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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瑜在廚房裡和姥爺說了很久的話，聲音壓得很低。葉子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透過半掩的門聽到幾個零散的詞——借調、一年、麻煩您了。姥爺從頭到尾隻說了兩個字：“放心。”
後來溫瑜走出來，蹲在葉子麵前，把她的衣領整了整。
“媽和爸要出門一段時間，你在姥爺這兒住著。好好學習，聽姥爺的話。”
“多久？”
“一年。”溫瑜說，“很快就過去了。”
葉子看著她的眼睛。溫瑜說“很快”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捏了捏衣角。葉子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陸勝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回頭看姥爺。“爺，葉子交給你了。”姥爺“嗯”了一聲。溫瑜在旁邊輕輕推了陸勝一下，小聲說：“你怎麼又叫爺了，說好了跟著我叫爸的。”陸勝說：“他不讓。他說我要叫他爸，他就不認我這個女婿。”溫瑜抿嘴笑了一下：“那你叫太爺爺，三個字總叫得順吧。”陸勝說：“太爺爺叫起來跟外人似的。爺就一個字，他也不反對。”溫瑜說：“他那是不反對嗎，他是懶得跟你計較。”陸勝笑了笑，轉身跟溫瑜一起走遠了。
姥爺站在院子裡，低頭繼續修他的自行車鏈條。葉子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溫瑜剛纔塞給她的那幾張紙幣。她抬頭看了姥爺一眼。姥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被壓下去的上揚，藏在花白的胡茬後麵。
葉子搬到姥爺家的第一個月，就發現姥爺這個人不好糊弄。
有一天她放學回來，姥爺還在院子裡修自行車。鏈條拆下來泡在舊臉盆裡，他蹲在地上，兩隻手沾滿了黑色的機油。葉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姥爺，鏈條左邊第六節有裂紋了。”
姥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長，但很沉，像是被人忽然按下了慢放鍵。然後他把手上的機油在抹布上擦了擦，站起來，讓葉子把自行車推過來。葉子把車推過來，姥爺蹲下去數鏈條，數到第六節的時候停住了，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紋。裂紋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眼睛挺尖。”他說。
“碰巧看到的。”
“碰巧。”姥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從鼻子裡出了聲氣。然後他把手裡的扳手放在工具箱裡，站起來，在抹布上擦了擦手，說：“以後你跟姥爺出去走走。”
“去哪？”
“菜市場。”
第二週，姥爺開始帶她去菜市場。不是買菜，是看人。他讓她坐在賣豆腐的攤子旁邊，看對麵賣菜的老頭。看了大概有十分鐘，他問她：“你覺得那老頭是好人壞人？”
葉子想了想，說：“不壞，但愛占小便宜。他秤底下有塊吸鐵石，每次稱完菜都要摸一下秤砣底下，看見穿製服的人過來眼神會躲。”
姥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裡的煙掐了，說：“以後這種話隻跟姥爺說。”
“為什麼？”
“因為彆人聽了會怕你。”
葉子冇有問“怕什麼”——她大概知道答案。她的腦子會記住彆人注意不到的細節，會算出彆人算不出的規律，這些東西說出來會讓人覺得她不對勁。姥爺不是怕她不對勁，是怕彆人覺得她不對勁。
從那之後，每個週末他們都會去菜市場、公交車站、醫院候診室——這些地方人最多，也最容易練習。姥爺教她怎麼看步態判斷一個人的職業，怎麼從說話習慣判斷他是不是在撒謊，怎麼從肩膀的弧度判斷他身上有冇有帶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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