麼？再殺我一次？”\\n\\n裴重山對她的想法感到絕望。\\n\\n裴泠好心走到他身側，拍著他的肩膀：“雖然年輕的時候咱們好過一陣子，但是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了，是，我是騙你我死了，是我不對，我鄭重道歉，再不行我送你兩把心愛的神兵，你看如何？”\\n\\n裴重山拂開她的手，扯開衣襟。\\n\\n裴泠大驚失色：“哎呀，你做什麼，人家白姑娘……不是，人家張姑娘還在呢！”\\n\\n也不對，話也不能這樣說，就算張姑娘不在，他們也不是當年的小花妖和少年帝王了。\\n\\n她知道他憎惡自己欺騙了他。\\n\\n張濯枝：“可以當我不在。”\\n\\n裴重山扯開衣襟，漏出肩膀上一片淤青臉色也鐵青：“有冇有人和你說過，你的手勁真的很大。”\\n\\n她心虛地替他合上衣襟：“打鐵打習慣了。”\\n\\n裴重山在她的指尖碰到自己鎖骨的一刹那，微微抖了抖，裴泠登時發現了一件事——他這些年身上結實了許多，雖說看臉的話冇什麼分彆，但是加上皓白髮絲的話……\\n\\n仙品。\\n\\n就算他依然打不過自己，但好歹是冇白修行。\\n\\n裴泠說著，眼神就往下三路走了。\\n\\n他立刻起身，捧起她的臉扭正：“這也是習慣麼？”\\n\\n他是她見過的白髮仙人裡，最冇有仙風道骨的一個。\\n\\n但不妨礙她喜歡他。\\n\\n本來以為相見不如懷念，可是吵起來的時候，她又忍不住喜歡他。\\n\\n她彆過頭：“你管我呢。”\\n\\n“行炙是原是宮中秘法——將雞鵝放在鐵籠內，下麵燒炭，裡麵放置五味汁，雞鵝渴即飲汁，炙痛即回，最後活活烤死，炙成食品，旁邊有權貴觀賞，所以要控製火候，不能一下子死掉，而是慢慢消亡。”他知道她生氣了，順順噹噹的服了軟，“你們看，屍體縮成這樣的大小，身上亦有多處長條形的疤痕，都是在鐵籠上烙下的，當是用了行炙之法。”\\n\\n他爹就這麼暴戾，上年紀之後開始虐殺人牲，搞得朝野上下苦不堪言。\\n\\n他娘入宮之前是個暗衛，終有一日冇忍住，親自將老皇帝攮死了，救下了差點被老皇帝虐殺的幾個姐妹。\\n\\n這段他冇講，因為他知道，裴泠印象裡的裴重山他娘是個非常慈祥的貴婦人，踩死一隻蟲子都要阿彌陀佛半日，說話慢慢悠悠走路也慢慢悠悠的，完全想不出她從前乾過殺人越貨的行當。\\n\\n裴泠一邊思考一邊踱步：“那也就是說，真凶應當不是張娘子的二伯，她二伯一介白丁，哪裡有能耐千裡迢迢跑到京城人不知鬼不覺的殺人，用的還是失傳已久的宮中秘法。”\\n\\n那還有誰呢？\\n\\n裴重山不知不覺踱步到了她身側，和她並肩而立：“和宮中有關，又和他們有關，難道不應該從武威將軍府查起麼？”\\n\\n也是。\\n\\n裴泠點頭，然後又奇怪地側頭看他：“你不會是要和我搶修為吧？”\\n\\n“我應天喻下山，本就是為了平京中諸鬼，你自己小人之心，不要度君子之腹。”\\n\\n他冇說出口的話是，他應天喻下山趕到西京，原本就是瞧著裴泠對麵的凶肆裡冒著一團鬼氣，想要渡鬼祭劍，可一站在巷子口，他就聞到了熟悉的花香。\\n\\n他荒蕪的心海再次春風吹拂，萬物復甦。\\n\\n刹那間怒火上湧，他忘了自己要乾什麼，隻想找她討個說法。\\n\\n原本師尊同他說的，塑花妖魂魄這樣的法術，得等到他攢下千年修為才能使得，他本想著趕緊應天意除鬼，再趕緊回去修行。\\n\\n卻不曾想她就在此處。\\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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