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烏江渡(加料)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四月廿二 辰時
地點:揚州 鹽運司衙門 大堂
人物:賈寶玉 賈政 鹽運使崔瑾 漕運總旗魯忠
次日一早,揚州鹽運司大堂。
堂上正中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清鹽正漕」。匾下是一張紫檀大案,案後坐著鹽運使崔瑾。此人五十出頭,麪糰團的,蓄著一部修得極齊的山羊鬍,說話時喜歡把鬍子尖撚在拇指與食指之間,慢慢搓,像在撚一枚看不見的銅錢。
賈政坐在崔瑾右側的太師椅上,腰背挺直,麵色如常。
寶玉站在賈政身後。按監察司行走的規矩,他冇有座,隻能站。
茗煙被攔在堂外,和一群鹽運司的書辦、長隨擠在門廊下,隔著雕花槅扇踮著腳往裡看。
兩側椅子上坐著鹽運司的幾個屬官,最末一位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黑臉膛,闊嘴,唇上留著兩撇濃須。一雙眼珠黃渾渾的,在酒罈子裡泡過似的。他穿著從五品的熊皮補服,補子上的熊已經磨得快禿了。
崔瑾把茶盞放下後先向賈政寒暄,然後提高聲調傳喚漕運總旗魯忠。座末那黑臉漢子站起來行了個軍禮,甲冑上的銅釘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魯忠。賈大人今日奉旨巡查鹽政,你管著沿江分銷碼頭的調撥驗收,把你手裡的底賬拿出來給大人過目。」
魯忠把腋下夾著的一本厚賬冊放在崔瑾案上。
「回大人。慶元二十一年冬運至今年春,沿江各碼頭實收實發鹽引數目都在上頭。鹽引從揚州港出運河進長江,沿途三十一個分銷碼頭,每個碼頭的驗收簽章都在。」
賈政接過賬冊,一頁一頁翻,麵色越來越沉。翻完最後一頁他合上賬冊抬頭看魯忠。
「慶元二十一年冬運實發五萬引,你這本賬上隻收了四萬。哪句屬實?」
「四萬引。五萬引是往年的慣例,那年冬天江上鬨了倭寇,有一批鹽船從烏江渡轉向陸路,改走句容,直接入了江寧府庫。轉運單下官也帶著,請大人過目。」
魯忠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發黃的轉運單,紙麵上蓋著幾個模糊的朱印,最下方是一枚江寧府庫的收貨章。
賈政接過單子對光看了看,然後遞給身後的寶玉。
寶玉接過轉運單,指腹在紙麵上輕輕滑過。紙是舊紙,但紙紋裡有幾道極細極淺的橫線,是雙層宣紙夾層特有的水印線。官製宣紙隻用於兵部文書,從不用在鹽運司與府庫之間的內部轉運單上。
他把轉運單放在案上,看著魯忠的眼睛。
「烏江渡的棧橋去年塌過一回,斷了四個月,你從烏江渡轉運,那批船靠的是北橋還是南橋?」
魯忠的右眼皮猛抽了一下,餘光掃向崔瑾。崔瑾冇有看他,隻是在撚自己的鬍子尖。整個大堂沉默了約莫三口呼吸。
「北橋。那批船靠的是北橋。」
「北橋橋墩是條石砌的,水深不足八尺,平底漕船吃水三尺六,能靠。但你說那次轉了陸路走句容,從北橋上岸要經過三道堰門,每道堰門都有稅吏輪值。你走句容繞過稅關,江寧府庫的驗單上可曾把三道堰門的稅種補齊?」
魯忠冇有回答。他額角開始滲出一顆一顆黃豆大的汗珠,順著腮幫子往下淌。
崔瑾把鬍子尖從指間鬆開,從案後站起來,聲音發沉。
「烏江渡的棧橋去年三月複工,到臘月才修好通船。整整大半年,一片碎浪都靠不了岸。」
「你在自己親手寫的單子上記的是六月十九。魯忠。六月十九,江水漲了七尺,能把北橋的橋麵都淹掉半個時辰。你已經當眾把真話攤出來了。拿人。」
兩個差役從側門衝進來把魯忠按住。魯忠冇有反抗,隻是被押下去時回頭看了寶玉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積攢了很久的東西被抽走了,隻剩空。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四月廿二 午後
地點:瘦西湖 賈化小院
人物:賈寶玉 茗煙 賈化
午時過後,寶玉冇有回驛館。他在鹽運司側門外站了片刻,把剛纔堂上的情景在腦中重放了一遍。
烏江渡的棧橋去年塌了整整大半年,魯忠卻在自己寫的單子上記著六月十九靠北岸。六月十九那天江水漲了七尺,北橋全部淹入水下,平底漕船根本進不去。
魯忠知道棧橋的事。但在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裡,他被逼到必須選一個:北橋還是南橋。北橋是前者,人在緊張時會選第一個。
他從懷裡取出昨晚賈化給的那張名帖,翻過來對著正午的日頭照了照。
名帖背麵隱約有壓痕,是用指甲畫出來的,歪歪扭扭連成三個字:三道堰。
賈化在灶台邊蹲了半輩子,從冇提過這三個字。但他把這三個字刻在了名帖背麵。
和馮子芳把圖畫在綢布上貼身穿一樣,賈化用指甲把自己的情報藏在了一個來客拿回去也不會多看的角度裡。
賈化知道烏江渡隻是起點,三道堰纔是鹽引真正被截換的去向。他把這張名帖交給寶玉時就篤定了這個後生能自己在堂上問出缺口。
他快步穿過瘦西湖堤岸,推開那扇爬滿忍冬藤的院門。
賈化還坐在灶台邊,還穿著那件灰布長衫,袖口的毛絮還和昨晚一樣。他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隻是把黑鐵壺從灶上提下來,往桌上擺好兩隻茶碗。
「你問了北橋。我問過。你爹也問過。我們都問不到魯忠的命門。你問到了。」
他倒了兩碗瓜片,一碗推給寶玉,一碗自己端起來呷了一口,然後把壺放平,從衣襟內側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遞過來。紙片上隻有一行字,墨色很淡,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字:「魯」。
「三道堰的事,我不該瞞。馮子芳的綢布原圖並冇有完全泡糊,這是他從魯忠手裡截下的那張真單。」
「魯忠的妻子姓崔,是崔瑾的堂侄女。靠著這層關係,馮子芳冇報按察司。」
「他告訴了我,我冇告訴你爹。因為我怕你爹身邊有崔瑾的人。」
「但今天你跟魯忠在大堂上指著烏江渡北橋追到三道堰時,我就知道你身邊冇有。江陰常熟鎮江高郵,哪座碼頭水深多少、通車還是靠船、汛期封不封閘,你完全清楚,冇人能耍你。」
他把紙片正麵朝上擱在桌上,又用缺了小指的那隻左手把它壓住。
「魯忠問斬是遲早的事。但你不是來扳魯忠的。你還要往上扳崔瑾。」
「往上扳,我會害怕。過了半輩子,我還是害怕。所以我必須在你來找我之前把這件事給了結。這是他當年送我那包茶泡出來的最後幾兩。我泡完了。」
他端起茶碗把瓜片全部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後窗,窗外瘦西湖的水麵在午後日光裡泛著碎銀般的光。他把斷指的左手擱在窗台上,指節在木紋上輕輕釦了一下。
「這個時節,湖邊的菱角剛抽嫩葉,馮子芳說過熟了以後摘幾籃送他媳婦。他冇等著菱角。他媳婦等了三年改嫁了。」
「他查的圖你複原了,他記的賬你接住了,他死前最後唸的那句你還得在江風吹著他的地方自己查下去。」
「魯忠上頭那些人會躲,會咬,會跪。你去,我燒茶等你。」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四月廿二 夜
地點:揚州 驛館 寶玉客房
人物:賈寶玉 襲人 晴雯
夜裡起了江風。驛館的窗戶是木格糊紙的老樣式,窗紙被風鼓得輕輕往內凹,又彈回去,來來回回,像一個人在猶豫要不要推門。
襲人把燈芯剪短了。這間客房比船上那間寬得多,至少榻不再窄得三個人肩挨肩,但窗外冇有怡紅院的芭蕉,隻有兩棵枇杷樹。枇杷還青著,在江風裡硬邦邦地碰來碰去,不像芭蕉葉那樣會沙沙響,隻偶爾發出一兩聲極悶的、果殼碰果殼的鈍響。
「二爺今天在大堂上站了半日。」
襲人把疊好的中衣放在榻尾,手指在領口的竹葉紋上停了片刻。
「魯忠押下去之後,老爺在崔瑾麵前說了句少年人不知輕重。但你從鹽運司出來時,我遠遠看見他上轎前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你隔了一條街怎麼看見的。」
「冇看見。猜的。你爹那脾氣,不誇你就是最大的誇。」
她把銅盆端過來擱在腳踏上,蹲下來給他脫靴。靴底沾著瘦西湖邊的泥,她用手拍掉了乾泥渣,把靴子放到門外去。
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小竹籃,籃裡擱著幾塊新切的蜜瓜。瓜是驛館廚房備的,她挑了最甜的兩塊,用鹽漬了一小會兒才端進來。
晴雯坐在榻沿上,手裡捏著她那件茜紅小襖的袖口,正用牙齒咬斷一個線頭。她把線頭吐出來,把袖口翻過來對著燈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
「今天驛館的廚娘非要跟我學怎麼蒸糟鵝掌。我說鵝掌要先醃一夜再蒸,她說她們揚州做法是直接蒸。我說行,你蒸。蒸完打開籠屜一看,硬得能當鞋底。然後她問我怡紅院的柳嫂子是不是得了什麼獨門秘方。」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跟她說了很多。從柳嫂子的火腿蒸鰣魚說到你的書房裡那盆白芍。她聽著聽著忽然說,你家二爺今晚要是回來得晚,你就彆讓他吃冷的。」
「當時我一愣。她用的是你家二爺。我來揚州才兩天,已經有人在告訴我,你是我家的人了。」
「你把前兩天船上那張窄榻調到窗邊,今晚也是江風,吹不散我欠你那五遍穗子的帳。」
她把小襖擱在枕邊,站起來走到桌旁,把蜜瓜碟子往寶玉那邊推了推。
「先吃瓜。你在大堂站了半日,嘴唇都乾了。今晚不吃糕,明天早上再蒸。」
她說完這句冇有回榻沿,隻是站在桌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襲人。
襲人正蹲在牆角木櫃前疊衣裳,把今天晾乾的中衣一件一件摺好放進櫃子裡。動作不快不慢,但她知道晴雯在看她,手指在衣領上多停了一瞬。
她把最後一件中衣放好,關上櫃門,站起來走到榻邊把鋪蓋掀開一角。
「二爺。昨晚在船上地方窄,今晚驛館的榻寬些。你先躺下。等下你碰我們,還是你在前艙被老爺訓的那些話,什麼三道堰、魯忠、崔瑾,今晚不用你說。但晴雯剛纔那句我家二爺,我和她一樣。」
她把被子拉平,然後自己解了中衣盤扣。
一顆,兩顆,三顆。
疊好放在腳踏上。
然後她從枕邊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寶玉手心裡。
是一枚極細的繡花針,針眼上穿著一根淡青絲線。
「今天你在鹽運司大堂上站了半日,我跟晴雯在驛館裡把你袖口歪掉的那片竹葉重新繡了一遍。這回冇用繡繃子,是拿在手裡繡的。針腳比上回密一倍。你明天去三道堰,如果忽然聞到鹽腥裡夾著茶油味,就是我替你縫在袖口那一層,洗不掉。」
她把針從自己手腕上挽過,拉了一個極細的小結。
晴雯看見那根針也想起來。她從榻沿自己那側拿起那件茜紅小襖,從內側暗袋裡拉出一小截新撚的蔥黃汗巾穗子,疊了四折拍在枕邊。
「今早去提水時看見街頭一個賣絨花的婆婆在編雙錢結。我蹲下來看了一盞茶,回來把穗頭全拆了重編。襲人給你加針腳,我給你加穗子。你在外麵跑,總不能每回都隻讓我們在驛館裡等。剛纔廚孃的話我也告訴你:我從冇見過這條街上的婆婆白天編完的穗子夜裡就能係在你汗巾上。」
她把穗子放在枕頭正中央那張帕子的位置。帕子是襲人昨天替他擦過汗的,白棉布對她而言隻是尋常物件,但晴雯把穗子擱上去後盯著看了片刻自己先笑了。
他一手握住襲人的手腕外緣,感受到她肌膚下溫熱的脈搏,正隨著呼吸的節奏輕輕跳動。她的手腕纖細,但骨節處透著一種從漿洗衣物、操持家務中磨礪出來的韌勁。寶玉的手指沿著她腕骨內側的凹陷緩緩向上滑動,那裡的皮膚最薄,能觸到淡青色血管的搏動。襲人微微顫了一下,卻冇有抽回手,隻是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另一手把晴雯放在枕心的穗子輕輕撚了一下。蔥黃絲線新編的雙錢結在他指腹下傳來酥麻的刮擦感,每一股絲線都繞得極緊,晴雯那雙慣於穿針引線、靈巧異常的手指在這枚小小的穗子上傾注的心思不言而喻。寶玉將穗子提起,對著燭光看了一眼——每一個結釦都勻稱得驚人,末端還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青玉珠子,正是他素日喜歡的那種溫潤光澤。
然後拿起桌上那碟蜜瓜中的一塊遞到她們麵前。蜜瓜切得齊整,被鹽漬過後表麵析出晶瑩的汁水,在燭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寶玉冇有直接遞到她們嘴邊,而是先用指尖在瓜肉的紋理上輕輕按壓,感受那飽滿多汁的軟韌。溫熱的指腹觸上涼潤的瓜肉,反差感讓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接著,他把那塊蜜瓜舉到襲人唇邊,看著她微微啟開的唇瓣——唇色是淡粉的,因剛纔吃蜜瓜而沾著一點濕亮的蜜漬。
“來。”他的聲音很低,在江風鼓動窗紙的間隙裡幾乎要被淹冇。
襲人抬起眼看他,眼波裡有什麼東西流轉了一下,然後微微前傾,張開嘴含住了那塊蜜瓜。她的牙齒輕輕咬下,瓜肉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甜汁從唇角溢位一絲。寶玉的手指冇有立刻收回,而是順勢擦過她的下唇,將那一抹蜜漬抹去,指尖上便沾了她的體溫和蜜瓜的清甜。
“二爺……”襲人低聲喚,聲音含在蜜瓜裡有些模糊。她嚥下瓜肉,舌尖在唇內舔了一圈,像是要把每一絲甜意都收乾淨。
寶玉的目光落在她濕潤的唇上,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冇有說話,又用牙簽戳起另一塊蜜瓜,轉向晴雯。晴雯正坐在榻沿,茜紅小襖在燭光下映得她臉頰也泛著淡淡的紅暈。她冇有像襲人那樣等,而是直接伸手抓住了寶玉的手腕——她的手指細長有力,常年拈針的手指上有薄繭,握著他的力道不輕。
“我自己來。”晴雯說著,卻冇有去拿蜜瓜,而是就著寶玉的手,低頭含住了冰涼的瓜肉。她的牙齒咬得很用力,汁水濺了幾滴在他手背上。然後她抬起眼看他,眼神裡有一種平日裡少見的、近乎挑釁的亮光,彷彿在說:你看,我不像襲人那樣溫順。
寶玉冇有掙脫她的手,反而將手腕一轉,反握住了她的手指。晴雯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輕輕刮擦著他的皮膚,帶來一陣微癢。他垂下眼,看見她袖口翻出的內裡,那裡有一小塊補丁,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是她自己補的,從來不說。
窗外江風又起,窗紙凹陷得更深,發出繃緊的聲響。枇杷樹在風裡搖得更厲害,青澀的果實碰撞的聲音從悶響變成急促的劈啪聲,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擊掌。
寶玉鬆開晴雯的手,卻冇有退開,而是往前傾了傾身體。燭光在他身後投出長長的影子,將兩個女孩都籠罩在其中。襲人已經解開了三顆盤扣的中衣鬆鬆地掛在肩上,隱約露出裡麵藕荷色肚兜的一角,以及肚兜邊緣下雪白肌膚上淡青色的血管紋理。晴雯的茜紅小襖雖然還穿著,但腰帶已經鬆開,衣襟散開縫隙,能窺見裡麵蔥綠抹胸的繫帶。
“今天在鹽運司大堂,”寶玉開口,聲音比剛纔更沉了些,“魯忠被押下去時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蕩蕩的,像被抽乾了魂。”
襲人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膝蓋:“二爺……”
“我冇有怕。”寶玉打斷她,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但我一直在想,如果今天問錯一個字,如果我冇有問北橋,如果我冇有想到三道堰……”
“冇有如果。”晴雯忽然說,聲音斬釘截鐵,“你問了,你想到了,你做到了。這就夠了。”
寶玉看著她,半晌,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是啊,這就夠了。”
但他心裡那股壓抑了一整天的東西並冇有散去。從清晨站在鹽運司大堂開始,到午後在瘦西湖邊聽賈化說那些沉重往事,再到此刻坐在這間陌生的驛館客房裡,聽著窗外揚州城的江風和未熟的枇杷碰撞聲——這一切都像一層無形的重物,壓在他胸口。而眼前這兩個女孩,襲人溫順的等待,晴雯直白的支援,都在無形中將那股重壓轉化成了另一種更原始、更迫切的東西。
他需要確認什麼。需要抓住什麼實實在在的,能填滿那空蕩蕩眼神留下的裂隙的東西。
寶玉伸出手,冇有去碰蜜瓜碟子,而是直接捧住了襲人的臉。她的臉頰溫熱柔軟,皮膚細膩得像是上好的綢緞,隻是顴骨處因常年操勞而略顯清瘦。他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摩挲,感受到皮下的骨骼輪廓。襲人微微一顫,呼吸急促了些,但冇有躲閃,隻是抬起眼看他,眼波裡有什麼東西在燭光下盪漾開來,像被石子打破的湖麵。
“二爺……”她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多了一絲彆的意味,像詢問,又像邀請。
寶玉冇有回答,而是俯身吻了上去。
他的唇先落在她的額頭上,很輕,帶著蜜瓜殘留在唇角的一點甜意。然後沿著她秀挺的鼻梁緩緩向下,經過鼻尖時停留了片刻,用唇瓣感受她呼吸時溫熱的氣流。襲人的呼吸越來越亂,胸口開始微微起伏,藕荷色肚兜裹著的柔軟乳峰隨著呼吸的節奏輕輕顫抖,頂出誘人的弧度。
終於,他的唇覆上了她的。
起初隻是淺嘗輒止的觸碰,唇瓣相貼,互相傳遞體溫和剛纔蜜瓜留下的甜膩。但很快,那股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就像決堤的江水般湧了上來。寶玉的舌尖撬開了她微微顫抖的唇齒,探入溫熱濕潤的口腔。襲人輕“唔”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他的手立刻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牢牢固定在懷裡。
這個吻變得深入而急切。他的舌頭在她口腔裡肆意掃蕩,舔過上顎敏感的軟肉,又纏住她怯生生想要退縮的小舌。蜜瓜的甜味和唾液混合,在兩人唇齒間交換,發出細微的、濕潤的水聲。襲人起初還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軟化下來,手臂不知何時攀上了他的脖頸,手指插入他腦後的髮絲間,輕輕抓撓著頭皮。
她的迴應漸漸變得主動。舌尖開始試探性地迴應他的糾纏,偶爾大膽地探入他的口腔,舔過他的牙齒,又羞澀地縮回。每一次退縮都被他更用力地追索回來,唇舌交纏得越來越緊密,幾乎要將彼此吞噬。
寶玉的另一隻手也冇閒著。他摸索著找到了襲人中衣剩下的盤扣,指尖靈活地一顆顆解開。布料滑落,露出裡麵那件藕荷色肚兜。肚兜是細棉布的,繡著幾叢淡雅的蘭花,絲線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手直接覆了上去,隔著薄薄的布料握住一側乳峰。
襲人的身體猛地繃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她的**不算特彆豐滿,但形狀姣好,盈盈一握,柔軟中帶著年輕的彈性。寶玉的手掌能清晰感受到**在布料下迅速挺立,硬硬地頂著他的掌心。他用拇指和食指撚住那粒突起,輕輕揉捏、搓弄,指腹感受著它從柔軟變得堅硬如小石子的過程。
“嗯……二爺……”襲人在吻與吻的間隙裡喘息著喚他,聲音已經帶上了**的沙啞。
晴雯在旁邊看著,呼吸不知何時也變得急促。她的手緊緊抓著榻沿,指節泛白,茜紅小襖的衣襟被她自己無意識地扯得更開,露出裡麵蔥綠抹胸下深深的乳溝。燭光映在她臉上,能看見她臉頰緋紅,嘴唇微微張開,舌尖無意識地舔過乾燥的下唇。
寶玉的吻從襲人唇上移開,沿著她仰起的脖頸向下。他舔吻她白皙的頸側,牙齒輕輕啃咬她細嫩的皮膚,留下一個個淡紅色的印記。襲人脖子敏感,被他這樣一弄,整個人都軟了,身體無力地靠在他懷裡,隻能仰著頭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當他吻到她鎖骨凹陷處時,襲人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綿長的呻吟:“啊……彆……那裡……”
但寶玉冇有停。他的嘴唇繼續向下,隔著肚兜含住了她一側挺立的**。溫熱的呼吸和唾液濡濕了布料,讓藕荷色布料顏色變深,緊緊貼在乳暈上,勾勒出**清晰的形狀。他用牙齒輕輕咬住那顆突起,隔著布料緩慢地碾磨,舌頭則抵著它打轉。
襲人的身體開始小幅度地痙攣,手指死死抓住他肩頭的衣料,幾乎要把它扯破。她的雙腿無意識地在榻上磨蹭,膝蓋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寶玉能感覺到她下體的溫度在升高,隔著幾層布料也能感受到她腿根處傳來的濕熱氣息。
他抬起頭,看向晴雯。晴雯也正看著他,眼神裡燃燒著某種火焰,既有羞赧,又有一種不甘示弱的倔強。寶玉朝她伸出一隻手。
晴雯冇有猶豫,抓住了他的手,被他用力一拉,整個人便倒進了他懷裡,和襲人並排跌坐在榻沿。兩個女孩的身體不可避免地擠在一起,柔軟的手臂互相觸碰,體溫交融。襲人還沉浸在剛纔的刺激中微微喘息,晴雯卻已經主動環住了寶玉的脖子,將他的臉拉向自己。
她的吻和襲人完全不同。冇有試探,冇有羞澀,上來就是狂風暴雨般的侵略性。她的舌頭直接闖入他的口腔,像她平日裡的性格一樣直接、熱烈、不計後果。牙齒偶爾磕碰到一起,帶來輕微的痛感和更強的刺激。她的手也不安分,一隻手還環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已經扯開了他中衣的前襟,滾燙的手掌直接貼上了他精瘦的胸膛,指尖在他胸肌上劃圈,又去撚弄他漸漸挺立的**。
寶玉悶哼一聲,身體緊繃了一下。他放開襲人,兩手都用來對付晴雯——一隻手扯開她的茜紅小襖,露出裡麵蔥綠抹胸。晴雯的身材比襲人更纖瘦些,但鎖骨和肩膀的線條極其漂亮,像精心雕琢的玉器。抹胸裹著的**不算大,卻形狀精緻,**在薄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見。
他低下頭,直接用牙齒咬住了她抹胸的繫帶,用力一扯。絲質的繫帶鬆開,抹胸滑落,一對白嫩的乳峰彈跳出來,頂端的蓓蕾是漂亮的淺粉色,因為興奮而挺立著,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二爺……你……”晴雯的聲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的動作打斷了。
寶玉直接含住了一側的**。冇有隔著布料,**的肌膚相接帶來的刺激要強烈得多。他的舌頭繞著乳暈打轉,然後用力吸吮,將那顆小小的蓓蕾整個含進嘴裡,用舌尖抵著它顫抖、碾磨。晴雯的身體猛地弓起,像被電流擊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她的手指死死抓著他的頭髮,不知是想推開還是想按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