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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請多指教 第十九章醫鬧

作者:瀟湘公子滴水穿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08:13:30

第十九章:醫鬧

劉大爺的家屬拒絕屍檢。

王淑芬親自和他們談的。她讓醫務科長準備了一間小會議室,桌上放了礦泉水和紙巾。劉鐵軍坐在會議室裏,眼睛腫得像個桃子,旁邊是他的妻子和幾個親戚。那些人她都不認識,但看穿著打扮,不像是城裏人。有一個老太太,頭發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手裏攥著一串念珠,嘴唇不停地動,不知道在唸叨什麽。有一個中年婦女,燙著卷發,塗著大紅的口紅,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劉先生,我們理解您的心情。屍檢可以明確死因,對您父親是一個交代——”王淑芬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交代什麽交代?”劉鐵軍的妻子突然站起來,聲音尖銳得像刀刮玻璃。她的手指戳向王淑芬,指甲上塗著鮮紅的指甲油,像染了血。“人好好的進去,說沒就沒了!你們醫院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們理解您的情緒,但屍檢是對死因最科學的判斷——”

“我不做!”劉鐵軍拍著桌子站起來,礦泉水瓶倒了,水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黑色的皮夾克上。“我父親已經死了,我不允許再動他的身體!你們把他害成這樣,還想動他?你們還是人嗎?”

王淑芬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有悲傷,有憤怒,還有別的東西。她後來才知道,那是什麽——有人在背後教他。那些話,那些動作,那些拍桌子的時機,都像是排練過的。

“劉先生,如果您不同意屍檢,死因就無法明確。這對您後續維權也會造成影響——”

“維權?”劉鐵軍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我不維權,我就是要你們給個說法。”

“什麽說法?”

“賠錢。”他盯著她,一字一頓。他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像一頭準備撲食的野獸。“兩百萬。一分不能少。”

王淑芬沉默了幾秒鍾。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有貪婪,有憤怒,也有一種吃定了對方的有恃無恐。

“劉先生,賠償問題需要通過醫療鑒定程式——”

“我不做鑒定!”他又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水杯跳了起來,水濺了一桌。“你們醫院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什麽?我就要錢,不給錢,你們別想開門!”

第三天,醫院門口出現了一群穿黑衣的人。

他們不是普通的家屬。他們是有組織的。有人在指揮,有人負責拉橫幅,有人負責燒紙,有人負責喊口號,有人負責攔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橫幅拉起來了,白底黑字,寫著“庸醫殺人,還我父親”。黑布紮成的靈棚搭在了門診大廳正中間,占了半個大廳。哀樂響起來了,那種低沉沉的、讓人頭皮發麻的音樂,通過大喇叭迴圈播放,震得整個大廳都在顫抖。紙錢燒起來了,灰黑色的紙灰飄得滿天都是,落在掛號視窗的玻璃上,落在候診區的椅子上,落在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頭上。

那個母親抱著孩子,孩子才幾個月大,被煙霧嗆得直咳嗽。她想進門診大廳,被兩個黑衣人攔住了。

“看什麽病?醫院殺人了,你還敢來看病?”一個光頭男人擋在她麵前,雙手抱胸,臉上帶著一種蠻橫的笑。

“我孩子發燒了,四十度!”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發燒死不了。我爸被他們治死了!你們這些人都瞎了眼嗎?”

母親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急得直跺腳。孩子在她懷裏哭,聲音越來越弱,嘴唇都發紫了。她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王淑芬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門診大廳變成了靈堂,哀樂代替了叫號聲,紙灰代替了消毒水的味道。一個母親蹲在地上哭,孩子在她懷裏燒得迷迷糊糊。

她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

“把哀樂關了!”她對身邊的醫務科長說。

“關不了,喇叭在他們手裏。”

“報警!”

“報了。警察來了,但說這是醫患糾紛,建議我們協商解決。”

“協商?”王淑芬的聲音拔高了,“他們把門診大廳占了,把患者攔在外麵,這叫協商?”

她穿過人群,走到大廳中央。白大褂在黑色的靈棚和黑色的衣服中間,顯得格外刺眼。她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劉鐵軍從靈棚後麵走出來,手裏拿著一遝紙錢,正在往火盆裏丟。火苗舔著紙錢,紙錢捲曲、發黑、化成灰,飄起來。他的臉上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奇怪的興奮——像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

“劉先生,我們談談。”王淑芬說。

劉鐵軍抬起頭,看著她。他把手裏剩下的紙錢全部丟進了火盆,火苗一下子躥得老高,差點燒到她的白大褂下擺。她沒有後退。

“談?可以。”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手上有紙灰,黑乎乎的,拍在皮夾克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印子。“兩百萬,一分不能少。”

“不可能。”王淑芬看著他,一字一頓。

“那就沒什麽好談的。”他轉身要走。

“劉先生,您這樣鬧下去,對您沒有任何好處。醫院已經報了警,警方會依法處理。您父親的事,可以通過醫調委調解,也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但您在這裏設靈堂、放哀樂、攔截患者,已經違法了。”

“違法?”劉鐵軍轉過身,笑了。那笑聲很大,在空曠的大廳裏迴蕩,蓋過了哀樂。“我違法?你們把我爸治死了,你們不違法?你們把我爸的好腿切開,你們不違法?你們還有臉跟我說違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像是什麽東西在撕裂。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飛濺。他伸出手,指著王淑芬的鼻子。

“我告訴你,王院長。我爸的事不解決,你們醫院別想開門。我讓你們一個患者都看不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黑衣人喊:“放音樂!燒!給我使勁燒!”

哀樂的音量又調大了。紙錢一遝一遝地丟進火盆,火苗躥得老高,煙霧彌漫了整個大廳。有人開始咳嗽,有人開始流淚,有人捂著嘴跑了出去。

王淑芬站在煙霧中,沒有動。她的眼睛被煙熏得流淚,她抬手擦了擦,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灰痕。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她拿出來一看,是李明遠發來的訊息:“淑芬,我看到抖音了。你那邊出事了?”

她點開抖音,螢幕上滿屏都是她醫院的畫麵——靈棚、紙錢、哀樂、黑衣人群。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牡丹江醫院治死人,家屬維權遭打壓”“黑心醫院,還我父親”“醫生手術切錯腿,患者慘死icu”。評論區已經炸了,上萬條評論,清一色地罵醫院。有人說要抵製這家醫院,有人說要人肉主刀醫生,有人說要給家屬捐款。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關掉了。把手機揣進口袋,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亂象。

骨科那邊也出事了。

一個年輕醫生被家屬打了。他剛從病房出來,準備去會診,在走廊裏被兩個黑衣人攔住。一個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就是骨科的?你們主任把我爸治死了,你也有份!”年輕醫生解釋了兩句,對方一拳打在他臉上,眼鏡飛了出去,鼻血噴了出來。他捂著臉蹲下去,另一個黑衣人一腳踹在他肩膀上,他整個人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牆根上,咚的一聲。

護士跑過來拉架,被一把推開,撞在牆上,手腕扭了。

王淑芬趕到骨科的時候,年輕醫生已經被人扶起來了。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鼻梁歪了,眼眶青紫。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嘴唇在抖。

“誰打的?”王淑芬的聲音很冷。

沒人說話。

“我問,誰打的?”

年輕醫生睜開眼,看著她。“王院長,算了。他們人多。”

“不算。”她轉過身,對醫務科長說,“調監控。報警。不管是誰,必須追究。”

話音剛落,大廳那邊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喊:“有人暈倒了!快叫醫生!”

王淑芬跑過去,看到靈棚旁邊圍了一圈人。一個老太太躺在地上,臉色灰白,嘴唇發紫,手裏還攥著那串念珠。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而淺,像是隨時會停。

是劉鐵軍帶來的那個老太太。她的親戚。

“讓開!我是醫生!”王淑芬擠進人群,蹲下來,摸老太太的頸動脈。脈搏快而弱,一分鍾至少一百二十次。她翻開老太太的眼皮,瞳孔瞪大,對光反射存在。

“既往有什麽病史?”她抬起頭,問旁邊的人。

沒人迴答。劉鐵軍的妻子站在那裏,嘴張著,不知道說什麽。

“有沒有心髒病?高血壓?”王淑芬的聲音提高了。

“有……有高血壓。”終於有人說話了。

“藥呢?帶了嗎?”

“沒……沒帶。”

王淑芬深吸了一口氣。“推搶救車!吸氧!做心電圖!”

醫護人員推著搶救車衝了過來。有人給老太太吸氧,有人量血壓,有人做心電圖。王淑芬跪在地上,手指按在老太太的手腕上,數著脈搏。她的白大褂下擺拖在地上,沾了紙灰,沾了灰,她沒顧上。

心電圖出來了——急性前壁心肌梗死。

“送搶救室!聯係心內科會診!”王淑芬站起來,膝蓋跪麻了,她晃了一下,扶住了搶救車。

老太太被推走了。劉鐵軍的妻子跟在後麵,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指著王淑芬的臉:“你們把我爸治死了,又把我媽治出毛病來!你們安的什麽心?”

王淑芬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的白大褂上全是灰,臉上也髒了,眼睛被煙熏得通紅。她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半個小時後,又有一個老人倒下了。這次是劉鐵軍的一個遠房親戚,六十多歲,也是突發心髒病。兩個老人,前後不到一個小時,都送進了搶救室。

王淑芬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裏麵忙碌的醫生護士。一個老人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身上插滿了管子。另一個在隔壁床,也在吸氧。兩個老人都是來鬧事的家屬,都需要她來救。

她的手機又震了。抖音上又多了幾十條視訊。有人在直播,鏡頭對準了她剛纔在靈棚前和劉鐵軍對峙的畫麵。彈幕在螢幕上飛,全是罵她的話。她的臉被截成了表情包,配上了“黑心院長”“劊子手”等字樣。

她關掉了手機。

下午,公安幹警來了。

不是一兩個,是一整隊。穿著製服,戴著執法記錄儀,表情嚴肅。領隊的是一個中年警官,姓馬,國字臉,濃眉大眼,聲音洪亮。

他站在大廳中間,對著那些黑衣人喊:“我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隊的。你們的行為已經嚴重擾亂了醫院的正常秩序,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法》。我命令你們立刻停止違法行為,拆除靈棚,撤離現場!”

劉鐵軍從靈棚後麵走出來,站在馬警官麵前。他比馬警官矮了半個頭,但他的氣勢沒有弱。

“警官,我爸被他們治死了。我來討個說法,怎麽了?”

“討說法可以,走正規渠道。醫調委、衛健委、法院,都是合法的途徑。你在這裏設靈堂、放哀樂、攔截患者,是違法的。”

“違法?”劉鐵軍笑了,“我爸的命都沒了,你還跟我說違法?”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人喊:“鄉親們,你們看看,這就是我們的好警察!不幫老百姓說話,幫醫院說話!”

身後的人開始起鬨,有人喊“警察打人了”,有人喊“官商勾結”,有人開始往前擠。場麵一度失控。

馬警官沒有後退。他站在那裏,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

“我再警告你們一次。立刻停止違法行為,否則我們將采取強製措施。”

劉鐵軍盯著他,盯了五秒鍾。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有恃無恐的東西——他賭警察不敢抓他。

“我不走。你能把我怎麽樣?”

馬警官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鍾。然後他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抓人。”

十幾名警察同時行動。動作很快,很利落,像是排練過無數遍。劉鐵軍被兩個警察架住了胳膊,他掙紮了一下,沒掙脫。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嘴裏開始罵人。罵得很難聽,不堪入耳。

“你們放開我!我爸被他們治死了,你們不抓他們,來抓我?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他的聲音在走廊裏迴蕩,越來越遠。他被帶走了。

靈棚被拆了。橫幅被收了。哀樂停了。火盆被澆滅了,冒出一股嗆人的白煙。那些黑衣人散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帶走了,有的躲在角落裏,不知所措。

大廳裏安靜了下來。

王淑芬站在空蕩蕩的大廳中間,看著地上那些紙灰、煙頭、瓜子皮、礦泉水瓶。陽光從玻璃穹頂照下來,落在那片狼藉上,明晃晃的。她忽然覺得冷。不是天冷,是從心裏往外冷。

醫務科長走過來,低聲說:“王院長,劉鐵軍被拘留了。其他人也都散了。那兩個老人還在搶救室,情況穩定了。”

她點了點頭。

“還有,衛健委來電話了。說這事已經移交醫調委,建議走屍檢程式。”

“屍檢?家屬不是不同意嗎?”

“劉鐵軍被拘留了,他妻子鬆口了。說隻要賠錢,什麽都行。”

王淑芬沉默了幾秒鍾。

“走程式吧。該屍檢屍檢,該鑒定鑒定。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她轉過身,朝辦公室走去。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很輕。白大褂的下擺上還有紙灰,她沒拍掉。

手機又震了。是李明遠。

“淑芬,我看到新聞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的聲音很輕。

“真的沒事?”

她站在辦公室門口,握著門把手,沒有擰開。

“老李。”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她擰開門,走了進去。辦公室裏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很暗。她沒有開燈,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一片橘紅色,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醫調委的電話。“王院長,劉鐵軍的妻子同意屍檢了。明天上午進行。您那邊安排一下。”她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王勇。從出事到現在,她一直沒有聯係他。他也沒有聯係她。她拿起手機,撥了他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王主任。”“王院長。”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劉鐵軍被拘留了。家屬同意屍檢了。”“嗯。”“您明天過來一趟。屍檢需要您在場。”“好。”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王院長。”“嗯。”“我對不起您。”她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窗外的太陽落了下去,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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