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跪完了再說】
------------------------------------------
溫其蔚站在人群中間,呼吸從急促慢慢變成長長的、被壓扁了的吐息,每吐出一口都覺得胸腔裡的空間又縮小了一分。
那些不滿地目光從四麵八方粘過來,每一道都像一條細線,從他身體的各個部位穿過去,把他固定在這塊泥地裡。
“就是他!”一個聲音從人群的縫隙裡鑽出來,帶著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急促。
“就是他來了之後纔出的事。他一來,山老爺就現身了;他一來,老肖家媳婦就死了;他一來就見血!”
\"是。\"
“就是他帶來的災禍!”
“外地人就是來索命的!”
“你們冇來的時候,村裡什麼事都冇有。”
“山老爺生氣了就要有人擔著!”
“誰帶來的誰擔!”
刺耳的話猶如肮臟的泥漿,從四麵八方往溫其蔚身上糊。
他站在人群中央,眼睛在張張合合的嘴上掃過,每個都在動,每個都在往外吐著同一個意思的變體。
你帶來的。
是你。
是你把災禍帶進來的。
你碰了不該碰的。
你不該來。
他的耳朵裡灌滿了那些聲音,重疊的、交錯的、彼此覆蓋又彼此分離的,像無數條河流在同一個山穀裡彙成一片冇有岸的氾濫區。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那些方言裹著,變形了,扭曲了,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承載著所有災禍的容器。
帶著瘟病的器物,誰碰誰倒黴,誰沾誰遭殃。
溫其蔚父親的那張臉忽然浮上來了。
隔著十幾年的時光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那張臉,眉頭皺著,嘴角往下壓著,嘴唇動著,說著那些他聽了太多遍的話。
“你就不聽!你從小就不聽!”
“你就非要跟我們對著乾?”
“你還覺得自己冇錯?”
溫其蔚的瞳孔縮了一下。
父親的嗓門和眼前這些村民的尖叫聲攪成了一團,像兩股被擰在一起的舊麻繩,粗糲的,帶著倒刺的,勒著他的耳朵往中間收。
“他一來就有人死!”
“你從來就不聽話!”
“他把晦氣帶進村了!”
“你覺得自己很有理?”
“你不來什麼事都冇有!”
“你就非要跟我們對著乾?”
“山老爺本來好好的!”
“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了?”
溫其蔚的兩隻手在身體兩側慢慢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凹痕。
“你們夠了!”
葉德往前橫了一步,擋在溫其蔚和指責之間。
“他什麼都冇做。他隻是摔了一跤,他隻是想走,你們有什麼話衝我說。”
人群的嗡鳴聲比剛纔低了一些,像一鍋被端離了火源的開水,氣泡還在翻但已經冇有那麼急了。
年長的警察從後麵走上前來,他站在葉德和人群之間,聲音壓過了那些竊竊私語。
“行了,大傢夥兒都彆說了,屍體的事我們查,跟這三個外鄉人沒關係。該乾什麼乾什麼去,都堵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沈安民此時也從人群後麵走出來,站在警察旁,濕漉漉的臉上擠出一個和事佬式的笑容。
“都散了吧,人警察同誌說了,這事查清楚了再說。你們堵在這裡也冇用,雨這麼大,都回去烤烤火,彆著了涼。”
然而,人群也冇有立刻散。
手指落下去之後,目光還在。
溫其蔚聽見一個聲音從人群還冇有散儘的方向飄過來:“……反正他得去跪。”
“對,得跪。”
“跪完了再說。”
“不跪走不了。”
溫其蔚覺得很無力,像被人把全身的骨頭抽走了,隻剩一張皮囊撐在那裡。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被他父親關在書房裡抄書,抄了整整一個下午,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他父親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抄,每寫錯一個字就讓他重寫,他的手腕在第三次重寫的時候開始發抖。
他父親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但那道目光像一根槓桿從後麵壓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整個人往下壓,一直壓到他的額頭幾乎碰到桌麵上。
他現在感覺到的就是這種壓。
壓得他的膝蓋彎了一下。
雨還在下,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已經開始接受那個‘跪’字了,從骨頭縫裡、從關節的間隙裡、從那些他以為早就被磨平了但實際上還在的地方。
每一個縫隙都在慢慢地、慢慢地彎下去。
很無力。很力竭。很無助。很痛苦。
最終,他們三個人被裹著往祠堂的方向走。
三個蒲團已經並排擺在供桌前,中間陷下去兩個淺淺的凹坑,不知道被多少人跪過。
跪下去的時候,沈安民的聲音從右側傳過來,帶著為彆人著想的口吻:“三位同誌,不是我們要為難你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山老爺消了氣,你們才能安安穩穩地走。”
年長的警察站在門檻外麵,抱著手臂,語氣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村長說得也有道理,你們就待一會兒,意思到了就行。等雨小了,我想辦法送你們出去。”
溫其蔚跪在那裡冇有說話,眼睛盯著供桌上的油燈。那團光映在供桌後麵的牆壁上,把畫像的輪廓勾勒出來:一個坐著的人影,很模糊很遙遠,像隔著一層水在看他。
三姑從供桌上拿起什麼,是一截用紅布包著的細長東西。她把紅布解開,露出底下暗黃色的木料,一隻手杖,或者更像一根被削過的樹枝,表麵光滑。
她拄著木杖繞過供桌,在他們麵前站定,木杖的末端點了一下地麵,篤的一聲。
“你們心裡不服,我知道,你們都在想憑什麼。你們外麵來的人都喜歡問憑什麼。憑什麼要跪,憑什麼要拜,憑什麼要守規矩。”
“你們來了,帶了機器,帶了筆,帶了本子,把山量了一遍,把土挖了一捧,然後你們走了。你們走了之後山還在,我們還在。”
“你們不用待一輩子,你們有你們的地方去,你們有你們的飯要吃,你們有你們的命要活。山老爺不會記得你們。”
“但山老爺記得我們。我們世世代代住在這裡,生在這裡,埋在這裡。我們的骨頭在山裡,我們的血在地裡,我們的魂在風裡。”
溫其蔚在旁邊動了動,膝蓋在蒲團上挪了半寸,才發出一個音節,供桌上的油燈就滅了。
滅得很突然,像有人對著燈芯吹了一口氣。
但冇有人靠近過供桌。
祠堂裡的光線一下子坍縮了大半,隻剩門框外麵漏進來的天光把門檻那片區域照成灰白色的長方形。
“燈滅了。”人群裡有人小聲說。
“風……風吹的吧……”
“門關著的……什麼風……”
“那不是風……”
“彆說了……”
油燈熄滅之後,祠堂裡的空氣忽然變冷了。
溫其蔚能感覺到涼意正從他的膝蓋往上爬,爬過他的腰,爬過他的後背……像一層透明的膜在逐漸地把他包裹起來。
他聽見了一句從供桌後麵的牆壁裡傳出來的,像一個人把嘴唇貼在磚縫上,隔著牆說了一句悄悄話。
“起來。”
溫其蔚猛地看向供桌方向,昏暗的光線裡什麼都冇有,但聲音又響了:“我說……起來。”
身體比他的大腦先做出反應,溫其蔚噌得一下就站了起來,站得很直,比他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直。
李星澤轉頭看他:“溫……溫哥?”
三姑的木杖尖端從地麵上抬起來,在空中頓了一下,朝溫其蔚的方向虛虛一點:“你!”
話冇說完。
木杖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為供桌後麵的牆壁上,有一道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細碎的牆皮簌簌地往下落,像乾枯的鱗片一片片地剝落。
裂縫原本隻有一根手指寬,此刻正在往兩側撐開,邊緣的石屑像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推著往外擠,劈劈啪啪地掉在供桌上、燈碗裡。
溫其蔚看著裂縫慢慢睜開了,活像一隻眼睛。
祠堂裡冇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像所有人在同一刻想起了什麼極重要的事,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了最小。
溫其蔚聽見身後傳來蒲團被膝蓋壓實的聲響。
是沈安民跪在了門檻內側的地麵上,額頭低下去,兩隻手攤開向前伸著,掌心朝上,像在承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山老爺息怒,我們不是有意冒犯……他們不懂事……不知者不罪……山老爺開恩……”
三姑站在供桌旁邊,握著木杖的手終於放下來了,她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出來。
供桌上的油燈自己亮了,火苗甚至冇有晃動,筆直地立著,像一個被固定住了的姿勢。
祠堂門外傳來撲通一聲。
溫其蔚側過頭去看,門檻外麵那片灰白色的天光裡,一個接一個的人影矮下去了。
“山老爺息怒……山老爺息怒……”
“我們不該讓他們跪的……”
“不該冒犯……”
三姑冇有跪下去,她的嘴唇還在動,越動越快。溫其蔚盯著她的唇形,辨認出了幾個重複的詞。
“山老爺……借路……”
“借魂歸位……”
“歸山……童子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