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15
叛軍的洪流在通往內宮的主乾道上遇到了最激烈的抵抗。
耶律暻的親衛確實精銳,且抱著必死之心,一時間竟將攻勢阻住。
耶律錚一身銀色鎧甲,手持長槍,立於陣前。
火光將他年輕而堅毅的臉映得明明滅滅。
他聽到了耶律暻的怒吼,抬手止住了己方的攻勢。
雙方在太極殿前寬闊的廣場上形成了對峙。
一邊是耶律暻率領的、甲冑鮮明的天子親衛,另一邊是耶律錚統領的、成分複雜但士氣高昂的“清君側”之師。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逆子!見到朕,還不跪下伏誅!”耶律暻劍指耶律錚,帝王威壓儘顯。
耶律錚緩緩抬起手,示意身後眾人稍安。
他上前幾步,朗聲道:“父皇,時至今日,您還以天子自稱麼?您捫心自問,這些年來,您的所作所為,可還配得上這天子之位?可還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百姓!”
“放肆!”耶律暻怒極,“朕乃天子,朕即是天命!朕所做一切,豈容你置喙!你勾結叛黨,攻打宮禁,纔是罪該萬死!”
“我勾結叛黨?”耶律錚悲憤一笑,聲音傳遍四方,“那敢問父皇,當年為您擋刀中毒,險些喪命的髮妻,是不是叛黨?為您跪求先帝,落下腿疾的結髮妻子,是不是叛黨?被您疑心、被您厭棄、最後被逼得在冷宮**而亡的皇後,是不是叛黨!”
“還有我那可憐的明月妹妹!她才七歲!她因與蕭柔靈爭執落水而亡,您非但不查,反而禁足母後,縱容真凶!父皇,虎毒尚不食子,您的心,是什麼做的?!”
耶律錚的聲聲質問,如同重錘,敲在在場許多人的心上。
許多宮中守衛、乃至耶律暻身後的一些親衛,都曾或多或少聽聞過這些宮廷秘辛,此刻被公然揭開,不禁神色各異。
耶律暻臉色鐵青,握劍的手青筋暴起:“休要胡言亂語,混淆視聽!許氏是自尋短見,與朕何乾!耶律錚,你今日造反,無非是覬覦皇位,何必找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皇位?”耶律錚搖頭,眼中是深深的失望與痛心,“父皇,您以為人人都像您一樣,將那把椅子看得比骨肉親情、比江山社稷還重麼?兒子今日站在這裡,非為皇位,而是為枉死的母後和妹妹討一個公道!為這些年被您冤殺、被您逼迫的忠臣良將討一個公道!為您橫征暴斂、民不聊生的天下百姓,討一個公道!”
他長槍頓地,聲如金石:“您寵信妖妃,殘害忠良,戕害骨肉,怠政虐民!早已人心儘失,德不配位!今日,兒子便要清君側,正朝綱!”
“清君側?就憑你?”耶律暻獰笑,“朕能坐上這個位置,踏過的屍骨比你見過的都多!想反朕?你還嫩了點!”
他正要下令進攻,忽然,叛軍陣型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身著素色布衣,未施粉黛的女子,緩緩走了出來。
夜風拂動她的衣袂和長髮,火光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跳躍。
耶律暻的呼吸,在那一刻驟然停滯。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本應葬身火海、化為焦炭的人,一步步走到耶律錚身邊,站定,抬眼,向他望來。
那目光,平靜,冰冷,再無絲毫過往的溫度,彷彿隻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許、晏、晏......”耶律暻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彷彿帶著血沫,“你......你冇死?!”
“托陛下的福,”許晏晏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冷宮那把火,冇燒死我。讓我有機會,親眼看看陛下是如何為了新歡,要殺舊子;看看這大祁的江山,是如何在陛下的‘寵愛’下,變得千瘡百孔。”
“你假死脫身......好,好得很!”耶律暻胸口劇烈起伏,震驚過後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恥辱,“你們母子,早就串通好了!好一場大戲!”
“戲?”許晏晏輕輕笑了,那笑容裡是無儘的蒼涼,“陛下,人生如戲,但這戲碼,不是我們寫的。是您,親手寫就了夫妻反目,父子成仇。是您,用猜忌和偏執,殺死了明月,逼死了曾經的許晏晏。”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冰錐,刺向耶律暻:“耶律暻,你背棄禍福同當之誓,殺我女,欲殺我子,夫妻之情何在?錚兒是你親生長子,為你戍守邊關,你為一句猜忌,便要奪他性命,父子倫常何在?你縱容私慾,戕害骨肉,屠戮忠良,天下怨沸,君王之道何在?”
“你口口聲聲說蕭柔靈單純,說她心裡隻有你。可你愛的,究竟是她的本身,還是她那份被你親手塑造出來的、完全依附於你、絕不會背叛你的絕對掌控?你愛的,從來不是任何人,你愛的隻是你自己,是你那不容任何人置疑、不容任何人分享的絕對權力!”
“許晏晏!”耶律暻暴喝,額角青筋跳動,許晏晏的每一句話,都像最鋒利的刀子,剖開他試圖掩蓋的一切。
“朕是天子!朕所愛即是天道!朕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要!你們今日聚眾謀反,纔是罪該萬死!”
“天道?”許晏晏仰頭,望向被火光映紅的夜空,喃喃道,“若你這般行徑便是天道,那這天道,也該換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耶律暻,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耶律暻,你的天道,該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