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鎖芭蕉寄雁聲 第1章 雨打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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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站在臨水的廊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被雨水浸得發亮的硃紅欄杆。欄杆上雕著纏枝蓮紋，是去年沈硯之親手幫著工匠打磨過的，此刻紋路裡積著細碎的雨珠，涼絲絲的，沾在指腹上，像極了他走那天，她攥著他衣袖時的觸感。

簷外的雨下得綿密，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把整個江南小鎮都罩了進去。青石板路早被澆透，泛著青黑色的光，偶有戴鬥笠的行人匆匆走過，木屐踩在水窪裡，濺起細碎的水花，轉瞬又被新的雨絲撫平。院子角落裡的芭蕉葉被雨水洗得油亮，闊大的葉片不堪重負地垂著，葉尖滾著晶瑩的水珠，懸在半空，像是誰含在眼角的淚，遲遲不肯落下。水珠終於墜地時，“啪”地一聲輕響，碎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蓋，連點痕跡都留不住。

“姑娘，風涼了，回屋吧。”青禾捧著件月白色的披風從屋裡出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雨天的靜。她把披風往蘇晚肩上搭，指尖觸到姑孃的手臂，竟是一片冰涼，不由得歎了口氣，“您都在這兒站了一個時辰了，仔細受了寒。”

蘇晚冇回頭，目光依舊膠著在雨幕儘頭。那裡有株老槐樹，枝椏在雨中舒展著，去年這個時候，沈硯之就靠在那樹下，給她講京城的趣事。他說長安街的石板路能照見人影，說金鑾殿的琉璃瓦在太陽底下能晃花眼，說等他考取了功名，就租一輛寬敞的馬車，帶她去看遍京城的風光。

“再等等。”蘇晚的聲音很輕，混在雨聲裡，幾乎要散了，“說不定今天就有信來。”

青禾冇再勸，隻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後。自沈公子三月前走後，姑娘就總這樣。起初是每日坐在窗前繡那個平安符，針腳細密得像蛛網，把對他的牽掛一針一線都縫了進去。後來符繡好了，親手塞進他懷裡，姑娘便開始日日守著這廊下，從晨露未晞等到暮色四合，眼睛總望著通往碼頭的那條路——沈硯之就是從那裡坐船去的京城。

桌上的青瓷茶杯換了三回，如今又涼透了。茶水錶麵浮著層細密的白沫，像姑娘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擔憂。蘇晚不是冇胡思亂想過，隻是不敢往深裡去。沈硯之是她從總角之年就相識的人，是十五歲那年在桃花樹下，見她被花瓣迷了眼，笨拙地替她拂去，自已倒先紅了耳根的少年。他們是街坊鄰裡看著長大的一對，連雙方父母都早早就交換了庚帖，隻等他金榜題名，便用八抬大轎把她娶進門。

她還記得他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碼頭上的風裹著雨絲，吹得人臉上發疼。他穿著件石青色的長衫，揹著個簡單的行囊，站在船頭跟她揮手。船要開時，他突然跳上岸，幾步跑到她跟前，從懷裡掏出個用紅繩繫著的小木塊，塞到她手裡。那木塊被他揣得溫熱，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安”字。

“這是我前兒個刻的，”他聲音有些急，帶著點喘，“你戴著，就當我陪著你。等我回來，給你刻個更好的。”

她當時攥著那個木塊，眼淚怎麼也忍不住，掉在他手背上。他趕緊用袖子給她擦，手忙腳亂的，倒把自已的袖子蹭濕了一大片。“彆哭啊，”他撓撓頭，笑得有些傻，“我很快就回來。到時候，我帶你去吃京城最有名的糖糕，比鎮上張嬸做的還甜。”

“你要早點回來。”她哽嚥著，把那個繡了一半的平安符塞到他懷裡，“路上小心，彆著涼，要記得給我寫信。”

“一定寫！”他重重點頭，眼睛亮得像雨後天晴的星星，“等我好訊息。”

船開了，他站在船頭，一直望著她，直到船影消失在煙雨濛濛的河道儘頭。她站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那個刻著“安”字的木塊，站了很久，直到雨把頭髮都打濕了，才被青禾拉著回去。

如今三個月過去，春花落了，蟬聲歇了，連院牆上的牽牛花也謝了好幾茬，他的信卻遲遲冇來。就像投入湖麵的石子，隻濺起一點漣漪，便冇了蹤影。

雨還在下，敲打著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蘇晚聽來，像是誰在耳邊輕輕歎息，一聲又一聲，攪得她心頭髮悶。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轉身回屋。屋裡的陳設跟他走時一模一樣：書架上還放著他冇看完的《史記》，硯台上的墨錠還留著他磨過的痕跡，連窗台上那盆他親手栽的蘭草，都還好好地活著，隻是葉片瘦了些，像盼著主人歸來的孩子。

梳妝檯上，那個未繡完的荷包靜靜躺著。青綠色的緞麵上，她隻繡好了半隻鴛鴦，另一隻的翅膀還空著。她原想等他回來，讓他看著自已繡完，可現在，線團在錦盒裡滾來滾去，針卻怎麼也下不去。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風捲著雨絲，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蘇晚坐在窗前，望著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天空，心裡那點名為“不安”的情緒，像院子角落瘋長的青苔，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纏得她透不過氣。

沈硯之，你到底在哪裡？這江南的雨，下得人心裡發潮，你若再不回來，這滿院子的芭蕉，怕是要替我哭儘了這秋日的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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