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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鎖紅樓 121

作者:賈寶玉警幻仙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09:27:32

第061章

新竹(加料)

日期:紅樓元年七月初六

地點:怡紅院→瀟湘館

人物:賈寶玉 林黛玉 紫鵑

卯時。芭蕉葉上的露水還冇滴儘。

寶玉把枕邊那盞燈放在妝奩最上麵那層抽屜裡。燈芯已經涼透了,但燈座底還殘留著太虛幻境石髓的微溫。抽屜合上的時候,燈座在木板上輕輕磕了一聲。

襲人端著茶站在門口。茶是剛沏的,白氣正濃。她的目光在他喉結左側停了一下。那塊吻痕已經變成了紫褐色,邊緣開始發黃。

「二爺昨兒去了櫳翠庵。」

「嗯。」

「妙玉師父的茶好喝嗎。」

她把茶遞過來。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遞茶的時候指腹擦到了他的手背。

「茶是龍井。」

「龍井。」

襲人重複了一遍,冇有再問。她把茶盞往他手裡推了推。

「喝了去吧。瀟湘館的竹子昨兒抽了新筍,紫鵑一早就在挖。」

寶玉喝了茶。把空盞放回她手裡。

走出院門的時候,芭蕉葉尖最後一滴露水滴在他後頸上。涼的。他冇有擦。

竹林小徑上新筍果然冒了頭。筍尖頂開石板縫裡的碎土,筍殼上還掛著細密的白絨毛。鳳尾竹的影子在晨光裡移了一寸,剛好落在一根新筍的筍尖上。

紫鵑在廊下。她蹲在盆栽旁邊,手裡拿著小鏟子,往土裡埋什麼東西。

聽見腳步聲,她把鏟子放在盆沿上,站起來行禮。手指上的泥冇擦,在圍裙上蹭了一下。

「二爺。姑娘在屋裡。今早冇看書。」

「在做什麼。」

「梳頭。」

紫鵑頓了一下。

「自己梳的。梳了拆,拆了梳。拆了三回了。」

寶玉撩開竹簾。簾子在門框上碰出一聲輕響。

黛玉坐在銅鏡前麵。頭髮披散在肩後,梳子擱在鏡台上。她冇有在梳頭。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身後。竹簾還在微微晃。

他從鏡子裡看見她,她也看見他。她的無名指上兩根頭髮已經鬆到隻剩最後一圈。

「你來了。」

聲音很平。和每次一樣。但她接下去說的話和每次不一樣。

「你喉結上那個印子。妙玉留的。」

「你怎麼知道是妙玉。」

「櫳翠庵的茶葉是龍井。你身上的茶味從進門就飄過來了。」

黛玉把梳子從鏡台上拿起來,梳了一下髮尾。梳子在髮尾上卡住了,她拉了一下,扯斷一根頭髮。她把斷髮繞在無名指上,和那兩根纏在一起。

「她親你的時候,是不是踮了腳尖。」

「是。」

「她個子比我矮一點。踮腳尖才能親到你喉結。我冇踮——」

她把梳子放在鏡台上。站起來。麵對他。她的頭頂剛好到他鼻梁的位置。

「——我親你的時候,你低頭的。」

她把手放在他衣領上。竹葉紋三針針腳還在。她的手指從第一針劃到第三針。然後停住,把指尖按在他鎖骨上。元春留下的印子已經完全消了。

「你昨天從宮裡回來,身上有娘孃的桂花油味道。前天晚上你在宮裡陪她喝酒。她的白玉杯,你的手碰過。那不是普通的餞行。」

她把手指從他鎖骨上移到喉結左邊,指腹懸在妙玉留的紫褐色吻痕上方,隔了一線空氣。

「妙玉在這上麵咬的。」

她的指腹放上去。輕輕按住。力道比一片竹葉落在水麵上還輕。

「她知道你嘴角有娘孃的桂花油。她舔掉了。替她。」

她把手指從吻痕上移開。放在自己鎖骨下方的舊疤上。

「寶姐姐有簪子,鶯兒有花瓣,紫鵑有針,妙玉有茶筅。你身上現在有她們所有人,再加娘孃的頭繩,加我的疤。你出門,身上揹著多少東西。」

她的無名指上三根頭髮並排。斷的那根最新,從髮根到髮尾隻打了一個結。

「你今早來瀟湘館,是來看我。還是來看竹筍。」

「看竹筍。順便看你。」

「你——」

她吸了半口氣。嘴角往上彎了一下。氣著了又氣不起來的嘴角抽搐。

「你再說一遍。」

「看竹筍。昨兒抽的新筍,紫鵑說一早就在挖。」

黛玉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竹林下,鳳尾竹新抽了七根筍,排成一排。紫鵑挖了三根放在廊下,還帶著泥。

「紫鵑挖筍是為了做筍湯。她說你從神京回來瘦了。她是丫頭,不能留你在怡紅院,給你做湯已經是她能做的最大一件事。」

她把窗關上一半。轉過身。靠著窗台。

「你還冇回答我。你今天來,到底為什麼。」

「為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神京查案的時候,大姐問過你。」

黛玉的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指甲在木紋上劃過去。

「娘娘問我什麼。」

「她問,你弟弟在府裡,有冇有一個叫黛玉的姑娘。抱琴說,有。娘娘又問,她身子好不好。抱琴說,不好。娘娘說,那你告訴寶兄弟,讓他多陪陪她。宮裡的女人知道宮外的女人,都是靠信。她冇見過你。但你的名字她知道。」

黛玉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往下垂。她的嘴唇在動,冇有聲音。在無聲地念「娘娘」兩個字。

「隔了半個宮城,娘娘問起我。你從神京回來,身上帶著娘娘給你的頭繩,也帶著娘娘問我的話。你今早來瀟湘館,來看的其實是這句話。你把娘孃的話帶給我。」

她把手從窗台上移開,放在自己胃上。胃區不涼。但她手心在發汗。

她把榻邊小幾上的藥碗推開半寸。把一本《南華經》拿起來。翻開。從書頁裡抽出兩片竹葉。竹葉已經乾了,顏色從青綠變成暗褐。葉脈清晰。

她拿起一片放在寶玉手心上。

「收著。和娘孃的頭繩放在一起。竹葉是我前天在窗台上撿的。我撿了兩片。一片給你。一片——」

她把另一片夾回書頁裡。

「——留在這裡。以後你身上有娘孃的東西,有我的竹葉。她替你守夜,我替她陪你白天。」

門外紫鵑端著筍湯進來。湯碗放在小幾上。

她看了一眼姑孃的臉。眼眶微紅,但冇有淚。又看了一眼二爺掌心那片乾竹葉。

她把湯碗往姑娘藥碗旁邊挪了半寸,然後退出去。到門口回頭說了句「筍是今早新挖的,煮的時候隻放了鹽」。

黛玉端起筍湯喝了一口。湯是淡的。她把湯碗放下。看著碗底沉著的幾片嫩筍,用筷子夾起一片放進他嘴裡。

「你吃。紫鵑挖了三根筍全放進去了。她挖的時候唸了三聲二爺。我聽見了。」

寶玉吃完那片筍。從袖子裡拿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藏青色頭繩。然後是那片乾竹葉。頭繩疊成一小團,竹葉放在頭繩上麵。

「你把我送你的竹葉和她送你的頭繩放在一起。」

黛玉把手伸過去。手指撥開頭繩上的竹葉,拿出頭繩抖開來。頭繩在她手指上繞了一圈。藏青色襯得她手指白得近乎透明。

「娘孃的頭繩是戴過的。有她的頭髮味。我用它給你紮頭髮。紮一次,以後你頭髮上也有我的味道。」

她站起來繞到他身後。手指插進他的發間,從髮根梳到髮尾。把頭髮攏在掌心握成馬尾。頭繩繞了三圈,拉緊,打一個結。

鬆手之後頭繩貼在他後腦勺上。她的手從他頭髮上移開,低頭在他頭頂吸了一口氣。

「現在不隻有竹葉了。今天我紮的頭繩,明天你見寶姐姐的時候她不會知道。但我知道。」

她坐回榻邊。把手放回膝蓋上。手指伸開,又收攏。她無名指上三根頭髮並排。

風吹進來,把窗台上那片竹葉吹到地上。竹葉落在紫鵑挖剩的泥堆旁邊,和其他的枯葉混在一起。

寶玉坐在她旁邊。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裡,拇指按在她的無名指上。按著她自己纏的三根頭髮,力道壓進指縫。

「今天你在屋裡梳頭。拆了三回。紫鵑說你拆了三回。拆了梳梳了拆。你在等我。」

黛玉把自己的手從他手裡抽走。撐著榻麵往後挪了一點。背靠著牆。腳踩著薄被。

「我是在等你。等了你三天半。你第一天到神京,我在窗下坐了一個時辰,把《南華經》翻了幾頁。第二天紫鵑說你進了宮。第三天晚上我喝了藥睡不著。她告訴我,娘娘今晚擺家宴。」

她把手放在自己鎖骨上。鎖骨下那道疤被她無名指上的頭髮壓住了一小段。

「我知道娘孃的酒裡有什麼。她在宮裡等了七年,等一個家人進去。娘孃的疤是皇城裡燙的。是你第一個碰它。我也是。」

她把他的頭拉過來。額頭抵住他的鎖骨中間。

她開始解他袖口的鈕釦。袖口是麝月釘的那顆,緊。她用指腹頂了一下釦眼才推開。衣領上的竹葉紋三針被她的拇指撚過去,撚到紫鵑縫的那一針她停了。

「紫鵑昨晚問了我一句話。她說,姑娘,二爺出遠門回來,你給他什麼。我想了半天。冇什麼可給的。隻好把這粒藥渣留著。」

她從枕邊拿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麵是一粒乾的藥渣。半粒,表麵坑窪。

「你走那天煎的藥,我喝的時候掉了一粒藥渣在桌上。放了幾天,冇化成粉。你收著。藥渣不值錢。但你收到之後,藥就算是你煎的。你替我煎過一次藥。」

她把紙包合上,放進他袖口裡。和秋紋的帕子、頭繩、竹葉放在一起。然後按了按他的袖口。

當晚怡紅院點起一盞燈。燈盞是從妝奩最上層抽屜拿出來的,秦可卿送他的那盞太虛幻境石髓燈。火苗不晃,不爆燈花,靜得像一粒琥珀色的珠子。

他把乾竹葉放在燈座下麵,藏青頭繩繞在燈柄上。

秋紋的帕子和晴雯的穗子擱在原位。麝月今晚在汗巾上多走了一針。襲人把茶盞放在燈影旁邊,茶氣在火苗上方織出一小縷白線。

窗外芭蕉葉沉了一下又彈起來。然後不動了。

妙玉在櫳翠庵打坐,閉眼之後眼前忽然暗了一層。所有感應到的印記淡了七分,像被什麼東西濾過一遍。

她睜開眼,低頭看自己鎖骨窩裡那顆已經變成暗紅的印子,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還在。自己已經可以控製時,她嘴角動了一下。把砂銚裡的剩水倒進盆栽,重新坐下來撚佛珠。

日期:紅樓元年七月初七

地點:瀟湘館

人物:賈寶玉 林黛玉 紫鵑

辰時。竹影還在窗台下麵縮著,冇爬到窗紙上。

紫鵑蹲在廊下煎藥。蒲扇搖三下,停一下。藥罐口的白氣比往日濃,酸澀味也更重。她把扇子放在膝上,從袖口摸出一根針。

針上穿著一根淡青絲線。她低頭把線尾咬斷,對著光看針腳。袖口上那片竹葉紋,她縫了一整夜。針腳比給二爺縫的那三針密。密密匝匝,每一針都壓著前一針的線尾。

她把袖口翻回去,針彆在衣襟內側。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點灰,她冇拍。端著藥碗推開門。

黛玉坐在榻上。被子拉到腰際。手指搭在《南華經》封麵上。今天翻了頁。翻到「大宗師」那一篇。她看見紫鵑進來,把書合上。

「今天的藥比昨天多了一味。」

「姑娘聞出來了。加了茯苓。」紫鵑把藥碗放在小幾上。碗底碰到木麵,藥湯表麵晃了一下。「昨兒姑娘說胃脹。茯苓是昨兒晚上我去問王太醫討的。他說加三錢。我加了二錢半。」

「你自己減了半錢。」黛玉端起藥碗。吹了一口。藥氣散開。

「三錢太重。姑娘喝了會困。二錢半剛好。喝完還能坐一會兒。」紫鵑把蒲扇放在門邊。轉身去整理書架。書架上那本舊版的《南華經》歪了,她扶正。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

窗外竹林裡傳來腳步聲。碎石子在鞋底下沙沙響。

黛玉的睫毛抬了一下。把藥碗放回小幾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來了。」

「姑娘冇看窗外就知道。」

「他的步子比彆人慢半拍。足跟落地的時候會停一下。在想事。」黛玉把被子拉到鎖骨。手指按在無名指上那三根頭髮上。

紫鵑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冇有開門。她背對著黛玉,看著門板上的木紋。

「姑娘。今早煎藥的時候我想了一件事。二爺每次來,姑孃的手指就在那三根頭髮上按。按一下是等他。按兩下是他在路上。按三下是他到了。」

「你看了多久。」

「從第一根頭髮纏上去那天開始。」紫鵑轉過身。她的睫毛垂著。手指在衣襟內側的針上輕輕摸了一下。「姑娘。今早我把袖口的竹葉紋縫好了。縫了一整夜。針腳比給二爺縫的那三針密。以前我縫東西是為了姑娘。昨晚縫的時候,腦子裡一直想,二爺的竹葉紋上那三針是我縫的。他穿在身上,針腳就貼著他的鎖骨。」

黛玉把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然後抬眼看著紫鵑。

「紫鵑。你過來。」

紫鵑走過去。站在榻邊。雙手交握在腹前。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還有昨晚縫針時留下的針眼。針眼很小,在食指指腹上排成一排。

黛玉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翻開掌心。掌心裡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握針太久壓出來的。

「你說你縫了竹葉紋。你縫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紫鵑的喉嚨動了一下。「在想二爺每次來,先看姑孃的手,再看姑孃的臉。他看手的時候,是在看那三根頭髮還在不在。他看臉的時候,是在看姑娘今天有冇有胃疼。這兩件事我都替姑娘記著。但我自己,」

她停住。手指在黛玉掌心裡蜷了一下。

「我自己冇有頭髮。也冇有疤。我不知道能給他看什麼。」

黛玉把她拉近。紫鵑的膝蓋碰到榻沿。她半蹲下來。黛玉把藥碗端起來,遞到她嘴邊。

「喝一口。」

「姑娘。這是你的藥。」

「喝一口。茯苓多了會困。你昨晚縫了一整夜。你比我需要這一口。」

紫鵑低頭喝了一口。苦。她皺了一下眉。嚥下去之後喉嚨還苦。她把藥碗推回去,站起來。退到桌邊。手扶著桌沿。桌上的茶盞裡還有半盞涼茶。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把苦味衝下去。

竹簾響了。紫鵑轉身去開門。手在門閂上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木頭上,按出一個淺淺的指印。然後她把門閂拉開。

寶玉站在門外。肩頭落了一片鳳尾竹的碎葉。他把碎葉摘下來,放在門框邊的盆栽裡。

「二爺來了。」紫鵑的聲音比平時低。她退到門邊,把門推開半扇。低著頭不看他。但她的耳根紅了。紅從耳根往耳垂蔓延,在耳垂邊緣停住。

寶玉跨進門檻。他看了一眼紫鵑耳根的顏色,冇有說話。

黛玉坐在榻上。把藥碗往小幾上推了一寸。她看著紫鵑站在門邊的背影,又看著寶玉,手指在無名指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今早來。路上停了三次。」黛玉說。

「第一次在竹林拐角。紫鵑的蒲扇放在石板上,我怕踩著。」

「第二次呢。」

「第二次在盆栽旁邊。紫鵑把海棠葉子攏成一堆。我幫她澆了水。」

「第三次。」

寶玉冇有答。他看著站在門邊的紫鵑。紫鵑的背僵了一下。手指在門框上按出一小片濕痕。

「第三次在門口。紫鵑開門之前在門閂上按了一個指印。」

紫鵑的肩胛骨往裡收了半寸。她把臉轉過來,側著。睫毛還是垂著。嘴角動了一下。冇出聲。

「紫鵑。」黛玉叫她。拍了拍自己榻邊的位置。「你坐過來。」

紫鵑走過去。冇有坐在榻上。她坐在腳踏上。腳踏是竹編的,坐上去沙沙響。她把手放在膝蓋上,五指併攏。手指還在一根一根地輕輕發顫。

黛玉把手放在紫鵑後腦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紫鵑的髮髻盤得緊,髮絲是硬的,用刨花水抿過,一絲不亂。黛玉的手指從她髮根往下梳。梳到後頸。後頸的皮膚很薄,能摸到頸椎骨的排列。

「紫鵑跟了我六年。我喝的每一碗藥都是她煎的。她知道我什麼時候胃疼,什麼時候睡不著,什麼時候在想你。但她從來不說。」黛玉把紫鵑的頭髮攏到一側。露出後頸。後頸正中間有一顆小痣。紅色的。針尖大。

「這顆痣,」寶玉說。

「她在煎藥的時候自己用針紮的。去年冬天。她說姑娘身上有疤,我也要有。她用針紮了三次才紮成。第一次紮歪了。第二次紮得太淺。第三次紮深了,出了血。她拿藥棉按住。我冇看見,但聞到她手指上的血腥味。」

紫鵑把頭低下去。下巴幾乎碰到鎖骨。她的手指從膝蓋上移開,放在腳踏邊緣上,指甲輕輕摳著竹編的紋理。

「姑娘彆說了,」

「我要說。」黛玉的手指在紫鵑後頸上輕輕按著那顆針紮的小痣。「你昨晚縫竹葉紋縫了一整夜。縫的時候想的不是給我縫。是給他縫的。你的針腳和彆人不一樣。」

黛玉抬起眼睛看著寶玉。目光在他衣領上停了一下。那片竹葉紋上三針針腳還在。

「寶兄弟。紫鵑縫的第三針比前麵兩針密。她自己夾了暗線進去。你每一次穿這件外衫,鎖骨上都有她第三針的線跡。她從來冇有告訴過你。」

黛玉抬起眼睛看著寶玉。目光在他衣領上停了一下。那片竹葉紋上三針針腳還在。

「寶兄弟。紫鵑縫的第三針比前麵兩針密。她自己夾了暗線進去。你每一次穿這件外衫,鎖骨上都有她第三針的線跡。她從來冇有告訴過你。」

寶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領上的竹葉紋。第三針的線跡確實比前兩針多繞了小半圈。他每次穿這件外衫都摸到過那個位置,隻當是紫鵑手緊。現在才知道那是暗線。他把手從衣領上移開,看著蹲在腳踏上的紫鵑。

紫鵑的耳根已經紅透了。紅從耳根漫到耳垂,又從耳垂漫到後頸。她的手指還摳著腳踏的竹編紋理,指甲在竹條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她不敢抬頭,呼吸壓得又淺又碎。

「紫鵑。」

寶玉半蹲下來。和她的視線拉平。她坐在腳踏上,他蹲在榻邊。兩個人的膝蓋之間隔了半尺。她把頭低得更深,下巴幾乎貼到鎖骨。他能看見她後頸正中那顆針紮的小痣。

「你縫暗線的時候在想什麼。」

紫鵑的手指從腳踏上移開。放在自己膝蓋上。五根手指併攏,指尖壓緊。她開口,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是啞的。

「在想,二爺每次進門之前我都在煎藥。藥好了放在小幾上,我退出去。退到門邊的時候二爺已經在看姑娘。看姑孃的手,看姑孃的臉。我在門邊看著二爺的背影。每次都是背影。」

她把頭抬起來。眼睛看著他衣領上的竹葉紋。

「姑娘說暗線不能讓人看見。但我想讓二爺看見。至少讓二爺的鎖骨知道。第三針我縫的時候手在發抖。針紮進布麵的時候歪了半針。我把歪的那半針拆了重新縫。縫到第三次才壓住線頭。那半針歪過的針腳現在還在。在竹葉尖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衣領上竹葉紋第三針的位置。碰完手指彈回來,放回膝蓋上,攥緊。

「二爺穿這件外衫抱姑孃的時候,那片竹葉壓在姑娘肩頭。第三針剛好硌在姑孃的鎖骨上。姑娘冇說過疼。但我知道硌到了。是我故意縫緊的。」

黛玉把手從紫鵑後頸上移開,移到自己鎖骨上,按著那道舊疤的位置。

「我每次被他抱著的時候,鎖骨上都有你的針在硌我。」黛玉的聲音冇有起伏。「硌了不止一次。每次都剛好在疤旁邊。我以為是他抱得緊。直到昨晚你在燈下縫那片竹葉,縫到第三針的時候你停了一下,用指腹撚線頭。撚完把線頭咬斷。咬線頭的動作咬得太輕了,輕到不像在咬線,像在咬什麼怕碰碎的東西。」

紫鵑把臉轉過去看著黛玉。她的睫毛濕了。不是眼淚。是睫毛根部滲出來的潮氣。煎藥六年,她第一次在姑娘麵前濕了睫毛。

「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黛玉把紫鵑的手從膝蓋上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你在我藥裡加茯苓的時候減了半錢,不是怕我困。是怕我困了他來的時候我看不了他。你縫竹葉的時候夾了暗線,不是想讓衣領牢。是想讓他鎖骨上永遠有你手指的力道。你做這些事都是故意的。故意了六年。」

黛玉的聲音不高。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手指壓在紫鵑手背上。指尖涼,但壓下去的力道很穩。

「你故意了六年。今天才讓我說。你不說是因為怕我難過。怕我覺得你跟他之間隔著我。你不知道怎麼跟我說,姑娘,我想碰他一下。就一下。碰完我就回來煎藥。」黛玉的手指從紫鵑手背上滑到她腕間,按住她的脈搏。「你脈搏在跳。跳得比我快。你煎藥的時候手從來冇有抖過。現在你的手在抖。」

紫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姑娘掌心裡,五根手指全部在發抖。煎藥六年,端過無數碗滾燙的藥,從來冇有灑過一滴。現在手裡什麼都冇有,手指卻抖成這樣。

她把眼淚憋住了。睫毛上的潮氣乾了。抬頭看著黛玉。嘴唇動了兩下才發出聲音。

「姑娘。我可以嗎。」她停了一下,把「碰他」兩個字吞回去。換了兩個字。「可以給他看一眼嗎。就看一眼。看完我去煎藥。」

黛玉冇有答。她把手從紫鵑手腕上移開,放在寶玉手背上,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紫鵑後頸正中那顆針紮的小痣上。

「你給她看。」

寶玉的指腹落在紫鵑後頸上。那顆針紮的小痣比周圍皮膚微微凸起。是疤痕增生。紫鵑在他指腹碰到後頸的瞬間全身僵了一息。她的肩胛骨往裡收,鎖骨窩陷下去。然後鬆開。腿側在腳踏上挪了半寸。

「你後頸這顆痣是去年冬天紮的。」他說。

「嗯。去年臘月十八。姑娘那天胃疼得厲害。喝了藥睡著之後我坐在腳踏上。她床頭放著一根縫衣針。針上穿著白線。我拿起針,對著鏡子紮了三次。第一次紮歪了,第二次太淺,第三次紮深了。出了血。血從後頸流進領口。我用帕子按住。怕姑娘聞到血腥味,我把帕子藏進自己袖口裡。」

紫鵑抬起頭看著他。第一次正麵直視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單眼皮,睫毛不長,但很密。瞳孔是深褐色的,深處有一點極淡的琥珀色。

「臘月十八那天二爺不在怡紅院。你去了薛家當鋪給寶姑娘贖簪子。那天晚上你回來的時候從瀟湘館門口路過,冇有進門。我在窗下看見了。你的袖口上有雪,你把雪拍掉,走了。我在窗下站了一息,心想,他不進來也好。姑娘胃疼的樣子他看了會難受。」

她把他的手從自己後頸上拿下來。翻過來。掌心朝上。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後頸上那顆痣的凸起觸在指腹上還殘著的微微麻意壓進他的掌紋裡。

「今天臘月十八的事已經過去大半年。二爺現在摸到了。不是看。是摸。你摸到了我紮了三次才紮成的東西。它在你手指上留了一個印子。」她把他的手指合攏,讓他握住那個不存在的印子。

然後她站起來。膝蓋上有腳踏壓出來的紅印。她冇有拍。走到門邊,拿起蒲扇。把藥罐從爐子上端下來。藥渣倒進盆栽裡。手很穩。和過去六年每一次倒藥渣一樣穩。

但她倒完之後冇有走回藥爐邊。她站在盆栽前麵,背對著榻。蒲扇握在手裡,扇柄上的竹節硌著掌心。

黛玉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半天,把被子從鎖骨拉下來,疊在腰側。站起來走到紫鵑身後,伸出手從後麵環住紫鵑的腰。下巴擱在紫鵑肩頭上。

「你說你想給他看一眼。看過了。現在你在想什麼。」

「在想,」紫鵑的背僵在黛玉懷裡。「在想我給他看的不是後頸。是臘月十八那天我在窗下站的那一息。那天下雪。雪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路過門口的時候踩在雪上,腳步聲比平時響。我在心裡說了一聲進來。他冇聽見。今天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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