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同葬 第44章：黑石頭

【第44章：黑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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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溫其蔚都已經不再數天了，因為毫無意義。但最近這些天，他能感覺到山在動。

起初隻是極細微的震顫，像有人在地層深處翻了個身，腳下的岩石傳來一陣小嗡鳴，持續幾秒就停了。

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或者暗河水位變化引起的岩層應力調整。畢竟在這與世隔絕的洞穴裡待久了，人的感官會被昏暗醃製入味，生出些不該有的幻聽。

可第二天又來了，比前一天明顯一些，能感覺到草鋪底下的地麵在輕微地抖動，像一艘船被水流帶得晃了一下。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麵上，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震動的頻率不算高，但持續的時間比前一天長，從幾秒變成了十幾秒，而後又歸於平靜。

他站起來，走到洞壁旁邊，用手指沿著岩層的裂縫摸了一遍。幾道原本閉合的裂縫有了一點擴張，邊緣的石屑掉了下來，落在他腳邊。

他皺起眉，又走到暗河邊蹲下看了看水位。

水線比上次看漲了大約兩指寬，沿著岩壁留下了一道新的濕痕。暗河的水流聲也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遊改變了河道，讓水流變得不那麼順暢。

他站起身，環顧了一下這個洞穴。

頭頂的鐘乳石垂著，水珠沿著尖端往下滴，滴落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

他想起自己之前觀察過的岩層走向，這一片的石灰岩層理雖然清晰，但區域性有擠壓扭曲的痕跡，說明這一帶曆史上經曆過構造運動。

如果再有一次應力釋放，這個洞不一定能撐得住。

“這個洞可能會塌。”

倪知節聽見這句話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不在乎的表情：“不會的。”

“你說了不算。”溫其蔚說，“我看過這裡的岩層，有幾條裂隙已經貫通了，如果再有一次震動，哪怕是中等強度的，這個洞頂就會掉下來。”

“我說了算。”倪知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溫其蔚旁邊，“這座山是我的，我不讓塌，它就不會塌。”

溫其蔚看著他，想說你一個死了一百多年的東西憑什麼覺得能管住一座山的構造運動。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想起倪知節確實能讓石頭讓路，能讓裂縫合上。

“那你怎麼不讓它震？”溫其蔚問。

倪知節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才說：“它有時候會自己動。我在睡覺的時候，它會自己動。”

“你睡覺的時候它會震？”

“嗯……”倪知節想了想，“就是……像人做夢的時候會翻身一樣，它也會翻身。”

溫其蔚看著他，覺得這個答案荒誕又無法反駁。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麵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剖麵圖，標出了岩層的走向和裂隙的分佈。

“你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三條裂隙在同一個應力方向上，如果它們貫通了，這一整塊岩體就會滑下來。”

倪知節蹲在他旁邊看著地上的圖，表情認真得像在上一門他不太懂但很想聽懂的課。他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條裂隙。

“這條不會通的，我壓著它呢。”

溫其蔚抬頭看他：“你壓著它？”

“嗯。”倪知節說，手指點在那條代表死亡裂隙的線條上，“我不讓它動，它就不動。”

溫其蔚把地上的圖抹掉了。他站起來，走到草鋪邊坐下，覺得跟一個能用意誌壓住岩層裂隙的東西討論地質災害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他換了一個話題，語氣聽起來像在閒聊，可手指卻在微微發抖：“對了，去年來的那幾個人，你見過他們嗎？”

倪知節歪了歪頭：“誰？”

“就是和我一樣來工作的。他們去年進村搞調查，後來冇出去。”溫其蔚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出一絲屬於人類的共情。

倪知節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他垂下眼，像在翻找一段不太重要的記憶：“哦，他們。”

“你見過他們？”溫其蔚的聲音立馬繃緊了。

“冇見到。”倪知節的語氣很淡，“但他們屍體就在那條路上。我冇見過他們活著的樣子，他們死了之後被扔進來的。”

“不是你殺的？”

倪知節語氣裡帶著被冤枉了的委屈：“我為什麼要殺他們？他們跟我冇有關係。”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倪知節說著攤了攤手，動作間帶著無奈，“那條路上有好多屍體，不是每一個我都知道是怎麼死的。我不出去那邊。”

話落，他就拉了拉溫其蔚的手指：“你彆想那些了，那些人都跟你沒關係。你在這裡，跟我在一起，就夠了。”

溫其蔚把手指從他手裡抽回來，冇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暗河的水麵上，水麵映著微弱的火光，像一塊正在緩慢腐爛的鏡子。

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條路上有多少人？”

“冇數過，我小時候進來的時候還冇那麼多。”倪知節的聲音裡帶上了追憶的茫然，“之後一直有人在扔。有時候一年扔幾個，有時候好幾年不扔。後來外麵來的人多了，扔的也多了。”

溫其蔚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從倪知節被推進來到現在，一百多年了。被扔進屍骨路的人，有的是祭品，有的是外鄉人，也許還有村裡自己人。

他們被扔進黑暗的通道裡，在倪知節的無視下慢慢死去，隨後變成一堆不需要任何解釋的白骨。

“你在這裡那麼久了，”溫其蔚開口，聲音有些乾，“就冇想過救那些人嗎？”

“為什麼要救？我不認識他們。”

溫其蔚覺得對方的回答像一堵牆，推不動也翻不過去：“不認識的人就不救？”

“不認識的人，跟我冇有關係。”倪知節說得很坦然，像在背誦一條刻進骨子裡的天條，“而且……有東西需要他們的。”

“什麼東西？”

“黑石頭。”

“什麼黑石頭？”

倪知節抬起手，比劃了一個大小：“人頭這麼大的，黑色的。村裡人把它放在祠堂裡，用紅布蓋著。他們叫它山老爺座。”

溫其蔚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進祠堂的時候，神龕上擺著一塊用紅布蓋著的石頭，他站在它麵前上了一炷香，什麼感覺都冇有。

石頭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表麵被摸得油亮，像被人反覆撫摸過。他當時覺得是村民用來拜的物件，像一種象征性的存在。

現在想來，油亮的光澤根本不是香火熏出來的，而是被無數雙手、無數張臉、無數條命磨出來的包漿。

“那是它吃那些人？”溫其蔚低聲問。

“差不多。”倪知節點點頭，眼睫垂下來，遮住了眼裡的情緒，“人死在那條路上，它就會吸。吸意識，吸魂，吸完了，那些人就徹底不在了，連鬼都做不成。”

“那它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它隻是吸，每年都會吸一些。最近可能是它不舒服了，所以山纔會不舒服。”

“每年？”

“嗯。”倪知節的目光落在暗河的水麵上，那眼神變得有些空茫，彷彿透過水麪看到了什麼彆的東西，“每年都會有幾天，山會動得厲害一些。我一直以為是我在做夢，後來發現是它。”

溫其蔚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拚一幅他永遠也拚不完的圖。每拚上一塊，就會露出下麵更大的一片空白，而空白的深處，藏著更多等待吞噬的黑暗。

“那石頭是什麼？”

倪知節搖了搖頭：“不知道，我進來的時候它就在那裡了，比我老。”

他說完就湊過來，把臉貼在溫其蔚的頸側蹭了蹭：“你彆想這些了嘛。每年這個時候它都會不舒服，過幾天就好了，不用管它。”

溫其蔚感覺到他的手又探進了自己的衣襬，涼絲絲的掌心貼上小腹的皮膚。熟悉的墜脹感又浮上來了，像一個正在被注視的東西，安靜地蜷在他的腹腔裡，等著被觸碰。

倪知節的手掌在他肚臍下方停了一會兒，像在感受什麼。溫其蔚低頭看著他的手，開口問：“你真的冇往我身體裡放東西？”

倪知節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放什麼？你又不會懷寶寶。”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溫其蔚說，“我肚子不舒服，是不是你弄的？”

“那你讓我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要不……”倪知節猶豫一下，手掌貼著他的肚皮揉了揉，“你讓我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溫其蔚一愣：“什麼？”

“我轉進去看看裡麵有什麼。”倪知節的表情認真得天真，眼神卻灼熱得像要燒穿他的皮膚，“然後你再把我生出來，就像娘生娃一樣。”

“你……”溫其蔚的聲音發顫，完全不敢相信聽到了什麼，“你說的是什麼？”

“就是轉進去。”倪知節重複了一遍，還用手比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空中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形狀，像一條正在蛻皮的蛇。

“我可以變得很小很小，從你這裡鑽進去。順著你的腸子爬上去，看看你肚子裡有冇有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溫其蔚的小腹上，眼神專注得像在凝視一扇即將打開的門：“如果有，我幫你拿出來；冇有的話，我再鑽出來。你就像生娃一樣把我生出來。我會很乖的，不會弄疼你。”

溫其蔚猛地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從自己肚子上掰開了：“啊！不行！”

“為什麼？”倪知節被他甩開手，也不氣，隻是歪著頭看他，眼神裡滿是真誠的疑惑。

“因為……”溫其蔚喘著氣，表情有些驚恐，“因為這不是能做的事，你不能鑽進彆人的肚子裡去。你又不是寄生蟲！”

倪知節的表情帶著一層理解不了的困惑：“為什麼不能？你肚子不舒服，我進去看看是哪裡不舒服。”

溫其蔚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一下一下地敲。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能鑽進彆人的肚子裡去，這根本就不是……這不是一個正常的事。”

“我又不會弄疼你，我進去看看就出來。”

“不行。”

“可你肚子不舒服。”

“不舒服也不能這樣。”溫其蔚鬆開他的手腕，把手收回來，像是怕再碰到他會傳染什麼似的。

“人不能鑽進另一個人的肚子裡，這不是……這不是能做的事。你懂不懂？”

倪知節目光落在溫其蔚的肚子上，隔著衣料看了一會兒，又抬起來看他的臉：“那你要是不舒服了怎麼辦？我不能幫你了。”

“你不用管我，我不舒服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倪知節接得很快，快到像條件反射，“你在這裡，你就是我的。”

溫其蔚實在被他的發言雷到了，對方目光裡帶著忠實於本能的坦蕩。

在倪知節的邏輯裡隻要能夠減輕溫其蔚嘴裡說的不舒服，他願意把自己變成一條細線，從他身體裡穿進去。

他理解不了噁心，理解不了人不該被另一個人從內部窺視的禁忌。在他看來，不過是鑽進去看看，看看裡麵有冇有壞東西，然後出來。

溫其蔚閉了閉眼睛，把腦中正在翻滾的、令人作嘔的想象強行按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氣，乾澀地說：“我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以後也不許再提。”

倪知節立馬輕輕地說：“好嘛好嘛，你不要生氣。那……給我摸一摸好不好？”

溫其蔚冇有回答，躺在草鋪上，閉著眼，胸腔裡心臟還在咚咚地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