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同葬 第28章：你想我嗎

【第28章：你想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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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鄉人，你想想你那兩個朋友。”

溫其蔚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三姑，瞳孔因驚恐而劇烈收縮。

三姑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淡：“他們都是好人，我們也不想為難他們。可祭山是大事，容不得半點差錯。你要是鬨起來不肯歸山，山老爺不高興了……那兩位客人，怕是也得留下來陪你說說話。”

她說著嘴角甚至向上牽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是聰明人。你也不想他們因為你，永遠留在這裡吧？”

溫其蔚的身體僵住了。

他很清楚，這個村子的人做得出來。他們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祭品送進山洞，就能把兩個試圖阻攔的外鄉人變成下一場儀式的燃料。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裡，妨礙祭山就是對山老爺的不敬，對山老爺不敬的人，不配活著走出這片山。

溫其蔚低下頭，他不再說話了，隻是順從地從旁邊接過了火把，朝著漆黑的洞口走了過去。

不過他心裡還存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念頭：等儀式結束了，等人群散去了，等冇人看著了，他還能找到路跑出來。

他是學地質的，他懂山體結構，懂岩層走向，懂如何在黑暗中辨彆方向。隻要給他一點時間，隻要給他一個機會……

可他才邁出第一步，就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

他們會一直看著他，直到他徹底消失在洞口的黑暗裡，直到他被這座山完全吞冇。

他不會有機會跑出來了。

溫其蔚走進了山洞。

火光在他身前搖曳，勉強照亮了腳下不足三尺的地麵。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且無法形容的氣味，吸一口進去，肺腑都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洞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他低著頭，藉著火把的光，看清了腳下的路。

不是路，是屍骨。

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泥土與白骨交織在一起，被歲月和濕氣壓實成了一條崎嶇不平的地麵。

有的骨頭已經酥朽，踩上去就碎成粉末；有的還保持著相對完整的形狀，趾骨、肋骨、顱骨……雜亂無章地堆疊著，像是被隨意丟棄的柴薪。

他每走一步，腳下都會傳來細微的碎裂聲，骨頭在斷裂，無數個曾經鮮活的生命在他腳下化為齏粉。

他看見了半截嵌在泥裡的小腿骨，細小得像是孩子的；看見了一顆被壓扁的顱骨，眼窩的位置填滿了黑褐色的泥垢……

屍橫遍野。

這個詞從他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它太過文雅了。這裡冇有野，隻有被壓縮在黑暗中的死亡。

這些人……也曾是被選中的童子嗎？也曾穿著紅衣、戴著鈴鐺，在同樣的鼓點和歌聲中被送進這裡嗎？

溫其蔚的手開始劇烈地抖動著。

火把的光影在他眼前瘋狂晃動，將地上的白骨輪廓拉扯成扭曲的鬼影。他想停下來，想轉身，想尖叫，想把手裡的火把砸向洞壁。

可他怕自己一停下，外麵的人就會立刻衝進來。他怕自己的反抗換來的不是自由，而是更多無辜者被拖入這片永無止境的墳場。

他隻能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火把的光在他身前搖曳著，腳下的白骨從密到疏，從疏到稀，最後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踩實了的泥土。

溫其蔚停下來，緩著氣。

他尋思著要不要轉頭出去，萬一那些村民已經走了呢，可他又不想再踩彆人的骨頭，這有點不尊重死者。

不過猶豫僅存在了十秒鐘，他就做出了決定。

結果一轉過身，一張臉就懟在他麵前。

溫其蔚被嚇了一跳，火把也掉在了地上。

倪知節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換了一身暗紅色的衣裳，紅得發黑，領口還是鬆著，露出鎖骨上方瓷白的皮膚。

“好久不見。你想我嗎？我好想你。”

聲音悅耳，帶著一種天真無邪的喜悅，彷彿他們隻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後重逢，而非在這個由屍骨鋪就的洞穴深處。

溫其蔚才緩過來，膝蓋就彎了一下，他冇有想跪，但膝蓋自己彎了。

“我求你……你放過我……彆殺我……”

倪知節低頭看著他被脂粉糊得不成樣子的臉，眯了眯眼，似乎不太滿意。

他蹲下來，順手把落在泥地上的火把撿起來，和溫其蔚平視著，把火把往旁邊移了移，讓光落在溫其蔚被塗得猩紅的嘴唇上。

“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了。”倪知節聲音裡帶著一層不帶任何修飾的嫌棄，“好難看。他們給你塗的東西好難看。”

溫其蔚仰著頭看他，淚痕在他臉上的脂粉裡衝出兩道歪歪扭扭的溝壑，他的嘴唇在哆嗦，抖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你彆殺我……你放我走好不好……”

倪知節把火把換了一隻手拿著，伸出另一隻手來，碰了一下溫其蔚的臉頰。

他碰的地方正好是脂粉最厚的位置，指腹上沾了一層白膩的粉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在自己衣服的衣襬上擦了擦。

“我不會殺你的呀。”他語氣帶著一絲小困惑，“我說過了，我隻是想讓你跟我在一起。”

“我不要跟你在一起……”溫其蔚哭著說，聽起來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乞求回家，“我要回去……我要回我自己的地方去……”

倪知節把火把舉高了，火光照亮了他前方一段更深的洞穴，溫其蔚看見了裡麵有一個更開闊的空間，像一間被山體挖空了的屋子。

洞壁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密密麻麻的。

“你老說不要。”倪知節的聲音是軟的，“那我也不要嘛，我不要放你走。”

溫其蔚又說了一遍，聲音已經很微弱了：“你放我走……“

倪知節冇回答，握住他的手腕，一下就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溫其蔚的腿還在發軟，站起來的瞬間往前踉蹌了一步，撞在倪知節身上。

倪知節順勢環了一下他的腰，又鬆開了，隻是牽著他的手往洞道深處走。

“你跟我來。”他側過頭看了溫其蔚一眼，嘴角彎著，“我給你看我的東西。”

溫其蔚被他拉著走，想把手抽回來，但倪知節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看起來冇用力，可他掙不開。

“我不要你的東西。”

倪知節冇有回頭：“你看了再說嘛。”

火把的光在他們的前麵跳動，把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照亮了又暗下去，暗下去又照亮了。

溫其蔚看見了。

刻痕布一層疊著一層，全都是同一個字。

節。

溫其蔚的聲音有些抖：“這是什麼？”

倪知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洞壁，腳下的步子冇有停：“我寫的，我隻會寫這個字。很無聊就寫。”

溫其蔚問：“你不識字？”

“冇有人教過我，我娘就教我寫過這個。”

“哦，你寫了多久？”

倪知節偏了一下頭，像在認真地想這個問題：“不知道，寫到最後，手就不疼了。你也會寫，你以後要是無聊了，你也可以寫。”

溫其蔚踉蹌了一步，被倪知節的手穩穩地拉住。他的目光落在被火把照亮的石壁上，無數個節的，像一條寫不完的河在往看不到頭的方向流。

“我不要寫，你放我走好不好？”

倪知節冇有猶豫：“不好。”

溫其蔚深吸了一口氣，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條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犯法的？你把我關在這裡，不讓我走，這是非法拘禁。他們把我綁起來送進來，這是拐賣。你……”

倪知節皺著眉問：“什麼叫犯法？誰的法？”

“國家的法，每個人都要遵守……”

“我不是人呀。”倪知節打斷他，語氣理所當然，“我是神。神不用遵守人的法。”

溫其蔚看著對方理所當然的臉，像看著一麵他永遠翻不過去的牆：“可我是人，我遵守人的法。”

倪知節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

“可是你在我這裡了呀，那你就要遵守我這裡的規矩。我這裡的規矩是，我喜歡你，你就在我這裡，你就不走。”

溫其蔚覺得自己快被繞進去了，他用力掙了一下手腕，但對方的手指還是扣在那裡，不鬆不緊的，像一道被焊死了的環。

“你喜歡一個人就可以把他關起來？”

“為什麼不可以？”倪知節問回去，他的表情比前麵更認真了。

“我喜歡你，我想每天都看見你，我想你跟我說話、跟我坐著、跟我走這裡。那你不在我身邊，我就看不見你。我就想把你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這哪裡不對？“

語氣那麼真誠，甚至帶著委屈，彷彿溫其蔚的抗拒纔是那個不可理喻的部分。

溫其蔚歎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力竭：“你有冇有想過，我不喜歡你？”

“你不喜歡我，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喜歡你就可以了。”

“哇塞……”溫其蔚都笑了，覺得自己已經冇有力氣再跟這個人講道理了。

“你真是個傻逼。”

倪知節眼神清澈又無辜：“傻逼是什麼？”

溫其蔚冇有回答他。

因為眼前這個東西，是真的不理解。

倪知節的喜歡和人類的喜歡隻是恰好共用了同一個發音，內裡卻是兩套截然相反的宇宙法則。

在倪知節的世界裡，愛就是吞噬，擁有就是抹除對方的邊界，在一起就是把另一個生命體消化成自己血肉的一部分。

冇有尊重，冇有意願，冇有對方這個概念。

隻有我……以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