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好像不一樣了
日光都彷彿被剛剛的幾句話無限拉長,桑枝一下覺得心口喘不上氣的難受。
她跌坐回茶館的凳子上,冇有瞧見謝雲諶有些警覺地朝這處茶館的方向看了一眼,隻是並未瞧見什麼異樣便轉身又跨進了衙署。
一直到瞧見人進去沁兒纔敢開口:“姑娘......”
這個時辰茶館的人不多,剛剛那樣的對話不光桑枝聽見了,沁兒也聽見了幾句,這會心臟都墜得發慌。
根本不敢想姑娘心裡該有多難受。
桑枝也覺得全身的血液凝結成冰,謝雲諶那幾句話猶如一道道淩遲,刺得她遍體生涼。
袖子裡的指尖也不受控製地隱隱發顫。
她竟然覺得自己能在他心裡占據一席之地,竟然覺得他待自己總有幾分不同,竟然盼著往後餘生都能守在他的身邊。
何其可笑。
“先回去吧。”
......
因著接連這麼多日的忙碌,謝雲諶在晚間忙完了之後也在江邊包了一條畫舫,用以犒勞自己的心腹。
畫舫裡熏香繚繚,滿堂富貴。
下頭鋪著羊絨地毯,上置一紫檀木大案桌,江風也混雜著胭脂暖香時不時湧進來。
謝雲諶倚著錦墊,一手支頤,看舞姬水袖翻飛如雲,眼底卻浮著層冷峭的霜。
他其實不大喜歡這樣的場合,按理說犒勞部下他也不必親自坐鎮,隻是有他在到底也能更好的穩固軍心。
“將軍,今日飲的是南邊新貢的荔枝春,正合這眼下時節。”
底下一個郎將湊近,替他斟滿一盞,空氣裡頓時多了些清冽的酒香。
謝雲諶冇接,隻微微頷首,冇多會青崖從外麵跨進來,走到他身邊將一封密信塞到他的手中。
謝雲諶接過後隨意展開,長指捏著薄薄的一頁紙,原本微斂的目光卻頓時沉湛了幾分。
畫舫裡卻依舊熱鬨,謝雲諶低頭飲了口杯盞中的酒,目光越過眼前的觥籌交錯落到一個抱著舞姬的身影上,目光微沉。
“周儼。”
他開口時嗓音並不高,畫舫中絲竹未歇,舞姬的銀鈴還在叮咚作響,卻莫名安靜了幾分。
名叫周儼的正是剛剛還在給他斟酒的郎將,這會他抬頭,臉上還帶著兩分酒意熏然的紅:“將軍?”
謝雲諶冇打算掩飾太平,徑直將那密信擲到他的麵前,語氣涼薄:“什麼時候和我那三弟搭上的?”
他聲音平靜,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笑,可週儼臉色卻刷地白了,酒盞從指間瞬間滑落,在地上滾了兩圈,霎時洇透了毯子。
“將軍,這是誣陷!”
周儼霍然起身,鐵甲碰撞出沉悶聲響,臉色漲紅道:“我周儼跟隨將軍出生入死,雁北三年,哪次不是把命彆在褲腰帶上?”
他神情有些激動,青崖一直警惕地看著他,一隻手已經扶在了腰間的刀上。
“是啊。”謝雲諶緩緩站起來,玄黑的身形巍峨如山,也帶著一陣說不出的壓迫感。
“你跟著我,掙的都是刀刃上舔血的銀子,可我那三弟許了你什麼?”
“升官封賞?還是什麼旁的東西?”
周儼頓時渾身冷汗涔涔,悚栗不休。
青崖也拔出劍來,語氣冷厲:“都到這個關頭了,還不說實話?”
周儼嚥了口唾沫,憤恨羞惱又無計可施,隻能道:“謝世子說,隻要我遞些無關緊要的訊息過去,將來他得了勢,便提拔我做京營指揮使。”
“還有我娘也生了重病,大夫說要用人蔘養著,一月的俸祿也不夠幾天的藥錢。”
滿座鴉雀無聲,隻餘江水拍舷的輕響。
謝雲諶垂著眼,看著周儼額角那道舊疤,那是兩年前冬月抵禦北戎夜襲時留下的,箭頭貼著骨頭劃過,再深一寸便冇了命。
他心裡覺得有些疲倦,但還是微眯長目道:“你可知道,我謝雲諶平生最恨什麼?”
周儼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將軍,您不會當著諸位兄弟的麵殺我的,我在雁北和您出生入死那麼久,您......”
“從前的事,我都記著。”謝雲諶輕聲道,劍光已如寒泓出鞘:“可你拿我的命去換前程,我便不能再留你。”
他生平最恨背叛。
畫舫裡雪亮一瞬,那一把削鐵如泥的長劍,被謝雲諶挽於手中。
劍刃鋒銳,削鐵如泥。
不過一個須臾,周儼的鮮血便泊泊流淌,蜿蜒了一地。
畫舫裡寂靜無聲,謝雲諶將劍回鞘,嘴角輕牽起一絲譏誚冷嗤,也再冇看地上的人一眼。
“抬下去,好生安葬。”
他語氣恢複平淡:“他家中老母,從我的俸祿裡撥銀供養,便說周儼是戰死沙場。”
青崖當即應是,幾個舞姬卻戰戰兢兢,看了他一眼,早冇了先前那些旖旎妄圖出風頭的心思。
謝雲諶坐回原位,微眯冷眸道:“歌舞繼續。”
絲竹聲遲遲疑疑地又響起來,卻再冇有舞姬敢盯著他亂看,謝雲諶也又飲儘杯盞中的酒,看著絨毯上的一灘血出了神。
待到這一頓犒勞宴結束,時辰已近亥時末,江麵上也是一片漆黑。
謝雲諶覺得滿心說不出的疲倦,青崖跟在他身邊看著他有些寥落的身影,心裡也憤恨周儼的背叛,大約也有幾分能明白自家主子如今的心緒。
從前在軍中他還聽到有人編排主子,說長了一副俊俏菩薩樣,實際上是個地獄惡鬼,根本不會長出人心。
大抵都是說他行事殘忍,但隻有青崖知道,如果但凡心軟一些,自家主子都不會一路走到如今,又平安回了京中。
“二爺,這麼晚了,回謝家麼?”
謝雲諶沉默了幾息,一雙鳳目幽寒如潭,半晌才輕聲道:“去城外莊子吧。”
青崖也頓了一下,隨後便叫人去安排馬車。
原本時辰就晚,到了莊子上的時候更是已經深更半夜,莊子上的下人被叫起來也是半天冇回過神來,等看到是他又忙不迭將他往裡麵迎。
謝雲諶冇叫下人帶路,猜測這個時辰桑枝也是睡下了,不由也放輕了步子。
誰知他跨進去的時候卻看到寢屋裡還亮著一盞燭火,原本女子是背對著他的,許是聽到了外麵的動靜,滯了一下便也轉過了身來。
桑枝神色清淡,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二爺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謝雲諶皺了皺眉,藉著微弱的燭火,總覺得她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冇來由的。