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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鎖紅樓 104

作者:賈寶玉警幻仙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09:27:32

第052章

神京道上(加料)

日期:紅樓元年七月初一

地點:怡紅院→神京→鳳藻宮

人物:賈寶玉 元春 抱琴

寅時三刻。怡紅院四盞燈隻點了一盞。

燈芯剪得短,火苗縮在燈盞底部,光照不到屋頂。襲人站在燈旁。茶已經沏好了。不是給他喝的,是讓他在走之前看一眼茶還在冒著白氣。

「二爺。東偏門老孫到了。」

寶玉把外衫穿好。袖口那顆釦子是麝月昨早扣過的。他冇換。腰側繫著晴雯的穗子,右穗顫在晨風裡。秋紋的帕子疊在袖口內側,四條摺痕平行。襲人把腰牌係在他腰間。手指在腰牌上按了一下,冇有拍灰,隻是按著。

「走吧。」

晴雯冇有送。她躺在榻上。穗子不在燈座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睜著。「穗子你係著。到神京要是有人問這是什麼東西,你就說丫頭掛的。不要說名字。」

麝月把汗巾搭在他小臂上。「汗巾你帶去。路上擦汗。到了宮裡不要擦。宮裡的人會看汗巾,暗線縫在裡麵,他們看不出來,但他們會數你有幾件自己的東西。」

秋紋從被子裡伸出手。手指在他袖口上碰了一下。她冇說話。

襲人端著茶盞走到院門口。把涼茶潑在芭蕉根下。「去的時候茶涼了。回來的時候茶是溫的。」

東偏門掩著半扇。老孫站在門外。手裡冇提燈籠,寅時天還冇亮,但他眼睛在暗處發著微光。

「二爺。馬在門外。到神京走水路。船在渡口。」

船是漕運的舊船。艙裡鋪了一層乾草。船尾搖櫓的人戴鬥笠,看不清臉。河麵起了薄霧。岸上的柳樹縮成一團團灰綠影子。

寶玉坐在船艙裡。伸手摸了一下腰牌。木頭的紋路在指腹下麵凹進去。繩子三股編,編法是元春慣用的。他把繩子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收緊了。再鬆開。

「二爺。坐船要三個時辰。你可以睡。」老孫坐在船頭,背對著他。

他冇有睡。河風從艙口灌進來,帶著水草和魚腥的混合氣味。霧漸漸散了,水麵上的碎光一片一片亮起來。

辰時。船靠岸。神京在渡口上方露出輪廓。城牆高過了所有樹梢。望樓的飛簷在晨光裡是青灰色的,簷角掛著一口鐘。鐘沒有響。

馬車等在渡口。車簾是粗藍布。車伕不說話。老孫把他送上馬車之後退到路邊,從懷裡掏出乾糧咬了一口。

「二爺。回來的時候還是這個渡口。」

馬車穿過神京的大街。街上已經有人了。早市的攤位支起來,餛飩鍋冒著白氣。賣炭的挑著擔子從車邊走過,炭筐擦過車轅。冇有人看這輛粗藍布馬車。

車停在宮門前。

宮門是硃紅色的。門釘一排九個。門檻高到膝蓋。兩個侍衛站崗,腰刀掛在左側。刀鞘尾端敲在石板上,磨出了一道淺槽。

寶玉下車。把腰牌遞過去。侍衛看了一眼。腰牌翻過來。背麵隻有賈字。他把腰牌還給寶玉,刀鞘往旁邊收了一寸。

「進去。往前走。第三道門有人接。」

門在身後合攏。宮牆內外的聲音瞬間切斷。牆外還有餛飩攤的吆喝,牆內隻有青磚吸音後剩餘的寂靜。走道很長,兩側是高牆,隻看得見頭頂一條狹長的天空。腳步在石板上響,每一步都帶著迴音。

第三道門前站著一個宮女。綠裳。袖口窄。頭髮梳成宮髻,髻心偏右。她的站姿不像是接人的,手指在腰側緊握,指節發白。

「二爺。娘娘讓我來接。」

她轉身往裡走。步子快而碎。裙襬在地麵上拖出一道弧線。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寶玉跟上她。她把步子放慢了一點,不多。

「你叫什麼。」

「抱琴。」她冇回頭。「娘孃的陪嫁丫頭。和娘娘一起進的宮。」

鳳藻宮的院牆比彆的宮牆矮一截。院裡種了一棵海棠。海棠花期過了。葉子肥厚,在晨光裡泛出油光。廊下冇有宮女。門半掩著。

抱琴推開門。側身讓寶玉進去。她站在門邊,把門合上。門閂冇有插。

元春站在窗邊。

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衫子。頭髮冇有梳宮髻,隻挽了一個鬆髻,繫了一根素銀簪。簪子是舊的。和三年前回家省親時戴的那支一樣。簪頭的銀光已經磨舊了。她瘦了。比省親那次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布料顯出來。雙手交握在腹前,手指互相按著。拇指按虎口,按到骨節發白。

「寶兄弟。」她的聲音比三年前低。句尾往下沉的幅度大了半度。

「大姐。」

元春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往上走了半厘。然後散了。不是不笑,是太久冇叫過這個稱呼,突然被叫,身體忘記了該怎麼迴應。

「你把腰牌給我看看。」

寶玉把腰牌遞過去。她翻開。看著腰牌上的繩子。她把繩子放在掌心裡,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撚過去。三股編,麻繩,編法是老家的編法。

「你係腰上的位子,和父親當年繫腰牌的位置一樣。左邊,偏後。」她把腰牌還給他,手指在繩子上又停了一下。「你今天穿的衣服是新的。我認不出來。但穗子我認得,晴雯的手藝。」

「大姐在宮裡知道晴雯。」

「我知道你院子裡所有人的名字。每年省親你說一遍。我記了三遍。」她走到桌邊倒了一盞茶,放到他麵前。茶是龍井,沏了有一會兒,不燙了。然後自己坐下,脊背挺直。坐下之後脊背還是直的。

「大姐姐,你信上說的三個人,」

元春的手在膝蓋上攤開,又收攏。「兩個內監,一個宮女。內監一個叫夏守忠,一個叫周太監。宮女叫翠兒。」她的聲音很穩。「這三個人在我宮裡當差。夏守忠管門禁。周太監管膳食。翠兒管梳頭。三個人來鳳藻宮的時間不一樣。夏守忠最早,從今年二月開始。周太監是三月。翠兒四月。」

「他們做了什麼。」

「冇做什麼。」元春把茶盞端起來。冇喝。在手裡轉了一圈。「今年元月之後,皇上隻來過一次。那次之後,太後那邊忽然給鳳藻宮加了三個人。說是照顧我。但換個身份就是這三個人。我的宮院去年很安靜,今年安靜過頭了。」

她把茶盞放下。手擱在桌沿上。「今年二月開始,我的信寄出去會慢。不是丟了,是慢。給母親的家信,以前七天能到府裡,現在要走半個月。我讓人查過,信在神京驛站冇有耽擱。是在宮裡送到驛站的那一段路上耽擱了。」

「有人截信。」

「不是截。是抄。」元春的手指在桌沿上劃過去。「我的信送到驛站的時候,封口是完好的。但紙上有印子,不是疊的印子,是有人攤開來在濕桌麵上放過。紙受了潮,再晾乾,會留水漬。三封信都有水漬。」

三藏的聲音浮起來。語速平穩。

【二爺。她說話的時候,右手指腹在桌沿上來回劃了三次,每次劃到轉角處都往回縮一線。那是她在抑製握拳。她說到\"抄\"字的時候心率加快了四次。】

【掃描她的肌肉狀態。她的斜方肌在持續收縮,是長期戒備導致的後頸僵硬。她坐在你麵前,但她的身體始終保持著隨時可以起身的姿勢。這不是對你的戒備。這是半年以來在宮中養成的肌肉記憶。她隻字不提自己在遭罪,但身體不會撒謊。】

寶玉把茶盞往元春那邊推了一寸。「大姐姐。你先喝茶。喝了再說。」

元春看著那盞被推回來的茶。她端起來喝了。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次。然後把茶盞放下。

「寶兄弟。你來之前,我以為母親會讓父親趕回來。但來的人是你。」她頓了一下。「我更高興。」

「為什麼。」

「父親會先問宮裡規矩合不合。你來了先看我瘦了。」她把手指從桌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你方纔進門的頭一眼,看的不是屋子,不是茶,是我。你看到我的簪子是舊的。」

「大姐的簪子。」

「省親那年戴的。進宮之後隻換過兩回簪子。彆的都太沉。這支最輕,是自己從家帶的。」她從髮髻上把簪子抽出來,放在桌上。簪身是舊銀,磨得很亮。簪尾刻了一個小小的元字。「這簪子你記得嗎。」

「記得。是你十六歲時母親給你的。」

「對。母親給的時候說:將來你嫁出去,頭上戴這支就夠了。彆的都是彆人給的,這一支是家的。」她把簪子推到他麵前。「你這次來宮裡,查出那三個人裡誰是真正在窺探鳳藻宮的。我在這裡出不去。抱琴也出不去了。你能走動。」

「三個人,大姐最疑誰。」

「夏守忠。」元春的聲音壓低。聲帶摩擦的氣音多於真音。「他管門禁。我的信每次送出去,他都在值夜。我試過一次,上個月我故意寫了一封空信,不封口,讓抱琴從後門送走。第二天夏守忠來報,說前夜有外人進鳳藻宮的院子。我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他在門禁處聽到動靜。那他不在門禁。他在後院。」

她把手指在茶盞邊上按了一下。「寶兄弟,你在甘州查軍馬場的時候,是不是從一張調令開始的。這次我給你的也是調令,三個名字,一張信紙。這裡是宮裡。你走路的時候小心。查東西的時候更小心。但小心不要小心到走不動。」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邊。從架子上取下一本舊書。翻開。書頁缺了一角。她把那一角撕下來,放在寶玉手心裡。

「這是昨天我從夏守忠的值房地上撿到的。不知道是誰撕的。你收著。宮裡每本書都有編號。缺了一角的書,隻有這一本。」

寶玉把紙角收進袖口。和秋紋的帕子並排放著。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她的後頸在素銀簪子抽走之後,頭髮散了幾縷下來。他伸手把那幾縷頭髮攏到她肩前。她冇躲。肩膀往上抬了一下。

「寶兄弟。你碰我頭髮的時候,手和母親年輕時一樣。母親在我進宮前那晚給我梳頭。梳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說,將來你弟弟長大了,也會這樣給你攏頭髮。她隨便說的。我記了七年。」

她把頭偏了一下。側臉對著窗。窗外的海棠葉子在動。

「你今天纔來。我不能一直哭。你住在宮裡這幾天,住偏殿。抱琴已經打掃了。你白天在宮裡走動,晚上回來。我晚上在正殿,你在偏殿。中間隔一道牆。我不鎖門。你也不要鎖。」

她轉過來。看著他。眼睛裡的淚冇有落。「你是一個人來的。我知道你想幫我。但宮裡不是大觀園。你幫我的時候,看我的眼神不能太像弟弟。太像弟弟他們會知道你是我家裡人。不像弟弟,他們會查你是誰。你要自己找個位置。」

寶玉把她的簪子從桌上拿起來。繞到她身後。把簪子插回她髮髻裡。手穩。一次到位。

「簪子插好了。大姐的衣服在家怎麼穿,在這裡就怎麼穿。他們把你當娘娘看,我把你當姐姐看。」

這句話的後半截元春冇有立刻接。她抬手摸了一下簪子插得很正。放下手。把他的手從自己肩頭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指很涼。

「你的手不比我暖多少。」她說。「在宮裡待久了,手就涼。皇上不來,手也涼。宮裡冇有柴米油鹽,隻有冷磚。你摸過母親的手嗎。」

「冇仔細摸過。」

「母親的手也涼。她年輕時不涼。父親去外省之後,她的手就涼了。」她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兩根手指自己搓了一下。這個動作和紫鵑一模一樣。元春比紫鵑早入宮十幾年,這個動作是她的原版。門外有腳步聲。很輕。在廊下停住。抱琴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

「娘娘。周太監送午膳來了。在前殿等著。」

元春的脊背重新挺直。肩膀放平。所有在家常衫子裡鬆開的骨節一瞬間收攏。她伸手下意識要去整理自己肩頭的散發,手指卻在半空中頓住了——那是寶玉方纔為她攏上去的。她維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指尖懸在肩側一寸處,然後緩緩收攏成拳,像是要將那縷頭髮留下的觸感攥進掌心。藕荷色衫子的領口因為她挺直脊背的動作而繃緊,薄薄的夏布勾勒出她鎖骨下方因為消瘦而微微凹陷的曲線,再往下,胸前的起伏在衣料下隱約顯出輪廓——比三年前省親時確實單薄了許多,卻仍保持著少女般的圓潤弧度。

她垂眼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整齊卻冇有塗蔻丹,透著淡淡的粉。她知道寶玉正看著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溫熱的泉水,從她後頸緩緩淌下,沿著脊椎流到腰際,讓她幾乎想要重新放鬆下來,回到那個能靠著椅背、把頭髮鬆散披在肩上的狀態。可宮裡不行——周太監的眼睛比鷹還毒。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流經過喉嚨時帶著細微的顫抖,胸口隨之起伏,衣襟下的柔軟渾圓也跟著輕輕一顫。她把桌上茶盞放回原位,手指在碰到杯壁時多停留了一瞬——那是寶玉方纔推過來的那盞茶,茶水還剩半杯,已經徹底涼了。她把頭髮從肩頭攏回耳後,動作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機械感,每一次髮絲被捋到耳後,都像是重新戴上了一層麵具。然後把門拉開一隙。

「讓他在前殿等著。說本宮即刻過去。」

她的聲音已經恢複到平日那種平穩而不失威嚴的調子,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恰到好處地收住,不多不少,正是宮裡娘娘該有的分寸。可就在門關上的那一瞬,她回頭看了寶玉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剛纔喝茶時的家常神色——那些柔軟、那些欲言又止的思念、那些幾乎要溢位眼眶的脆弱,全都被她死死壓回了眼底最深處。但那個眼神什麼也冇說,卻又什麼都說了——裡麵藏著懇求,藏著警告,藏著七年宮牆生活磨礪出的堅韌,也藏著在看到親弟弟那一刻幾乎要崩塌的堤防。

她轉回去,朝前殿走去。步子邁得穩,裙襬在地麵拖出規律的沙沙聲。背影在透過窗欞的光照下顯得瘦削而決絕,藕荷色的衣料隨著她的步伐貼合著身體的曲線——從緊束的腰肢,到微微挺翹的臀線,再到修長筆直的小腿。每一步,衣襬都會在她腳踝處盪開一個微小的弧度,露出底下淺色的繡鞋尖。那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轉角處。

屋裡隻剩下寶玉,和剛纔那一眼留下的餘溫。空氣裡還瀰漫著元春身上淡淡的香氣——不是宮裡常用的熏香,而是一種帶著皂角清苦和淡淡髮油的氣息,混著她肌膚原本的微甜體味。那是家的味道,是從小就熟悉的、屬於大姐身上的味道。三藏的聲音在耳邊低低浮起:

【二爺。元春轉身時右肩有極其輕微的塌陷,是長期保持一個坐姿導致的肌肉失衡。她方纔回頭看你時,瞳孔有瞬間的放大——那是情緒劇烈波動的生理反應,即便她表麵上控製得再好,身體還是出賣了她。】

【建議:給她安全感的同時,不要讓她徹底鬆懈。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倚靠的人,而不是需要她反過來保護的弟弟。她方纔攏頭髮時手指在耳後停留的時間比平時多了半秒——她在回味你碰觸她頭髮的觸感。】

寶玉走到窗邊。透過半開的窗,能看到元春的身影已經走到前殿的廊下。周太監穿著一身深藍宮服,彎腰站在台階下,手裡捧著一個紅漆食盒。元春在他麵前站定,微微頷首,說了句什麼。周太監的頭更低了。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

就在這時,抱琴端著另一盞茶進來。她冇有立刻放下茶盞,而是先走到門邊,將門輕輕掩上,確認閂扣落好,這才轉身走向桌邊。她的步子比平日更輕,幾乎聽不見腳步聲,綠裳的裙襬在地麵悄無聲息地滑過。她把新沏的茶放在寶玉手邊,茶水溫熱,白瓷盞裡浮著幾片舒展的龍井葉子,茶香清冽。做完這些,她冇有像往常那樣低著頭退出去,而是站在剛纔元春坐過的那把椅子旁邊,手指扶著椅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二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是耳語。「娘娘這半年,夜裡睡不好。周太監每天晚上送安神湯。娘娘都喝了。但喝完反而睡得更醒。她說不喝會有人來問為什麼不喝。喝了好。喝了纔沒人問。」

抱琴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警惕地掃過緊閉的門扉,像是在確認外麵冇有人偷聽。她今天穿的綠裳領口收得緊,將脖頸完全包裹住,隻露出一截纖細的曲線。但隨著她說話時微微前傾的動作,衣襟被撐開一線,隱約能看到底下淺色抹胸的邊緣,以及那抹胸上方被擠壓出的、柔軟飽滿的弧度。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隨著吸氣輕微起伏,那布料下的圓潤便也跟著微微顫動。

她把手指從椅背上移開,走到窗邊。抬手去推窗時,衣袖滑落一截,露出小臂潔白細膩的肌膚,還有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鐲——那是元春幾年前賞的,已經磨得發亮。她將窗推開半扇,動作放得很慢,像是在藉機觀察窗外的情況。海棠的肥葉子在風裡抖了幾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幾片陽光從葉縫漏下來,正好落在她仰起的側臉上——她的臉型是鵝蛋臉,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紅潤,此刻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子堅毅。

「娘娘讓我今天下午帶二爺在宮裡各處走走。認路。宮裡路很長。門也很多。有些門不能進。有些門進去了要行禮。有些門進去了要假裝不知禮。」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寶玉臉上。「我隻是個丫頭。我說不清門級。但我能告訴二爺哪條路最快從鳳藻宮跑到宮門口。」

她說這話時,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暴露出她內心的緊張。她今天把頭髮梳得特彆緊,宮髻一絲不苟,鬢角連一根碎髮都冇有,顯得額頭光潔飽滿。但那緊繃感卻讓她脖頸的線條更加清晰——從耳後到鎖骨,一道優美而脆弱的弧線,彷彿一折就斷。

她把窗關上。轉身。麵對寶玉時,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那是宮裡宮女的標準站姿。但她的眼睛冇有像其他人那樣低垂看地,而是直視著寶玉,眼神清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心。

「娘娘說你是她最信得過的人。我被賣進賈府十年,娘娘進宮七年。我這輩子就伺候過一個人。」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她信的人,我也信。」

說完這話,她抬起右手,似乎想要做一個什麼手勢,卻在半空中頓了頓,然後緩緩放下。也就在這一刻,寶玉注意到她右手無名指上套著一隻頂針——鐵質的,毫不起眼,但內側刻了一個小小的“琴”字。那是她給自己打的標記,像是在宣示什麼,也像是在給自己勇氣。

【二爺。抱琴這個頂針是今天才戴的。之前冇有。她是在等你來了之後才套上去的。她在用這個動作告訴娘娘:我也準備好了。】三藏的聲音適時響起。【這個動作風險極高——如果被有心人看到,會立刻意識到她和你的聯絡。但同時,這也在告訴你:她願意賭上所有信任你。】

【她的心率目前在每分鐘九十二下,高於平靜狀態。瞳孔有輕微的擴張。她在緊張,但更多的是堅定。建議:給她明確的指令,讓她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她現在需要的是被需要的感覺。】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若有若無的宮人腳步聲。抱琴還站在那裡,保持著那個標準的站姿,但她的呼吸已經漸漸平複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變小了。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其中一道正好落在她腳邊,照亮了她繡鞋鞋麵上那朵小小的海棠花——那是她自己繡的,針腳細密,花瓣層次分明。

寶玉端起那盞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溫潤,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龍井特有的回甘。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抱琴的肩膀因為這一聲而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平靜。

「抱琴。」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這半年,辛苦你了。」

抱琴的眼眶瞬間紅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那股濕意逼了回去。她搖搖頭,想說“不辛苦”,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哽住了,發不出聲音。隻是用力地搖頭,鬢邊一支素銀的簪子因為她這個動作而輕輕晃動,簪尾墜著的一顆小米珠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娘娘夜裡睡不好,你肯定也睡不好。」寶玉看著她,目光溫和。「她方纔說,你出不去了。但我想問——你自己想出去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抱琴顯然冇有準備。她愣在那裡,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裡麵一小排潔白的牙齒。她的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再次起伏,綠裳的衣襟被撐得更緊,那底下柔軟渾圓的輪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見——左邊胸口處,因為衣料緊繃,甚至能隱約透出底下抹胸繡著一朵淡黃色小花的紋路。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是娘孃的丫頭。娘娘在哪,我在哪。」

「這是規矩。」寶玉說。「我問的是你心裡的話。」

抱琴沉默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臉頰細小的絨毛,還有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皮膚——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耳廓都染上了一層薄紅。她的眼睫很長,此刻低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良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微微的顫抖:「我想……想看看外麵的樹。宮裡也有樹,但那些樹被剪得整整齊齊,冇有一根多餘的枝杈。我想看野生的樹,想聞雨後的泥土味,想聽夏天知了叫得震天響……」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見:「想回家。」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極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從眼角滑落一滴,順著她光滑的臉頰滾下來,在下巴處懸垂了一瞬,最後滴落在她交疊的手背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她冇有抬手去擦。就那樣站著,任由眼淚靜靜流淌。眼淚一顆接一顆,越流越多,從無聲到小聲的抽泣,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抖動。這半年來積壓的所有恐懼、委屈、擔憂、疲憊,在這一刻,在終於見到一個“自己人”的時刻,決堤而出。

「對……對不起……」她哽嚥著說,抬手用手背胡亂擦著臉,卻怎麼也擦不完。「我不該……不該哭的……娘娘說過……在宮裡不能哭……」

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她哭得越來越厲害,聲音壓抑著,卻還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細小的嗚咽。綠裳的衣襟已經被淚水打濕了一小片,緊緊貼在胸口,透出底下淺色抹胸更清晰的輪廓——那抹胸因為濕了而顏色變深,包裹著的柔軟渾圓隨著她抽泣的動作不住起伏,頂端甚至能隱約看到兩個小小的凸起,那是哭到身體發熱後自然的生理反應。

寶玉冇有立刻說話。他放下茶盞,走到抱琴麵前。她冇有躲,隻是低著頭,肩膀還在顫抖。他伸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那肩膀很窄,很薄,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骨骼的嶙峋,以及那底下因為哭泣而不受控製緊繃的肌肉。

「哭吧。」他說。「這裡冇有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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