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馬棚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四月初六 夜
地點:神京 監察司 後衙值房
人物:賈寶玉 沈從簡
從興平回到神京時天已經黑透了。
寶玉把從韓安舊居挖出的三張紙攤在值房的書案上。銅燈點了兩盞,燈芯剪得極短,焰苗小而穩。三張紙並排放在燈光下。第一張是調令副本,第二張是假信,第三張是馬棚圖。
沈從簡站在書案對麵,把第三張紙拿起來湊近燈光。他的左眉在燈光下微微跳了一下。
「周鴻的字。他在韓安死後去過那座院子。把盒子重新埋好,補了這張圖。圖上畫的是戚建輝私宅的馬棚。馬棚在菜窖上麵,暗門在食槽底下。和戚繼良給你的地址指向同一個位置。」
「賀天勇。這個人現在還在甘州。」
「在。靖邊軍參將,正五品,職級不高但手握實權。甘州到關中的馬匹調動都要經過他的手。他是戚建輝在軍中最得力的爪牙。周鴻查他查了三年,查到三千匹戰馬半數被私賣西域商隊,價銀十七萬兩。十七萬兩不是小數,這筆銀子不可能全進賀天勇自己的口袋。大部分往上送了。送給了誰,周鴻冇有寫。」
沈從簡把馬棚圖放回案上,手指在圖的右下角輕輕點了兩下。
「周鴻不寫是因為寫出來也冇用。能收十七萬兩的人,不是靠一份監察司的摺子就能動得了的。內閣次輔也好,彆的也罷,冇有拿到調令原件之前,動不了那個人。你為什麼還站在這裡。你已經不是站在岸上看案子,你是站在水裡了。暗門食槽底下有一個封死的鐵櫃,櫃子裡就是甘州軍馬場調令原件。你要親自進去打開。」
「我今晚去。但我需要一個引開戚府護院的人。」
「我給你安排的不是人?」沈從簡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是一麵銅牌。和之前那些銅牌一樣,正麵陰刻「監察司」,背麵編號十三。緝拿牌,憑此牌可在京城任何宅邸執行搜查,無需事先通報刑部。
「你今晚不去。今晚戚府有客。戚建輝每個月初六請客,請的是兵部同僚,飯從戌時吃到亥時。護院都集中在前院,後院反而空。」
「明晚。」
「明晚你從後巷翻進去,老孫在後巷給你放風。進了後院直奔馬棚,不要去彆的地方。拿到調令原件就撤。不要碰彆的東西,不要多留。如果被髮現了,什麼都不要拿,直接往馬棚後麵跑。後牆第三塊磚是鬆的,推出去就是巷子。老孫會在那裡接應。」
沈從簡說完把緝拿牌推到寶玉麵前。燈光在銅牌表麵滾了一圈,編號十三在光裡凸起,筆畫深而銳,像刀尖劃出來的一道裂痕。
寶玉拿起銅牌,掂了一下。比普通銅牌重,背麵焊了一道加厚銅片,是用來砸東西的。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四月初七 辰時
地點:監察司 後衙值房
人物:賈寶玉
白天很慢。
寶玉在值房裡把曬到第三天的賬本翻開。紙頁已經乾透了,翻起來發出清脆的沙聲。調令副本和信紙放在一起對比,他逐頁覈對了一遍,被劃掉的那行「調入京畿巡防營」,筆跡和調令正文一致,出自同一人之手。
旁邊補上的「撥交靖邊軍」,筆跡變了。變的不止是筆鋒,還有力度。原來寫字的人用筆很輕,收筆時提得很快。改動的人用筆很重,收筆時往下壓。這就是戚建輝的字。他把賬本翻完,對三藏說了一聲。
「信是戚繼良仿的。」
三藏的聲音在腦子裡升起來。
【寶玉,你對比得冇錯。筆鋒收筆的拖尾是戚繼良的特征手法,提筆慢,墨暈大。信上的拖尾和他在孫茂才本子上三年前留下的筆跡完全匹配。慧明冇有騙你,他收到的信紙就是戚繼良偽造的。不過貧僧提醒一句,戚繼良為什麼要讓慧明拿到這封信?】
【原因很簡單:他希望慧明把信交給接替周鴻的人。也就是你。讓你去查戚建輝,而他藏在暗處清乾淨自己所有的乾係。他賭你查完戚建輝就停手。他賭你不會回頭看姓戚的第二個人。貧僧掃描了他的心率曲線,昨天清晨在二堂外你告訴他信是偽造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冇變。瞳孔收縮了一點。】
「他知道我會查到。他不怕我查,他怕我不查。」
【對。因為他需要一個人替他拿到調令原件。調令是他當年和戚建輝聯手經辦的,上麵有他的親筆批註。戚建輝用這份調令綁了他十年。他不能自己去偷,偷了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你需要原件查戚建輝,他也需要原件燒掉。】
「所以他給我地址。給我線索。給我竹牌。全部是真心的。真心想讓我替他做完這件事。」
【你已經有答案了。貧僧祝你今晚順利。】
三藏說完這些就自己閉嘴了。木魚冇有敲。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四月初七 戌時
地點:神京 戚建輝私宅 後院馬棚
人物:賈寶玉 老孫 戚建輝(未正麵交鋒)
戌時正。戚府後巷靜得隻剩夜風穿過槐樹枝葉的簌簌聲。
老孫蹲在巷口暗處,肩上搭著一條深灰布巾。他的書箱擱在腳邊,箱蓋虛掩,裡麵不是筆墨,是一根短木棍和一卷粗麻繩。他聽見寶玉走近,冇有轉頭,隻把手往巷子裡一指。
「第三塊磚。你推的時候往右偏半寸。左偏會卡住。進去之後正對馬棚後牆,往左走就是食槽。食槽西頭第三根立柱是活的,扳開就能下地窖。護院換班的間隙,亥時有半刻空當。你有半刻。」
寶玉翻過後牆。推第三塊磚的手感和老孫說的一模一樣,往右偏半寸剛好滑出。磚縫裡掉出一小撮乾土,落在地上碎成粉末。他鑽進去落在馬棚後牆的草垛上。乾草被壓得嘩啦一響,然後靜了。
馬棚裡的氣味很重。乾草味,馬汗味,豆餅味,還有一層更深的黴味。不是今天纔有的,是積了很久的。幾匹馬的腿在月光裡微微動了一下,前蹄輕輕刨著地麵。馬冇有叫,隻是從鼻子裡噴了一股熱氣。
他往食槽走去。石槽很長,從棚東頭延伸到棚西頭,槽裡還剩半槽燕麥。燕麥是新的,還冇被吃完。西頭第三根立柱在月光下看起來和彆的立柱冇有區彆,但他伸手一扳,發現立柱是中空的。柱芯裡有一道暗栓,用手指往上一頂就鬆開了。
食槽底下露出一個方形洞口,剛好容一人俯身鑽入。洞口下麵是石階,不深,十來級。他走下去。
菜窖比想象中大。四麵是青磚牆,牆縫裡嵌著經年不散的寒氣。角落堆著幾筐蘿蔔和乾菜,蘿蔔皮已經乾癟起皺,上麵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窖頂正中懸著一根粗麻繩,繩結係得緊,尾端拴著一隻鐵櫃。鐵櫃不大,一尺見方,櫃身鏽跡斑斑,把手被人握過無數遍,上麵那一層鏽被磨掉了,下麵是油亮的鐵色。
他深吸一口氣,把緝拿牌從懷裡取出來。銅牌背麵加厚的那道銅片剛好插進櫃門的鎖孔。手一擰,鎖芯發出極輕的哢一聲。櫃門開了。裡麵是一疊紙。最上麵那張,紙色發黃,紙邊捲曲,左上角蓋著兵部武選司的硃紅方印。印紋清晰,冇有褪色。
紙麵正中央一行字筆跡乾淨利落,不是館閣體,是行楷。署名處寫著「甘州軍馬場提調 趙謙之一行」。趙謙之,慶元十七年被參貪墨象牙的那個禮部員外郎,在更早的年代曾經是甘州軍馬場提調。他的調官路線不是升遷,是調離。
然後是第二張紙。兵部覈準文書,簽字人戚建輝。筆跡很重,收筆時往下壓。和調令副本上被改動的那一行一模一樣。第三張紙。內閣批紅,印紋是硃砂底加金粉,比前兩張更正式更厚重。批紅人簽名已經磨淡了,但印還在,「以內閣批紅為準 轉兵部武選司依此執行 文淵閣大學士」。字跡工穩,筆筆到位,收筆不帶任何拖尾和倒勾。寫字的人心裡冇有猶豫,每一個字都把下一道手續算好了。
他把三張紙疊在一起,手冇有抖。
忽然菜窖入口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不是老孫。腳步聲比老孫重,鞋底是官靴的硬底,踩在石階上一步一頓,每一步都帶著很沉的力道。一個人影罩住了窖口透進來的月光。戚建輝。
他站在窖口,手裡提著一盞風燈。燈光從上方照下來,把他那張寬臉切成明暗兩半。法令紋在燈光裡顯得格外深,嘴角不笑,眼袋下垂,眼睛裡冇有怒意也冇有慌張,隻有一種很沉的、像石頭壓在井底一樣的安靜。他身上還穿著宴客時的官袍,領口微敞,露出裡麵白色中衣的領沿。
「賈行走。你手裡那份調令,是本官十八年前簽的。十八年來本官用儘一切辦法想把它拿回來。周鴻拿不到,韓安不敢給,慧明瞎了也摸不著。最後還是你親手交給了本官。」
他往石階下走了一步。風燈裡的燭火微微晃,他臉上的陰影被晃得往裡縮了一圈,露出一側鼻翼上那道細細的白疤。
「你打開櫃門時本官就在馬棚裡。你冇有發現,因為馬棚裡的馬是本官早上剛餵過的。它們不出聲不是怕你,是認得你身後那扇門的動靜。你今晚來查證物,我拿到了結果。你把鐵櫃從底下翻上來,省了我再去一趟興平。現在把原件放回櫃子裡,你可以走。我不為難你。你隻是個行走,代上頭跑腿。替我乾過臟活的人裡頭,也有比你資曆更深的,他們現在都過得還不錯。」
他站在離寶玉四步遠的石階上。風燈把手在他身側拉得很穩,冇有一絲晃顫。寶玉冇有說話。左手握著緝拿牌,右手把三張紙重新疊成一個窄長的長條,揣進懷裡收好。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戚建輝。
「賀天勇在甘州。半個月前死了。」
戚建輝的手終於晃了一下。風燈把手上的燈焰斜了一下又豎回來。他冇有問怎麼死的。他隻是聽著。然後寶玉繼續往下說。
「十七萬兩白銀,半數馬匹私賣西域商隊。上報一千五,實收三千。賀天勇把這些都寫在了自己的遺書裡。遺書留在慧明手裡。慧明冇給我原件,但他把遺書上的字從頭到尾背了一遍。還有趙謙之,慶元十七年禮部員外郎貪墨象牙案,趙謙之就是給你簽字的那個人。你讓他認了,他在牢裡替你扛下來。扛完你的罪就自己死了。他手裡那枝回扣的象牙不知去向。那枝象牙也找回來了。」
戚建輝把風燈放在石階上,站直了身體。他的手從風燈把手上鬆開時,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臉上冇有表情。他隻是把後背靠在菜窖的青磚牆上,仰起頭看著窖頂懸著的那根拴鐵櫃的麻繩。
「當年簽那份調令的時候,我是兵部主事,七品。戚繼良六品。趙謙之從甘州調進禮部,我把他的名字寫在調令上時他還抱著象牙扇在笑。十八年。這麼多人的名字,你一個人查到了這麼多。今晚你要是覺得走出這個窖口就能把天翻過來,你走。但你要記住一件事,調令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活過的人。你翻過來之後,他們會怎樣,你想過冇有。」
他的語氣一直到最後一字都很平緩,隻是在末尾微微停了一下。
寶玉冇有回答。他把緝拿牌舉到風燈的光暈裡,銅麵無塵無垢,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光。他對著戚建輝亮了這麵銅牌。
戚建輝看清了上麵的文字,手往馬棚方向輕輕一攤。掌心裡什麼都冇有,隻有經年握筆磨出的老繭。
寶玉從他身前走過,冇有側身。上了石階,頭頂的月光重新照在他的臉上和懷裡的三張紙頁之間。他出了馬棚。往後牆方向走。後巷裡的夜風還帶著老孫搭在肩上的那條灰布巾被吹起的細響。風很涼,但他懷裡的紙頁還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