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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鎖紅樓 021

作者:賈寶玉警幻仙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09:27:32

第009章

神京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三月三十 午時

地點:神京 朱雀大街 監察司衙門外

人物:賈寶玉 茗煙 門吏

走了三日。沿途換了兩次馬,住了一夜驛站,一夜客棧。

驛站那晚寶玉把畫枕在枕下,冇有做夢。畫軸涼了一整夜,秦可卿冇有來。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躺了半個時辰,最後是自己睡著的。

客棧那晚他夢見的是芭蕉葉。怡紅院窗外那棵,更大的一棵,長在一片不認識的水邊,葉子被風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背麵,像誰在水麵上鋪了一層錫箔。

醒來時茗煙已經在套馬了。

第三日午時,朱雀大街到了。

神京的朱雀大街比榮國府門前的石板路寬了整整三倍。路中間跑馬車,兩側走人,人行道和車行道之間隔著兩道排水明渠,渠裡流著薄薄一層清水,是從城西玉泉山引下來的活水。

街兩旁的屋宇都是青磚灰瓦,簷角挑得比金陵高,門楣上的匾額多半描了金字,在正午的日頭下亮得晃眼。

監察司衙門坐落在朱雀大街中段偏北,門臉不大。

和兩旁六部衙門的氣派相比,這座門臉算得上寒素。門楣上冇有描金,隻掛了一塊黑底白字的匾:「監察司」。三個字寫得瘦硬,橫豎轉折不帶一絲弧度。

門口兩尊石獸蹲在須彌座上。兩頭獬豸,獨角,鱗片刻得深,眼窩裡積著經年的灰。左邊的獬豸左耳缺了一塊,被人用硬物砸掉的。

門吏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腰背挺得筆直,坐在門房裡的硬木凳上。麵前一張方桌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簽到簿。桌上還有一把紫砂壺,壺嘴磕掉了一小塊瓷,缺口已經包了漿,磕了有些年頭了。

寶玉遞上公文。

門吏翻開公文封,取出官製宣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得不快,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細。

看完他把公文摺好放回去,從桌下摸出一方銅印,嗬了一口熱氣,壓在簽到簿上。印紋落得很重。

「賈寶玉。榮國府。世襲蔭庇,監察司行走。」

他唸了一遍,把簽到簿推過來。

「在這裡簽。」

指了指簿子右下角空白的那一欄。

寶玉提起筆簽字。門吏歪頭看了看他的字,冇說什麼。站起來從身後牆上摘下一麵銅牌,遞給他。

銅牌巴掌大,正麵陰刻「監察司」三字,背麵是一個編號:四十七。繫繩是牛皮編的,編得緊,繩頭打了雙結,磨不斷的那種編法。

「從這道門進去。過兩道影壁,左轉。直走到底,右手邊第三間。掌司沈大人在等。」

門吏說完坐回去,拿起紫砂壺對著壺嘴呷了一口茶。呷完閉了一下眼,品茶,又像在品剛纔那口公文。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三月三十 午時二刻

地點:監察司衙門 二堂

人物:賈寶玉 沈從簡 戚繼良

過了第二道影壁之後,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朱雀大街上的車馬聲被影壁和迴廊過濾成一層極薄極遠的背景音,聽著像隔了一道水麵。院子裡鋪的是青石磚,磚縫裡冇有雜草,但石麵上有薄薄的青苔。苔蘚長出來之後被刻意保留了。青苔本身就不長在乾淨的石麵上,長出來就是一種時間的厚度。

迴廊下襬了兩盆羅漢鬆,枝乾被鐵絲擰成盤曲的姿勢,盆裡的土是新換的,鬆針上還掛著水珠。早上澆過水。

右手邊第三間。

門上冇有匾,隻有一塊小木牌,上寫「掌司」。木牌的邊角被磨圓了,被人反覆推門時手指蹭圓的。

寶玉抬手要敲門。

「進來。」

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不太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剛好,不多不少。像一個人習慣了在公堂上說話,每個字都要落在書吏的筆尖上。

他推開門。

屋裡不大,佈置簡單。正對門是一張榆木大案,案上堆著卷宗和文牘。堆法很講究:左角是紅簽卷,右角是藍簽卷,中間空出一塊剛好能鋪開一本摺子的地方。

案上有筆架,架上擱著大小不一的幾支筆,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冇有一支筆尖上有乾墨。

燈是銅座瓷罩官製燈,裡麵的燭火大白天還點著,燈芯剪得極短,焰苗小而穩。

沈從簡坐在案後。

他四十歲出頭。臉上最引人注意的是兩道眉毛。右眉平平,左眉中間有一道疤。疤痕把左眉截成兩段,前段和後段各自微微上挑,看著像兩道獨立的眉。

這道疤不深,但位置太巧,剛好在眉毛最密集的位置,像被人用刀尖專門挑了那一道。

他的眼睛不大,單眼皮,瞳孔是深褐色。看人時不聚焦在某個點上,而是罩住整個人,從頭上到腳下一個來回。

他的麵容有兩麵。右半張臉端正嚴肅,是那種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的老成。左半張臉因為那道疤,多了一層微妙的意味: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三十五六歲,比他年輕,但比他更早胖了。臉上堆著笑,笑紋固定下來了,嘴角往上翹,眼角往下彎,看似和氣。官袍的顏色比沈從簡淺一階。

這個人叫戚繼良。寶玉在看見他第一眼時就知道了。這個人的手指在身側不停撚動,拇指和食指搓著一顆不存在的珠子。院子外麵很吵,他在心裡搓一顆誰都看不見的珠子。

「賈寶玉。」

沈從簡說。語氣確認。他把卷宗合上,往旁邊推了推,空出身前的桌麵。然後抬眼,用那雙不聚焦任何點的眼睛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寶玉。

「世襲蔭庇的文牒,吏部三天前發出來的。通常從金陵到神京沿途要走五天。你三天到了。騎得快,還是車駕得急。」

沈從簡說完這話,右眉冇有動。左眉被疤截斷的那一段前眉微微跳了一下。注意到了。

「換了兩匹馬。」寶玉說。

「換了兩匹馬。」

沈從簡重複了一遍。然後看戚繼良。

「你看看。年輕人。三天從金陵到神京,換了兩匹馬。你上次去金陵用了幾天。」

「四天。」戚繼良說。笑容在臉上冇有變,但嘴角的弧度往回收了一點點。不多,剛好夠讓人看出來他不想被問到這個問題。「不過上次下雨。路上泥濘。」

「嗯。下雨。」

沈從簡說這兩個字時冇有看戚繼良,繼續看寶玉。

「你在監察司的職分是行走。從最低階做起。看卷宗,跑腿,旁聽審訊。先熟悉流程。三個月後考覈。過了留下,不過退回吏部重新分配。你來之前做什麼。」

「讀書。」

「讀了什麼。」

「四書。五經。雜書。」

「雜書。」沈從簡的左眉前段又跳了一下。「雜書好。讀雜書的人看卷宗時不會隻看一麵。」

他把手邊一疊藍簽卷宗推到案前。

「這些是你這半個月要看完的。舊案。結了的冇結的都有。結了的讓你看規矩,冇結的讓你看破綻。看完了來找我。」

說完他提起筆。送客的意思。

寶玉冇有立刻走。

他看著沈從簡的左眉。那道疤。疤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淡一點。根據疤痕的色度和邊緣收縮程度判斷,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的刀傷,傷口邊緣會有細微的放射性紋理,因為癒合時膠原纖維排列不整齊。沈從簡的這道疤邊緣紋理很光滑。鈍器留下的。正麵砸在左眉骨上。砸得很準,力道剛好割開眉毛位置的皮膚,冇有傷到眼睛。

「你盯著我的眉毛看。」沈從簡說。筆尖停在紙上。

「看見了那道疤。」

「每個新來的都看。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把筆繼續落下去,寫完最後幾個字。然後把筆擱在筆架上。

「還有什麼事。」

「你的前任也有這道疤嗎。」

沈從簡的筆從筆架上滾下來,在案麵上彈了一下,差點滾到地上。他用手指按住了。

他冇有問你怎麼知道。他隻是按著筆,看著寶玉,左眉的前段這次冇有跳。它停住了。停了好幾口呼吸。

然後他說:「你去隔壁領卷宗。戚繼良帶你去。」

戚繼良站出來。他的笑容冇有變,但他撚手指的動作停了一瞬。那顆不存在的珠子,剛纔在他指腹間被捏住了。

他用捏珠子的手指朝門口比了個請的姿勢。

「賈行走,這邊請。」

率先邁出房門。

寶玉跟著他出去。走到門口時,沈從簡叫住了他。

「賈寶玉。你留下。」

戚繼良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

屋裡隻剩兩個人。

沈從簡從案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打開了半扇窗,隔了好一陣冇有開口。最後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逆光裡他的麵容整個暗下來,隻有左眉那道疤在光裡泛著白。

「上一個人也有這道疤。他叫周鴻。是這裡的掌司。他教了我十三年,後來死在任上。死因是陰疽。陰疽長在左眉骨內側,和疤同一個位置。他死前跟我說,哪一天你要是把這塊看懂了,你就明白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眉。

「看懂的隻有一件事。監察司每一任掌司,都會在這個位置上留下一道疤。自殺做不到。要……」他停住,重新走到案後,拿起筆蘸墨。「你還年輕。先看卷宗。看完了也許你就明白了。也許不明白。沒關係。」

他不再說話。紙上開始落字,筆鋒穩健。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三月三十 夜

地點:監察司衙門 後衙 賈寶玉值房

人物:賈寶玉

值房在後衙最裡麵,緊挨著檔案庫。

房間很小,一張木榻一張書桌一把椅子,角落裡立著一個木架,架上放著臉盆和銅鏡。牆上開了一扇小窗,窗外是監察司後院的一棵槐樹。

槐樹比西門外麵那棵更大更老,樹皮皴裂,枝葉密得遮住了大半片天。月亮升起來時,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窗紙上畫了幾十個碎小銀白圓點,像誰把一把銅錢撒在紙麵上。

寶玉坐在書桌前翻卷宗。

藍簽卷宗一共七本,摞起來有小臂那麼高,都是舊案。他先翻的是最上麵一本。封麵上貼著簽條,墨筆寫著:慶元十七年 禮部員外郎趙某貪墨案。

翻開第一頁,是案由。禮部員外郎趙謙之,慶元十七年二月被參,參他的理由是「私受貢品」。卷宗裡夾著供狀、物證清單、證人證言。

供狀上字跡潦草但內容完整,趙謙之承認收了安南國進貢的象牙兩枝。物證清單上隻列了一枝。另一枝象牙去了哪裡,卷宗裡冇有解釋。旁註隻有一行小字,字跡和正文不同,後來補上去的:「一枝歸入內務府庫」。

他把卷宗合上,閉了一下眼。

三藏的聲音在腦子裡升起來。

【寶玉。趙謙之案。貧僧掃描了整本卷宗。一枝象牙入內務府庫,一枝冇找到。問題是供狀裡趙謙之說他收了兩枝,但物證清單隻有一枝。如果他是真貪了,為什麼供狀承認兩枝?如果他是被冤枉的,為什麼承認一枝?你仔細看供狀的字,寫到'兩枝'的'兩'字時,筆鋒折了一下。筆畫中段有停頓痕跡。人在寫數字時如果停頓,說明他對這個數字不確定。趙謙之不確定自己收了幾枝。他不確定,但隻能認。】

閉嘴。

篤。篤篤篤。

【這是正事。】

「我知道。我先看完七本再說。」

【好。貧僧等你。不過第二本比第一本有意思。第二本是慶元十九年,兵部主事周某受賄案。周某卷宗裡有一份供詞被撕掉了。是被人用刀裁掉的。裁口整齊。誰裁的?為什麼裁?你去看。】

他把第一本放回案上,拿起第二本。

封皮上的簽條寫著:慶元十九年 兵部主事周某受賄案。翻開。第四頁和第五頁之間確實有一頁被裁掉了,裁口整齊,被人用利刃沿著裝訂線劃開的。缺葉的位置在這本案卷的中間偏前,按照卷宗編排邏輯,這個位置本應是第一份證人證言。

窗外槐樹上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窗紙上那些碎銀圓點晃了一陣又定住。

銅座燈上的燈芯燒得很短了,他在燭火暗下去之前又拿起第三本。

第三本的封皮簽條上墨跡比前兩本淡,像是沾墨太淺:慶元二十一年 工部郎中陳某舞弊案。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字就讓他的手指在頁沿上停住。

案由:工部郎中陳敬堂,慶元二十一年三月被參。參他的人是沈從簡。當時沈從簡是監察司行走。和此刻的他一樣。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三月三十 深夜

地點:監察司 後衙值房

人物:賈寶玉

夜深到極處時,月亮升到了槐樹頂上,窗紙上的碎銀圓點變成了整片整片的灰白,比之前更亮也更薄。

值房裡的銅燈油快儘了,燈芯上最後一個焰苗矮下去,隻剩豆大一點。

寶玉把七本卷宗全部攤開在書桌上。七本案卷橫鋪,從左邊排到右邊,每本都翻到了他夾紙條的那一頁。

趙謙之案,「兩」字筆鋒折了。

周某案,缺了一頁證人供詞。

陳敬堂案,參劾人是沈從簡。

後麵四本各有各的疑點。

一本裡證人翻供三次,每次口供的措辭幾乎一樣。太一樣了,像背出來的。

一本裡物證清單上多了一件冇人解釋的東西:一塊鬆煙墨。普通,不值錢,就一塊墨,但它出現在贓物清單裡,冇有任何上下文。

一本裡案由和結案結論剛好相反。案由寫的是「受贓枉法」,結案寫的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中間冇有任何論證過程,從A直接跳到Z。

最後一本,封皮是藍簽,裡麵夾著一頁紅簽。紅簽在監察司代表急件或密件。一頁紅簽被夾在藍簽卷宗裡,無人解釋。

三藏冇有再說話。木魚也冇有敲。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槐樹上有一隻夜鳥忽然撲扇了一下翅膀,又靜下去。

然後寶玉聽到了一個聲音。

來自胸口正中央,膻中穴。極輕的,一記很悶很遠的鈍響。像有人在他胸骨後麵用指節叩了一下。一下,停了。又一下。兩下之間隔了很久。

他放下卷宗,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手按上去。膻中穴的位置,皮膚表麵什麼都摸不到,但裡麵的震動還在繼續。很輕,很遠,很急。兩下,三下,四下。然後停了。

麝月。今晚是麝月。

她在想事情。她正在怡紅院裡翻舊物。她在床鋪下找到了他留下的一本舊書,書頁裡夾著一片去年秋天的楓葉。她拿起楓葉對著燈看,看上麵的脈絡,然後合上書。把楓葉放回原處。

她的情緒波動很穩。她在井台上洗衣裳時特有的穩。潮水一樣,慢慢漲,慢慢退。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槐樹的枝葉在夜風裡晃,幾片碎月晃到他手背上。手背上那顆紅痣在月光裡暗紅得像一顆將凝未凝的血,和手心那顆一模一樣。他低頭看手背,然後翻過手心看手心。兩顆痣一正一反,像鏡子裡的同一個自己。

涼風裹著槐樹的葉子味和遠處禦溝的水味灌進來,他站著不動,任風吹涼他的手指。

日期:紅樓曆 元春省親之年 四月初一 晨

地點:監察司 二堂

人物:賈寶玉 沈從簡

次日清晨。

寶玉在卯時正走到二堂門口。手裡端著那七本藍簽卷宗,摞在他臂彎裡比昨天看起來更重了。

門虛掩著,裡麵冇有聲音。他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沈從簡站在書案後的窗前,背對著門,麵朝窗外那盆羅漢鬆。鬆針上還掛著今晨新噴的水珠,水也是剛澆過的。

他的背影在晨光裡沉默了片刻。肩膀平整,但脖子微微往左側斜了一點。那道疤下麵有一塊肌肉,傷了之後冇能完全恢複。

「掌司。七本卷宗看完了。」

沈從簡轉過來。他的左眉前段今天冇有跳。一整天,從這一刻開始,他的左眉都不會跳,因為他在等他自己開口。

「看出什麼了。」

「趙謙之案。供狀上的'兩'字有停頓。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收了幾枝象牙。周某案。第四頁被裁掉了,是證人供詞。一份案子,第一份證詞被裁掉,後麵的證人全都冇提到那份證詞的內容。冇人想提。但也冇人解釋為什麼。陳敬堂案。是您參的。當時您是行走。您參了他'受贓枉法',結案結論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從參到結案走了三個月。這個人後來調任了。」

他把卷宗一本一本放在書案上,邊放邊說,手指在每一本的疑點上輕輕一點。

後麵三本,他點得很簡潔。

一份證人翻供三次措辭同等。

一份物證清單多了一塊普通鬆煙墨。

一本藍簽裡夾了一頁紅簽。

沈從簡靜靜地聽完。他說這些話時臉上冇有表情,隻有那道疤在逆光裡泛白。等他說完,沈從簡冇有看案上的卷宗,繼續看他。

「趙謙之死了。案子結了第二年,死在流配途中。病死。周某也死了。案子結了當年,死在京中寓所,自縊,家人說他有抑鬱宿疾。陳敬堂冇有死。案子冇有結,三個月的查辦期一過他也調任了。現在是工部右侍郎,正三品。他有背景,宮裡的。賈元春在宮裡認識她的奶母陳氏,不過這條人情不是關鍵。關鍵是他自己要求調走的。一個被人蔘了'受贓枉法'的人,自己要求調走到六部核心位置。案子還冇結,人就走了。」

他停了大約三口呼吸的時間。左眉前段在停了之後微微跳了一下。然後他繼續用尋常的語氣說完:

「你剛纔說的七件事。每一件,都是真的。但真的和真的不一樣。趙謙之的'兩'字是假的。周某的證詞是被裁掉的。陳敬堂到現在還是工部右侍郎。那塊鬆煙墨有人故意放進去,想讓它被看見。藍簽裡的紅簽,是不小心夾進去的。夾進去的人去年冬天死在自己的家裡,喝醉了酒,吐在口鼻裡嗆死了。叫孫兆,是上一任掌司的筆帖式。他的手從來不抖,不會把紅簽夾進藍簽卷宗裡。除非他想讓看到的人注意到這頁紅簽上的字。」

他轉身走到書案後,把筆架上的筆挪正。

「你三天從金陵到神京,一晚看出了七個疑點。你父親送你進來是世襲。但你留下來,靠的不是你父親。」

他拿起銅簽敲了一下桌上的銅鈴。清脆的響,穿透了整個迴廊。

「戚繼良。」他朝門外喊。

戚繼良從隔壁推門進來,臉上掛著不變的笑紋。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花名冊。

沈從簡也不等他站定。

「賈行走今天開始旁聽審訊。辰時三刻,西廂審訊室。刑部送來的案子。戚繼良帶他去。」

說完提起筆蘸墨開始寫今天要呈給內閣的摺子,不再看他們。

戚繼良朝他比了一個請的姿勢,臉還是笑的。那顆不存在的珠子,被他撚在指間。

寶玉從他旁邊經過時,看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冇有撚在一起。今天冇有。今天它們平攤在花名冊的封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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