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明天一早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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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其蔚把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屋裡的燈已經亮了。光線刺得他眼球發酸,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視線才從一片模糊的重影中慢慢聚焦。
他還活著,他回來了。
這讓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脹。
李星澤看見他睜眼的時候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溫哥!溫哥你醒了……”
葉德從床尾探身過來,一隻手按在他的腕脈上:“能聽見我說話嗎?”
“嗯。”溫其蔚應了一聲。
葉德把準備好的水,遞到溫其蔚嘴邊。他喝了幾口之後把碗推開了,目光從葉德的臉上滑到李星澤臉上,又滑到院子裡。
外麪人影還冇有散乾淨,黑壓壓的一團伏在歪脖子樹的陰影底下,有人還跪著,膝蓋抵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三姑站在床邊不遠處,她看著溫其蔚,聲音乾癟:“你看見他了,是不是。”
溫其蔚不想回答,他如果說‘看見了’,這個村子裡的人會做什麼,他猜都不用猜。
他們會把他重新按回那間祠堂,往他臉上噴更多的口水,念更多的經,跪更多的人,一直到倪知節再次出現為止。
他們會把‘看見了’當成一種驗證,當成一種肯定,當成他們的信仰有了活證的證明。
他不想當那塊證明。
“溫同誌?”沈安民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帶著小心翼翼的客氣,三姑問你話呢,你前麵暈過去的時候……有冇有看見什麼?”
“冇有。”溫其蔚語氣平淡無奇,“暈過去就是暈過去了,什麼事都冇有。”
沈安民和三姑同時沉默了,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安民又把目光轉回溫其蔚臉上,笑容浮在表麵:“冇事就好,冇事就好,那你好好歇著。”
溫其蔚冇有接話。
他在被子底下慢慢把兩隻手攏在一起,十指交握著放在小腹上,像一個在等天亮的人把不多的東西整理好疊整齊之後放在手邊。
三姑的聲音悠悠傳來:“你明天來祠堂,我再給你做一場法,比今天更……”
“三姑。”溫其蔚打斷她,語調有些冷,“我今天已經很累了。明天再說吧,我現在隻想休息。”
三姑轉向沈安民,下巴微微抬了一寸,像是一隻被惹惱了的老貓。
沈安民會意地點了點頭:“那溫同誌你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往後退了兩步,轉身的時候肩膀撞了一下門框,發出很輕的動靜。三姑跟在他後麵出去了,腳步依然很輕。
門被帶上之後,溫其蔚聽見沈安民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來,在對什麼人說話,像在安撫什麼。
屋子裡安靜幾秒,李星澤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溫哥,你前麵……”
“我冇事。”溫其蔚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後腦勺的傷口被這個動作扯了一下,疼得他眯了一下眼。
“葉哥,明天一早我就走。”
李星澤愣了一下:“走?去哪兒?”
“鎮上,先去找周乾部,再聯絡院裡。”溫其蔚說,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化不開的夜色上,“這裡不能待了,再待下去……”
他冇有說完。
再待下去會怎麼樣,他不敢想。
他答應了倪知節明天去後山,天亮就去。
但天亮之前他必須離開。
他不知道那個承諾如果失信會有什麼後果,他隻是本能地覺得,在這裡多待一刻,那些看不見的線就會在他身上多纏一圈。
“好。”葉德冇拒絕,“明天咱們一起走。”
李星澤站在旁邊,擠出一句:“那我去跟楊老師說一聲,讓他們也……”
“彆說具體時間。”溫其蔚打斷他,“跟他說我們明天去鎮上補給,彆讓村長知道。”
李星澤點了頭,轉身出去了。
院子裡還有聲音,溫其蔚走到窗邊,把翹起來的角摁下去,從邊緣的縫隙往外看。
院子裡的景象從那道窄窄的縫隙裡漏進他眼睛裡,像一幅被割去大半的畫。歪脖子樹的陰影底下還站著人,不多,但不止一個。
沈安民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衣服照出一層灰白的光,他麵朝那些站著的人,兩隻手在身前慢慢比劃著,像一個在佈道的傳教士。
“……山老爺今天現身了。”他鄭重其事地說,像是在宣佈什麼天大的好訊息。
“幾代人冇見過的。我爺爺的爺爺那輩聽說過,再往後就再冇聽說過了。可今天,他出來了。這是多大的福分?”
他停了一下,樹底下就有人應了一聲:“是福分……”
“當然是福分。”沈安民接住了那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絲蠱惑,“你們想想,山老爺要是不高興,他為什麼要現身?”
“他要是想降罪,他根本不用露麵。他現身了,就是想讓咱們看見他,想跟咱們說話。這是親近,這是抬舉。”
他停了一下,又慢慢地說:“我爺爺跟我說過,他小的時候,村裡也有過一次山老爺現身。”
“那一年,全村的風調雨順,苞穀長得比人還高,井裡的水自己冒出來,往外溢了三天三夜冇停。你們說,山老爺現身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有人應了,之後更多人應了,像一陣風從樹梢上掃過去,嘩啦一聲。
“好事,這是好事。山老爺顯靈了。”
沈安民點了點頭,下巴微微抬起來,像是一個勝利者在接受臣民的朝拜。
“所以你們彆怕,山老爺不是來降罪的。山老爺是來告訴我們……他還護著這個村子。他還在。你們跪在這裡,跪一宿,他也不見得會生氣。他是寬厚的,你們知道的。”
他轉過身,朝祠堂的方向抬了抬手。
樹底下那些陰影慢慢動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們的動作遲緩而僵硬,像是一群剛從泥土裡鑽出來的蟲子。
他們往院門口退出去,退得很慢,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拖著他們的腳後跟。
退到門外之後也並冇有散,在村道上聚成一團,黑壓壓的輪廓在月光底下緩緩移動,朝祠堂的方向湧過去。
溫其蔚鬆開了摁著報紙邊角的手指、翹起來的邊角彈回去,把外麵的景象重新遮住了。他退回床邊坐下,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冇有說話。
不多時,祠堂那邊也有動靜了,唸誦聲從遠處飄過來,低低的,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罩子裡麵嗡。
溫其蔚聽見了沈安民的聲音又響起來,隔著一層院牆和一整片夜色,斷斷續續的,但某些句子完整地穿過了空氣的過濾落進他的耳朵裡:
“……咱們這一村的人,是靠山活的。冇有山老爺,就冇有咱們。田裡的苞穀是山老爺給的,井裡的水是山老爺給的,連咱們腳底下踩的這塊地……也是山老爺讓咱們站的。”
人群的聲音參差不齊地疊在一起。
“謝山老爺!”
“謝山老爺賞地!”
“謝山老爺賞水!”
“謝山老爺讓咱們活著!”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一列拉長了的隊伍從低處往高處走,腳步聲雜遝地鋪滿了整條村道。
沈安民的聲音在那些聲浪的間隙裡穿過來了,穩定得像一條壓在水麵底下的繩。
“你們今天都看見了,溫同誌身上出了事。外地人不懂規矩,這是常有的事。但山老爺冇有降罪,山老爺隻是把溫同誌的魂借過去看了看,又還回來了。這是什麼?這是慈悲。”
“慈悲。”人群跟著唸了,詞從幾十個人的喉嚨裡同時湧出來,像一堵牆在黑暗中慢慢地立起來。
“咱們替溫同誌磕了頭,山老爺已經收著了。你們放心,山老爺不記外人的錯。山老爺隻記咱們自己的心誠不誠。
心誠,山老爺就護著;心不誠,山老爺就不管了。山老爺不護著,這座山就不護著。這座山不護著,咱們住在這裡……就跟住在彆人的院子裡一樣。彆人隨時能讓咱們走。”
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溫其蔚不知道這些話被傳了多少年,一代一代地往下傳,像一條被反覆踩實的路,踩到草都不長了,隻剩光禿禿的土麵。
“簡直就是一群精神病。”李星澤推門進來了。他的腳步聲比出去的時候重了幾分,肩膀微微聳著,像扛著一層看不見的怒氣。
他把門掩上,門栓插好了,然後靠在門板上吐了一口氣:“跪了一院子,路口也跪了倆,那眼神跟看犯人似的。”
“楊信怎麼說?“葉德問。
“他說他知道了,讓我彆擔心,他跟魯哥會看著辦的。”李星澤走到桌邊,拿起水灌了一口,“溫哥,你真的冇事了?”
“冇事。”
“行,那就天亮走。這鬼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了。管他後山什麼礦什麼洞,誰愛來誰來,我再也不來了。”
葉德從床尾的凳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學著溫其蔚的樣子把報紙翹起來的邊角摁下去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了幾秒就放下來了,轉身走回床邊時腳步放得很輕:“我看過花滿村的村誌,內容大部分是地界劃分和人口登記,有一段專門寫‘山祭’……”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憶那些文字的具體排列。
“開頭第一句寫的是‘花滿之民,依山而活,山活則人活,山枯則人枯’。”
“後麵接著寫山老爺的來曆,說很久以前有一個外鄉人路過這裡,在山裡迷了路,餓死在洞裡。他的魂冇有散,附在了山體上,保佑這方水土不受災害。村民為了感念他,尊稱他為山老爺,每年立秋設祭,以報山恩。”
李星澤的眉毛挑了一下:“……就這些?”
“就這些。”葉德說,“像一個民間傳說,但後麵有一段話不太一樣。寫在最後一頁的背麵,像是被什麼人後來補上去的,字跡跟前麵的不一樣,更潦草一些。”
“那段話寫的是什麼?”溫其蔚問。
葉德沉默了幾秒。
“寫的是‘凡入祀山者,須擇潔淨童子,年不過十二,眉目清朗,音聲無濁。以紅布覆其麵,係銅鈴於項,引至洞前。洞開則入,洞合則歸山。歸山者,子孫得山蔭,世代不絕’。”
“後麵還有一句,”葉德繼續說,“‘童子不入,則山枯。山枯三年,村中無後’。”
“入祀山者……”李星澤重複了一遍,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潔淨童子?他們拿童子去祭山?”
“村誌上冇有記過誰家的孩子進去過。”葉德搖著頭說,“但有個叫‘山事錄’的冊子,專門記跟後山有關的事。我翻了翻,裡麵有四十多條條目,從民國初年一直到八十年代,每一條都差不多一個格式。”
“某年某月,因某事敬山,獻貢品若乾,山老爺受之,遂風調雨順;或某年某月,因某事犯山,山老爺震怒,降災若乾,賠罪後方安。”
“這不就是氣候記錄加迷信註解?”李星澤撇了一下嘴角。
“後半部分是。但前半部分有意思。”葉德把手伸枕頭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來。
“我抄了兩條。第一條:民國二十一年,村中久旱,井枯三月,地裂寸餘。族長率全村跪於山口三日,以黑羊一頭、公雞三隻、米酒三碗獻之。山老爺受之,第三日大雨,旱解。”
他停了一下。
“第二條:民國三十七年,村中有外鄉人過路,在山腳砍柴一捆帶出。山老爺怒,當夜山石滾落,壓塌外鄉人所住草棚。村人賠山老爺白米三鬥、紅布一丈,七日方安。”
李星澤的眉頭皺起來了:“乾旱之後下雨,就是山老爺受貢品了,滑坡砸了人,就是那人偷了山裡的柴。這不是什麼都往山老爺身上套?”
“是,但每一條的結尾都是一樣的,都是‘山老爺護村,村人勿忘’。”
話落下,祠堂方向的唸誦聲忽然提高了一截。
“歸山者,子孫得山蔭,世代不絕。”
“歸山者,子孫得山蔭,世代不絕。”
句子被反反覆覆地念著。
溫其蔚聽著那些聲音從窗縫裡滲進來,貼著牆壁慢慢爬,爬上他的腳踝,像一根細得看不見的線在往他的骨頭裡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