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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請多指教 第15 章風暴之前

作者:瀟湘公子滴水穿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08:13:30

接下來的兩周,王淑芬幾乎住在了醫院。

醫保自查的通知發下去之後,大部分科室都按要求報了材料。消化內科的趙主任是第一個交的,厚厚一遝,每一頁都簽了字。心內科慢了兩天,但也交上來了。婦產科、普外科、神經內科,一個接一個,都交了。

隻有骨科,一直拖著。

王淑芬每天問醫務科長一次:“骨科的報告交了嗎?”醫務科長每次都說:“還沒有,我再催催。”催了三次之後,醫務科長的聲音都不太對勁了,帶著一種無奈和尷尬。

直到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王淑芬加完班正準備走,手機響了。是骨科科室秘書發來的訊息:“王院長,報告發您郵箱了。”

她重新坐下來,開啟電腦,登入郵箱。附件傳了十分鍾才下完——骨科一年的資料,檔案很大,裏麵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

她泡了一杯茶,茶是早上泡的,早就涼了。她喝了一口,涼的,苦的,她皺了皺眉,還是嚥了下去。

報告開啟,她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頁,資料不全。很多專案直接寫“無”,連“無”字都寫得潦草,像是敷衍。第二頁,收費專案清單裏,有幾項明顯是重複收費——同一個手術,收了兩次材料費,一次叫“內固定材料”,一次叫“植入物”,其實是同一個東西。第三頁,高值耗材的使用記錄不規範,有的沒有患者簽字,有的沒有手術記錄對應,有的甚至連耗材批號都沒寫。

她看到第十頁的時候,手開始抖。不是冷,是氣的。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不是頭疼,是血壓又高了。她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陽穴,深呼吸了三次,繼續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頁,她把報告合上了。

辦公室的燈是整棟樓最後滅的。她關了台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牡丹江夜景,萬家燈火,和她小時候看到的已經不一樣了。那時候江邊沒有這麽多高樓,最高的樓就是她們醫院的老門診樓,六層,紅磚的。現在到處都是高層,燈光密密麻麻的,像棋盤。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台燈關了,眼皮上沒有光了,隻有黑暗。她的眼皮很沉,身體也很沉,像是被什麽東西往下拽。

她在想一個問題——王勇是不知道這些資料有問題,還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她想了想,覺得是後者。他在乎的不是資料,是手術。他在手術台上是天才,下了手術台,他什麽都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她六點就到了醫院。

她沒有去辦公室,直接去了骨科。

骨科在住院部六樓,她走樓梯上去。樓梯間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噔、噔、噔,一下一下的。牆上的白漆有些剝落了,露出下麵灰色的水泥。拐角處貼著一張消防疏散圖,邊角翹起來了,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

走廊裏已經有人了。患者家屬拿著暖水瓶去打水,護工推著輪椅去接患者,清潔工拖著拖把在拖地。有拄著柺杖的,有坐輪椅的,有舉著吊瓶的,來來往往,嘈雜而有序。

王淑芬穿著白大褂,沒帶秘書,沒帶醫務科長,一個人走過了整條走廊。她故意沒叫任何人,不想把事情鬧大。她希望這是她和王勇之間的一次談話,而不是一場公審。

主任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她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從門縫裏看到王勇正坐在辦公桌前喝茶。紫砂壺,小茶杯,慢悠悠地倒,慢悠悠地喝。茶盤上還有一碟花生米,他捏了一顆,扔進嘴裏,嚼得咯嘣響。

辦公桌上擺著幾份病曆,還有一本翻開的英文雜誌。牆上掛著一幅字——“醫者仁心”,四個大字,筆力遒勁。窗台上有一盆君子蘭,開花了,橙紅色的花苞在晨光裏很漂亮。

王淑芬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篤篤篤。聲音不大,但很穩。

王勇抬起頭,看到是她,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花生米從指間滑落,滾到桌上,又滾到地上。他很快恢複了鎮定,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吱呀一聲。

“王院長,您怎麽來了?有事打個電話就行。”

“電話裏說不清楚。”她走進去,在對麵坐下。

椅子比院長辦公室的矮,她坐下後視線比王勇低了一截,但她把腰挺得很直,脖子挺得很直。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

她把那份報告從包裏拿出來,放在桌上,推過去。

“王主任,您這份報告,我看過了。”

王勇看了一眼報告,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哪兒。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著,一圈一圈的。

“怎麽了?”他問。語氣裏帶著一種假裝的無所謂,但王淑芬聽得出來,那無所謂下麵是心虛。

“資料不全。收費專案有重複。耗材記錄不規範。”她一項一項說,語氣不重,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她的手指在報告上點著,點一下,說一條。“王主任,省裏的檢查組還有兩周就來了。如果到時候查到這些問題,不隻是骨科的事,是整個醫院的事。”

王勇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敲著桌麵。噠、噠、噠,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王院長,我們骨科每年做那麽多手術,忙都忙不過來,哪還有精力搞這些文字工作?”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惱怒。他的臉有些紅,從脖子根開始往上蔓延。“再說了,收費的事是財務科定的,我們隻管看病。”

“收費的事是財務科定的,但執行是你們科室。”王淑芬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她的手指從報告上移開,交疊放在桌上。“高值耗材的使用記錄、患者的知情同意書,這些是醫療質量管理的核心內容。如果連這些都做不好,省裏來檢查的時候,我們拿什麽給人家看?”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桌上的報告,手指不敲了,攥成了拳頭。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然後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茶水濺出來,灑在報告上,洇濕了一角。深色的茶水在白色的a4紙上慢慢洇開,像一朵花,又像一團汙漬。

“王院長,我知道您是幹兒科出身的。”他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兒科和骨科不一樣。我們骨科的手術,一台就是三四個小時,有時候一天好幾台。您說的那些流程,我們不是不想做,是沒時間做。”

“時間可以擠,流程可以優化。”王淑芬站起來,拿起那份被茶水浸濕的報告。茶水還沒幹,濕漉漉的,她的手指沾到了,涼絲絲的。“王主任,我再給您三天時間,把報告重新做一遍。如果需要幫助,醫務科可以派人過來協助。”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等他的迴答,沒有看他的表情。

她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走廊裏的患者和家屬看到她,有人喊了一聲“王院長”,她沒聽到。她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地磚上,哢哢哢的,像是一口氣要把整條走廊走完。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按了下行鍵。電梯還在十七樓,慢慢往下走。

身後傳來幾個人的說話聲,不大,但走廊裏安靜,她聽得清清楚楚。

“新官上任三把火唄。”

“燒到咱們骨科了。”

“人家老公是哈醫大骨科的,說不定看不起咱們……”

然後是笑聲。那種壓低了的、帶著嘲諷的、不敢大聲笑又忍不住的笑。

王淑芬沒有迴頭。她的手攥緊了包帶,指節泛白。

電梯到了,門開了。她走進去,轉過身,麵朝門。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到了走廊拐角處探出的半個身子——是骨科的一個年輕醫生,看到她看過來,趕緊縮了迴去。

電梯門關上了。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會兒眼。電梯往下走,一層,兩層,三層。樓層數字在跳動,紅色的,一下一下的。

她的心裏堵得慌。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喘不上氣。不是疼,是悶,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想喊又喊不出來的悶。

她睜開眼睛,看著電梯裏自己的影子。白大褂,工牌,花白的頭發,疲憊的眼睛。她看著那雙眼睛,覺得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不甘。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她走出來,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一看,是王勇發來的訊息:“王院長,報告我會改。但有句話我想說——您老公在哈醫大,手伸不到牡丹江。”

她盯著那行字,盯著看了很久。螢幕上那行字在走廊的燈光下發著光,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手機殼咯吱作響。

她沒有迴複。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住院部大樓。外麵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站了一會兒,眯著眼睛看著天。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春天的味道,泥土解凍的味道,草芽鑽出來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給李明遠打個電話。想聽聽他的聲音,想跟他說“老李,我好累”,想聽他安慰自己。可她知道,她不能。她要是打了這個電話,他就會問她怎麽了,她就會說出來,他說不定會從哈爾濱趕過來。他來了,事情就更複雜了。王勇那句“手伸不到牡丹江”就會變成事實——不是她伸了,是他伸了。

她不能讓他來。

當天晚上,她迴到家,父親已經睡了。她沒開燈,摸黑走進臥室,坐在床邊。

她給李明遠打了電話。

“老李。”

“嗯。”他的聲音有些困,像是已經睡了。

“你最近別來牡丹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她聽到他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輕。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他的聲音清醒了,帶著一種警覺。

“沒有。就是忙。”

“淑芬。”

“嗯。”

“你騙不了我。”

她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落在地板上,白慘慘的。

“老李。”

“嗯。”

“真的沒事。就是忙。你來了我也沒時間陪你。”

他沉默了幾秒。

“好。那等你忙完。”

“嗯。”

“淑芬。”

“嗯。”

“有事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邊,握著手機。手機螢幕暗了,她又點亮,看著螢幕上孫子的照片。孫子在笑,露出兩顆小門牙,眼睛彎成月牙。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她睡不著。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今天的事——王勇的表情,那杯濺出來的茶,走廊裏的竊竊私語,那條訊息。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轉,轉得她頭疼。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哈爾濱。

李明遠掛了電話,也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蝴蝶。他盯著那隻“蝴蝶”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開啟瀏覽器。

他搜尋了“牡丹江醫學院附屬醫院”。

第一條新聞,是半年前的——醫院通過三甲複審。第二條,是三個月前的——兒科獲省重點專科。第三條,是昨天發的——“牡丹江醫學院附屬醫院骨科醫療糾紛:患者家屬質疑手術失誤”。

他的手停住了。

他點開那條新聞,看了三遍。新聞很短,隻有兩百多字,說一位老年患者在骨科手術後出現感染,家屬對醫療過程提出質疑,院方正在溝通處理。沒有提患者名字,沒有提主刀醫生名字,沒有提具體是什麽手術。

但他知道。他知道骨科的手術失誤意味著什麽。他在這個行業幹了三十年,太清楚了。

他把手機放下,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他又拿起來,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王勇。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鍾,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五聲。

通了。

“王主任,我是李明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李主任?”王勇的聲音有些意外,“這麽晚了,什麽事?”

李明遠沒有寒暄。

“我想跟你談談。”

電話那頭,王勇沒有說話。李明遠聽到他點煙的聲音,打火機哢嚓一聲,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吐氣。“李主任,您是來說情的,還是來說事的?”“有區別嗎?”“有。說情,我掛電話。說事,我聽著。”李明遠沉默了兩秒鍾。“說事。”王勇又吐了一口煙,聲音低了下去:“那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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