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響,天色猶昏。
宇文沐陽端坐在垂拱殿禦座之上,玄色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掩住了他眸中神色。階下文武分列,紫袍朱衣,肅然無聲。
大相公蕭漢位列文班之首,手持象笏出列,聲音蒼勁沉穩:“陛下踐祚三載,中宮虛位,六宮空懸。臣等懇請陛下,循祖宗舊製,廣選淑媛,以充掖庭,綿延皇嗣,固我江山根本。”
語畢,數名朝臣隨聲附和,殿內一時“選秀納妃”之聲微起。
宇文沐陽指尖在龍椅扶手的螭首上輕輕一叩。
聲音不重,卻讓殿內頃刻安靜下來。珠旒微晃,他目光掃過階下,在蕭漢那不動聲色的臉上略一停頓,方纔出聲。
“大相公憂心國本,朕已知曉。”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然今歲春汛方過,軍餉未足,宥水堤壩一案未休。此時耗用民力財力,大張旗繆以充私室,非明君所為。”
他頓了頓,語氣轉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大相公,選秀之事,容後再議吧。”
蕭漢持笏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躬身道:“陛下克己愛民,實乃天下萬民之福。臣,謹遵聖意。”他退回班列,眼簾低垂,不再多言。
朝堂上一片寂靜。陛下登基以來,雖年輕,卻乾綱獨斷,於女色上更是淡薄得異乎尋常。舊臣們心中各有盤算,卻無人敢在此時觸黴頭。
恰在此時,一名身著綠色官袍、來自宥州的轉運司官員出列,聲音帶著明顯的憂急:“陛下,臣有本奏。近日接湘陽路急報,自入春以來,雨水連綿,遠甚往年。秧苗初插,恐受浸害。且已經入夏,雨季將至,若此後雨水不減,今歲稻麥收成……恐將大受影響。糧價若起,民生堪憂。”
此話一出,方纔因選秀之爭略顯凝滯的朝堂,氣氛陡然凝重起來。宥水下遊乃朝廷糧賦重地,若有閃失,非同小可。
宇文沐陽坐直了身體:“詳細奏來。雨勢範圍、持續時間、現有災情,速報。”
那官員連忙呈上早已備好的文書,內侍接過,快步送至禦前。宇文沐陽展開,迅速瀏覽,眉頭漸鎖。奏報中雖未言已成大災,但“積水未退”、“秧苗黃萎”、“河道盈滿”等字眼,已足夠令人心驚。
“戶部,三司。”他點名。
兩位主管錢糧的大臣立刻出列。
“即刻會同各路監司,詳查災情,評估損失。命各路常平倉嚴陣以待,必要時開倉平抑糧價,賑濟災民。工部,詹南已經重新休整,即刻出發重修宥濟渠,宥水河畔各州府衙門,覈查年久失修或排水不暢之處,速報並設法疏通。”他語速平穩,指令清晰,“另,傳朕旨意,減免受災州縣部分夏稅,具體章程,由三司與戶部擬訂,明日呈報。”
“臣等遵旨!”
朝會又議了幾件邊關糧餉與河道疏浚之事,便在略顯沉重的氣氛中散了。
宇文沐陽回到福寧殿,已近巳時。他未換常服,徑直去了禦書房。推門而入時,便見一道素影立於巨大的書架前,正踮著腳,試圖將一冊厚重的《漕運通考》放回高處。
是濡雨。
她今日穿著淺碧色宮裝,束腰纖窄,更顯身姿單薄。聽到門響,她手一顫,書冊險些滑落,忙抱緊了轉過身來,見到是他,立刻低頭屈膝:“陛下。”
宇文沐陽“嗯”了一聲,走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案頭已擺好了新沏的蒙頂茶和幾碟清爽茶點,墨也研得濃淡適中。
“過來磨墨。”他吩咐,隨手拿起了方纔朝會上關於江南雨水的奏報,再次細看。
濡雨應了聲,輕輕放下書冊,走到案邊,執起那方紫玉髓螭龍紋硯滴,往硯台中注入少許清水,然後拿起鬆煙墨錠,沿著一個方向均勻緩慢地研磨起來。動作熟練安靜,隻有墨錠與硯台接觸的細微沙沙聲。
禦書房內一時隻聞書頁翻動的輕響與磨墨聲。陽光透過細密的窗格,在她低垂的側臉和細白的手指上投下淡淡光影。
宇文沐陽的目光從奏章上抬起,落在她專注研磨的手上,又滑過她平靜無波的眉眼。
“墨磨的倒不錯。”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話家常。
濡雨磨墨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旋即恢複如常,聲音也低柔平穩:“奴婢父親在世時開設私塾,為鄉裡兒童啟蒙,故耳濡目染了些。”
“哦?”宇文沐陽放下奏章,靠向椅背,看著她,“昨日蕭湘湘同你談論什麼?”
濡雨停下動作,垂眸思索片刻,才輕聲道:“蕭姑娘教奴婢恪守禮儀,不要忘了為奴為婢的本分。”
宇文沐陽靜靜聽著未置可否。
“江南多雨,收成恐欠。”他換了話題,將那份奏報推到她麵前些許,“你看看。”
濡雨有些驚訝,抬頭望了他一眼,見他神色認真,才小心翼翼用乾淨絹帕擦了手,拿起奏報,快速而仔細地閱讀。她看得很快,眉頭微微蹙起。
“看完了?”他問。
“是。”
“有何想法?”
濡雨將奏報輕輕放回原處,沉吟道:“奏報所言,災情尚未蔓延,關鍵在於後續天氣及排水是否及時。陛下已令戶部、工部應對,甚是周全。隻是……”她猶豫了一下。
“講。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江南雨水連綿,秧苗浸水,恐損根係。奴婢幼時在宥州鄉下,也曾見過類似情形。那時,老農教我,若水漫田埂,須先開溝引水,再在田頭挖‘濾水坑’,讓水滲進土裡,不衝散根鬚;若水勢過猛,可將稻苗稍拔高,用竹竿搭架,綁住根部,防止倒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奏報上那“積水未退”四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再者,若雨勢持續,不宜強令百姓補種。稻子需曬田,水多則根腐。可令地方官暫收催耕令,改令百姓疏渠、培土、施肥,待雨歇水退,再補播秧苗。若已有部分秧苗枯黃,可趁此時機改種耐澇作物,如蕎麥、豆類,雖收成不及稻麥,卻能救急填腹。”
她抬眼,迎上宇文沐陽審視的目光,冇有絲毫懼色,隻有一種從土地裡長出來的沉穩與智慧:
“至於糧價,奴婢以為,與其等糧價漲了再開倉,不如先令各地糧行‘預購’,以市價七成收儲,既穩住糧價,又不傷農心。待秋收後,再按市價補還,百姓不虧,官府不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